第231回 金階設宴辨輕重,戲局新張隱鋒芒
午宴的鐘聲尚在回蕩，發布會的熱浪卻已精準分流。滄美集團的待客之道，向來如同精準的切割機——真金白銀下了大單的加盟商，自然榮登雲端之上的聚星樓餐廳，舉杯暢飲，共襄盛舉。那三百位經過仙俠舞臺洗禮的準“仙界女主”，以及那些從速成班裡蹦出來的副片導演們，也毫無懸念地簇擁著相中自己的“金主爸爸”、“金主媽媽”們，成為空中花園盛宴的一員。當然，還有那群提前完成了個人KPI、走路都帶風的集團高管，此刻也理所當然地在聚星樓談笑風生。
然而這盛宴的階梯涇渭分明：
訂單未達最低門檻的加盟商？抱歉，招待規格瞬間垂直降落，請移步一樓大飯堂，體驗員工同款自助餐。
潛力股再被看好，高管本人KPI不達標？對不住了，也請移步一樓，加入自助餐排隊大軍，體味人間煙火。
滄美集團這套路數早已融入骨血，無論高管還是加盟商，臉上竟尋不出一絲忿忿不平，只剩對頭頂花園觥籌交錯聲的純粹嚮往。不服氣？簡單！追加訂單唄！若能一路破紀錄，說不定董事長的夾菜服務都會為你獨家定製！
就在這時，一片和諧裡冒出個“異類”——何劍鋒何大導演。
他像個置身事外的隱士，既沒屈尊紆貴混跡一樓飯堂的人堆，也沒順勢攀上聚星樓去沾那酒肉光環。這位教父級人物，眾目睽睽之下，選擇了大會堂舞臺邊的空檔。只見他施施然攤開一個劇務標配的快餐盒飯，屁股底下墊個反光板，與幾位同樣扒拉著盒飯的片場助理、小攝影師圍成個臨時飯圈。
姚趙梅和一眾剛被“仙女主”們簇擁上樓的豪橫金主——以那位富態逼人的阮總為首，滿面春風地折回邀請，言辭懇切得能擰出蜜：“何導！何導！移駕聚星樓喝兩杯？慶功嘛！”
何劍鋒卻像被釘在了原地，連頭都沒抬太高，只是豎起手中那份快要見底的飯盒和攤在腿上的劇本封皮，彷彿這兩樣是武林盟主的令牌。他眉頭微蹙，聲音裡透著一種“大業未成、心繫片場”的肅穆：“不了不了，你們盡興！下午實景拍大結局重頭戲，這才是頂頂要緊！這酒桌啊……”他頓了頓，嘴角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我這人，一上酒桌就有個毛病——不把各位放倒幾個，下不得桌！到時誤了進度，誰擔得起？莫急莫急，等慶功宴！殺青那天，我捨命陪君子，喝倒一片也陪！”
這番話說得義正辭嚴、擲地有聲，字字句句彷彿都鍍上了“職業操守”的金邊。姚趙梅和金主們肅然起敬，紛紛抱拳致敬：“何導敬業！佩服佩服！”贊嘆聲裡，一行人帶著對藝術家的無限敬意，轉身奔赴樓上佳餚美酒而去。
望著那堆錦簇花團消失在視野盡頭，何劍鋒慢條斯理地嚥下最後一口飯，慢悠悠合上飯盒。臉上那股子“憂國憂民”瞬間褪得一干二凈，眼底的精光像探照燈似的掃過空曠的會場，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翹起。
他幾乎能聽見鈔票在空中的舞蹈聲：
“哼哼，上去？跟那群金疙瘩推杯換盞？傻了吧！”
“我這高人範兒剛立穩，這雙慧眼還沒把未來‘韭菜’，呸，未來之星們身上的油水刮幹凈呢！”
“現在下去，那不是自降身價？戲臺子還沒拆，壓軸大戲就在下午，不把你們吊到抓心撓肝、心甘情願把荷包掏成負數，我能叫何劍鋒？”
“慶功宴？殺青宴？嘿嘿嘿……那才是收網撈大魚的好時候！現在嘛，這盒飯，香！”
能讓徐滄海下定決心加碼的原因，到不完全是加盟商的態度，而是
“恍如初見”換裝遊戲，其實就像是個真人版的相親節目，不過換裝在滄美連鎖的實體店，相親卻在遊戲裡面。廣州這地方，大齡未婚女青年特別多，據說都超過七十萬了。李一杲看現場這些女青年，好多都顯得年齡偏大，其實大多都是這種大齡寶寶。她們對姚趙梅的介紹特別感興趣，尤其是聽到那些換裝“偶遇”的玩法，簡直就戳中了她們的心窩子，掌聲一陣接一陣。
李一杲對這個“恍如初見”遊戲是門兒清，現在王禹翔正跟滄美集團的技術部門對接呢，商量開發的事兒。滄美集團那邊對遊戲開發一竅不通，再簡單的遊戲都不知道怎麼下手。王禹翔他們單位很大，可是有做遊戲專案的，雖然他自己不做遊戲開發，但遊戲開發資源可不少。對接上滄美集團的IT總監後，王禹翔立馬就報價過去了，現在就等著簽合同拿預付款，然後開幹。
姚趙梅在臺上講得眉飛色舞，把“恍如初見”遊戲的各種真實場景玩法介紹得淋漓盡致，臺下觀眾也是熱情高漲，掌聲一波接一波。看直播的李一杲心裡那叫一個安穩，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下來：看這架勢，跟滄美集團簽約開發“恍如初見”遊戲，八成是穩了！
與此同時，還有一個人也悄悄地鬆了一口氣，那就是坐在寬敞明亮的董事長辦公室裡，正透過攝像頭密切關注現場的徐滄海。徐滄海這個人，特別看重消費者的真實反饋。他心裡跟明鏡似的，知道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戀愛的時候都是最捨得花錢的。男人為了討女人歡心，女人為了打扮自己，那錢包可是敞開了掏。這會兒，他看著現場的熱烈反應，心裡已經拿定了主意：這事兒，咱們幹定了，沒錯！
滴答…滴答…創意園老舊的掛鐘指標慢悠悠地爬過十二點。
滴水巖公司裡，李一杲肚子裡的饞蟲準時開始唱空城計。午飯這事兒，他壓根不用操心——這不，他那位總能“化腐朽為神奇”的賢內助趙不瓊，早已算準時機。只見這位振美集團的“資深VIP潛伏者”趙不瓊，正兒八經摸了會兒魚，腳底抹油溜出集團大樓，直奔創意園門口那煙火繚繞的大排檔。
眨眼功夫，趙不瓊就出現在滴水巖公司門口。她身後跟著一位滿面紅光、圍裙油亮的大排檔老闆娘，手裡拎著沉甸甸的保溫袋。
“開——飯——啦——！”
趙不瓊中氣十足的嗓音在大堂激蕩開，震得天花板上那臺古董水冷空調都“吭哧、吭哧”地喘起粗氣，活像被逗樂的老夥計。笑過之後，它還極其配合地“噗”出一小團涼絲絲的水霧，飄飄灑灑落下來，給悶熱的空氣添了幾分清爽愜意。
話音未落，“嗖”的一聲，李一杲已從他那青龍尊者的寶座上彈射而出，身影快如一道風，“咻”地刮到趙不瓊面前。他那雙眼睛，此刻亮得像是餓了三天三夜終於看見了金元寶，灼灼目光鎖定在老闆娘正小心翼翼放下的美味上。
“哇！巴戟杜仲牛尾湯？”李一杲一把揭開湯盅蓋子，濃鬱的藥膳混合著肉香撲面而來，他陶醉地猛吸一口，“嘿，大補！這可得好好補補元氣！哎呀呀——”他的目光掃過下一道菜，“禾蟲蒸蛋！嘖嘖，下飯神器啊！絕配！太體貼了！”說著，他迫不及待地掀開那盤分量最為驚人的，“嘩！手撕雞！好好好，有雞有湯有蒸蛋，齊活兒！”
李一杲搓著手，眉開眼笑地環繞他那“廣闊”的滴水巖疆域掃視一圈。
嘿！空蕩蕩！
偌大的公司，還是隻有他和趙不瓊！
一股巨大的、混合著安全感和佔了大便宜的狂喜瞬間湧上心頭！
他簡直想仰天大笑三聲！
為啥？
他壓低聲音，對著趙不瓊擠眉弄眼，慶幸之情都快溢位來了：“幸虧！幸虧那幫長著四隻眼睛的‘化骨龍’沒一個在！要讓他們瞧見老闆娘這豪華午餐陣容……”李一杲倒抽一口涼氣，彷彿預見了自己即將空掉的錢包，一臉肉痛地比劃著，“我這點可憐巴巴的小錢錢，今天指定要當場陣亡好幾個排啊！”
李一杲兩口子一邊嘬著巴戟杜仲牛尾湯的濃鬱精華，一邊盯著趙不瓊掏出的平板電腦。螢幕上，滄美集團大會堂的後臺直播畫面安靜得只剩下背景音——何劍鋒何大導演在行軍床上睡得那叫一個天地無光，標志性的鼾聲簡直像裝了低音炮，隔空傳來成了夫妻倆絕佳的午餐伴奏。
李一杲撕著香嫩的手撕雞，腮幫子鼓鼓囊囊，忍不住對著螢幕樂：“嘿，老婆，你快瞅瞅！何大導這‘專業素養’可真到位啊！盒飯下肚，行軍床一躺，嘖嘖。聽說滄美內部的招待所好歹三星級配置吧？就在大會堂後頭，兩步路的舒坦不去，非得擱這兒扮苦行僧？這境界，凡人理解不了哇！”
趙不瓊小口啜著飄著藥膳香的湯，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品茗，慢悠悠接話：“你懂什麼，這才叫真高人範兒。掃地僧聽說過吧？就得這麼著才有戲劇張力。信不信？指不定哪個角落裡蹲著的野生媒體小助理，手機鏡頭正偷偷對著他呢。回頭‘驚！知名導演片場艱苦樸素打地鋪’的短影片一上，‘掃地僧導演’人設立馬刷爆網路。何導漲粉，平臺引流，粉絲磕糖，三全其美，皆大歡喜！”她眼波流轉，帶著點兒看透世情的狡黠。
“豁！好傢伙！”李一杲像是發現了新大陸，左手拎著的雞骨頭差點戳到螢幕，右手趕緊把直播畫面放大仔細瞧，“你還別說！邊兒上那幾個哈欠連天的小助理，眼神飄忽，手機鏡頭角度刁鉆得很吶！不會……真是何導自個兒安排的吧？自導自演這出‘掃地僧的午休’？”他瞪圓了眼睛，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看向趙不瓊，“老婆，按你這麼一分析，合著這群人擱這兒拍連續劇呢？人均奧斯卡影帝影后坯子啊？”
趙不瓊嚥下嘴裡的湯，嘆了口氣，眼神有點飄忽，模仿起電梯口陳大發那感慨萬千的語氣：“‘唉，現在這世道，是人是鬼都在演，不演不行啊！’早上碰見大發叔，他老人家是這麼跟我念叨的。聽著像是隨意感慨，這話裡頭的機鋒藏得深，也不知道是在點誰呢。”她瞇起眼睛，筷子在餐盒邊上輕輕點了點，“我琢磨著啊，準是咱們公司那些小機靈鬼們，在大發叔那兒沒少給我‘美言’。八成是看我佔著這個工位風平浪靜，以為我攀著什麼大樹根呢，急著唱‘忠心護主’的戲碼，想提前埋個人情線？”
彷彿為了給這番“職場浮世繪”增添注腳，頭頂那臺服役多年的老水冷空調又“吭哧——吭哧——”地哼唧起來。那富有節奏的機械喘息，活像個洞悉人情世故的隱形聽眾，先是急促地嗡鳴兩聲，彷彿被這“職場暗潮”的討論逗樂了，緊接著又像是覺得光看戲不夠過癮，又猛地“噗”一聲，從高處噴吐出一大蓬帶著涼意的水汽白霧，裊裊娜娜地沉降下來，竟莫名帶出幾分“世事皆如此”的悠長感慨。
這突如其來的“濕噠噠的嘆息”吸引了李一杲的注意。他仰起脖子，脖子都酸了才看到天花板上那臺龐然大物——這由工廠大棚改造的辦公室挑高驚人，那臺飽經滄桑的老爺空調穩坐頂端，像個俯瞰眾生的老神仙。說來也怪，就這麼一臺老古董，製冷效果卻槓槓的，還省電得要命，被李一杲視若珍寶。他嘖嘖稱奇地指著空調，壓低聲音對趙不瓊說：
“喂，老婆，你有沒有發現？這臺‘老寶貝空調’最近成精了？它這‘吭哧吭哧’的調子，咋聽著像是有鼻子有眼、帶節奏帶情緒似的？你說奇不奇？”
李一杲拍著圓鼓鼓的肚皮，正要把最後兩片雞骨頭丟進垃圾桶，雲端直播裡何劍鋒的鼾聲還在大會堂後臺隆隆作響。他瞧著螢幕眨巴眼：“老婆，要不咱溜達去現場湊個熱鬧？”
趙不瓊指尖抹過油漬斑駁的桌面，慢悠悠抬眼一瞥：“李大董事長，您這臉是沒印在鈔票上不假——可架不住林湉湉那幫愣頭青眼睛毒啊！”她捏著嗓子學舌：“‘老闆您親自來視察啦！’到時候您是抵死不認賬呢，還是端著架子演個突擊探班？”紙巾在她手裡揉成團，精準拋物線入桶。
“高見！”李一杲脖子一縮，彷彿已經聽見員工嚷嚷的魔音穿腦，“既然藏頭就得藏尾，踏實蹲直播間才是上策！”
轉眼玩家場開場在即。時針剛蹭過一點，滄美大廈門口已湧起人潮。可你瞅人家集團這接待功夫——身束發佩玉的導引員列陣如雁，雲紗廣袖翻飛間，就將人流梳成溪流。那叫一個行雲流水！
就在此時，鏡頭悄然轉向側門通道。七八位儀態端方的中年女性踩著軟底皮鞋進場，為首那位墨綠套裝配珍珠胸針，微笑弧度像是拿量角器校準過。趙不瓊胳膊肘急捅李一杲腰眼：“瞧見沒？婦聯梁慧芳副主席，滄美人喊她芳姨的！”她壓低嗓門如傳諜報，“滄美往年在婦聯捐樓捐課室的功夫可沒白費，現在連掃地阿姨都知道——這家集團放個響動，婦聯的應和聲能掀翻屋頂！”
李一杲盯著螢幕里正和姚趙梅執手言歡的梁副主席，滿臉寫著想不通：“請婦聯來給遊戲站臺？這唱的是哪出女駙馬？”
“榆木腦袋！”趙不瓊指尖點著直播畫面裡青春洋溢的女玩家們，“這麼多待字閨中的姑娘扎堆，不正中婦聯‘促姻緣、穩家庭’的下懷？”她突然噗嗤笑出聲，“我賭三斤禾蟲蒸蛋——梁副主席準把‘恍如初見’當成世紀佳緣線下旗艦店了！”
李一杲醍醐灌頂拍大腿：“絕啊！企業遞梯子，官方架雲梯！管它是相親局還是遊戲場，這雙贏的戲臺子——滄美集團搭得妙啊！”
午後的日頭剛打個小盹兒，大會堂的舞臺已然無縫切換門庭。下午開場大戲——“恍如初見”真人互動遊戲發布會，依舊由滄美集團坐莊唱主角。臺下的看客們換了一茬兒：從清早財大氣粗的加盟商大佬，變成了烏泱泱的玩家大軍。定睛細看，女青年們佔據了主力陣營，以三十出頭、眼神裡帶著點故事的大齡姐姐們為主力。她們之中也夾雜著三五成群的男玩家，不過嘛，照滴水巖那頭李一杲隔空瞄直播的毒舌嘀咕：“這夥兒哥們的長相，唉，大機率是老天爺打盹時隨手捏的，估計兜裡的汁水也跟這長相成反比——但凡油水厚實點兒，至於單著腿兒跑這兒撞大運，企圖在一片‘恨嫁心切’的女玩家汪洋裡撈根閤眼緣的稻草麼？”
再看場子裡頭的乾坤，那真是換了人間！上午那讓金主爸爸們能陷進去的航空軟墊按摩椅？
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水兒“企業級算盤珠”——滄美精打細算的“三無設計”戰果：
1.無靠背省空間：想舒舒服服倚著？門兒都沒有！甭想多佔半寸地方。
2.無折疊小桌板省成本：放水杯？放包？親，請您委屈委屈您的雙腿或者地板吧。
3.硬邦邦塑膠凳面省物料省維護：上午那點軟墊的“人性關懷”？呵，下午場只配享用原生態硬塑的“沉浸式硌屁股體驗”。
可您還甭嫌寒磣！這套“三無神凳”最絕的地方，就在這“空間壓榨術”上。上午八百多號老闆坐進去已經顯得侷促的地方，到了下午，愣是塞進去足足兩千顆躍躍欲試的心！
瞧那陣勢，過道、角落，但凡能塞進半拉屁股的地兒，都插滿了人。簽到系統“嘀嘀”作響的數字一路飆破兩千大關，人潮卻還在往裡湧。怎麼辦？
滄美的“精明”此時登峰造極——工作人員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變出一堆更“極致”的板凳，直接塞給晚到的玩家。這板凳小得可憐，堪稱“半個屁股懸浮寶座”，別說坐穩，能沾著點邊就算本事！可就這樣，一群群抱著“小板凳”的小姐姐們還是毫無怨言、見縫插針地湧進了會場。
烏泱泱，鬧哄哄，硬塑膠貼著褲料，小板凳懸著半邊尊臀……
就在這人間煙火與硌人板凳共同奏響的嘈雜序曲中，下午場的大幕，終於在滄美集團這出“螺螄殼裡做道場”的精明佈局裡，火（人）爆（滿）開（為）場（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