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回 假戲真做謀黑紅,陰陽互濟算盈虧
李一杲兩夫妻回到家時，墻上的掛鐘已指向八點四十。玄關的感應燈亮起，照亮了李一杲沾著影視城塵土的布鞋——鞋面上還粘著片場帶來的泡沫碎屑，活像剛從仙俠劇片場穿越回來的群演。
“老婆，前有假新聞，後有黑，我們在這條反派的路上越陷越深了...“李一杲摘下歪了一整天的混元巾，頭發像被雷劈過的雞窩般炸開。他甩掉鞋子時，左腳襪子突然滑到腳踝，露出大拇趾處一個醒目的破洞。
這個資深程式設計師有個詭異的習慣——明知襪子臭不可聞，卻總要在脫下的瞬間湊近猛嗅。就像此刻，他捏著襪尖的手突然鬼使神差地抬到鼻前，頓時被那股混合著汗臭與盒飯油腥的味道燻得直翻白眼。
“嘔——這味兒比何導的煙燻火腿還沖！“
趙不瓊抄起晾衣桿，精準挑走他手裡的生化武器。襪子在空中劃出拋物線，“啪“地落入洗衣籃，驚起幾只正在啃食纖維的衣蛾。她轉身時漢服裙擺掃過茶幾，帶翻了一摞微短劇行業白皮書——這些是何劍鋒硬塞給他們的“參考資料“，封面上還粘著片場的場記單。
“假新聞是糖衣，黑是炮彈。“趙不瓊開啟冰箱，取出一罐冰鎮啤酒。鋁罐上的水珠滾落在她手背，像極了片場LED燈下的演員汗水，“但咱們裹著的，可是貨真價實的良藥苦口。“
李一杲正用腳趾夾著遙控器開空調，聞言突然定格成滑稽的金雞獨立：“老婆你這辯證法...跟何導忽悠金主爸爸是一個路數！“他灌了口啤酒，泡沫沾在胡茬上，“不過說真的，今天在片場看那些'誅仙臺'啟發太大了...“
他忽然把易拉罐捏得咔咔響。影視城那些泡沫塑膠搭建的宮殿在他眼前閃回——金碧輝煌的“乾清宮“近看全是噴漆的紙板，“黃浦江“不過是條臭水溝，就連最震撼的“渡劫“戲碼，也是靠鼓風機和乾冰硬撐出來的特效。
“何導說得對。“李一杲的指尖在茶幾上敲出程式碼般的節奏，“真東西反而要假著演，假東西偏要較真拍...“他突然模仿何劍鋒的廣東腔，“呢個就叫'戲假情真'啦！“
趙不瓊從揹包裡取出那份還帶著油墨香的合同，真我餘影玩家微短劇影視訓練班合作合同的燙金標題在臺燈下泛著冷光。她指尖劃過何劍鋒龍飛鳳舞的簽名——那最後一筆甩出的墨痕像把鉤子，勾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導演不愧是導演...“她把合同拍在茶幾上，震得果盤裡的車釐子滾落兩顆，“我們就像他片場裡的群演，被他用'黑'的劇本牽著鼻子走了一整天。“指甲無意識地在合同條款上劃出凹痕，“最後簽字的筆，都是他遞過來的。“
李一杲正用牙齒撬開啤酒拉環，“嗤“的氣聲像極了何劍鋒今天示範的乾冰特效。冰鎮鋁罐貼上額頭的瞬間，他想起片場那個被LED燈烤得發燙的監控器——何劍鋒就是用它，把所有人的情緒排程得明明白白。
“老婆你看...“啤酒沫順著他的胡茬滴落，在T恤上暈開深色痕跡，“何劍鋒就像往我們船上掛了張拖網。“他模仿起漁民收網的姿勢，“魚群咬鉤時拖得船身傾斜，可等網兜滿了，反倒成了順風帆！“
“假新聞“欄目能像野草般在虛擬世界自由瘋長，而“黑“卻需要精心培育的溫室——它需要實體店的土壤，更需要一雙能撕開畫皮的利爪。如今有了何劍鋒這頭“行業鬣狗“加盟，滴水巖終於找到了撕咬市場的獠牙。
李一杲兩夫妻對合作達成躊躇滿志，那麼，何劍鋒又如何看待這次被他忽悠成功的合作呢？
何劍鋒的片場依舊熱火朝天。奇怪的是，自從和李一杲夫婦敲定合作，拍攝竟出奇地順利——那些往常要NG十幾次的鏡頭，今天居然頻頻一條過。當最後一場戲的打板聲響起時，月亮才剛剛越過影視城的仿古屋簷。
“收工！“何劍鋒的金絲柳胡飾在夜風中輕顫，“宵夜記我賬上。“他把場記單拍在助理胸口，轉身時道袍下擺掃過監控器，活像古裝劇裡功成身退的俠客。
停車場裡，他的“法拉米“跑車正在暮色中閃耀——這輛花十萬改裝的“超跑豪車”，噴著法拉利同款騷紅車漆，連方向盤上的躍馬標都是找東莞工廠1:1復刻的。何劍鋒把合同甩進副駕，真皮座椅發出誇張的“啪“聲。
“老婆，二十分鐘到。“撥通電話，他對著藍芽耳機說完，突然猛踩油門。發動機發出拖拉機般的轟鳴，排氣管崩出兩顆火星，像極了片場拙劣的特效。
後視鏡裡，影視城的霓虹招牌漸漸模糊。何劍鋒摸著胡須上的金環，突然笑出聲——今天這場“戲“可比他拍過的任何微短劇都精彩。李一杲那個傻白甜技術男，趙不瓊那個扮豬吃虎的千金，還有他們背後若隱若現的潮汕資本...
改裝車的音響突然爆響，播放著他最愛的滄海一聲笑。何劍鋒跟著荒腔走板地吼唱，手指在方向盤上敲出分鏡指令碼的節奏。後座那摞被風掀開的合同上，“爛片時代公會“六個字正在暮色中微微發亮。
“爛片時代...“他咀嚼著這個公會名，突然咧嘴一笑。後座那箱沒拆封的LED燈管隨著顛簸叮當作響，彷彿在給他打節奏。這名字起得妙啊！既自嘲又囂張，像極了當年他拍面霜時，故意讓反派把產品扔進馬桶的騷操作。
何劍鋒的小公司藏在停車場旁，步行五分鐘就到。45平米的格子鋪被隔成三間，最裡間是他和妻子的“總裁辦公室“——兩張辦公桌擠得轉個身都難。
何劍鋒的法拉米跑車滑入小區停車場時，輪胎碾過減速帶發出悶響。他特意選了最角落的車位——這里正對妻子公司那扇貼著磨砂膜的玻璃門，卻又不會被路人注意到。
推開公司大門，迎面是整面墻的金屬支架，七百多臺二手手機像蜂巢般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每臺手機都被固定在特製的亞克力支架上，充電線像蛛網般從天花板垂落。這些在華強北按斤稱來的舊裝置，螢幕正閃爍著不同直播間的畫面。
“達標了？“何劍鋒壓低聲音問道。
何紫英比了個OK手勢，手指在中央控制平板前的藍芽鍵盤上飛舞，螢幕藍光映著她眼下的青黑。某臺手機突然彈出差評根本沒效果！，幾乎同時，其他直播間立刻湧出幾十條反駁：黑子死全家我用著超好。
何劍鋒推開第二間辦公室的廉價紙板門，撲面而來的熱浪夾雜著電子元件過載的焦糊味。三面墻的自制手機架像蜂巢般密密麻麻——裡外三層，上下五排，整整一千兩百臺二手手機正發著高燒。
“1200臺手機，每臺看20小時。“何劍鋒最愛的就是踏入這個房間，計算的收入，這樣他實實在在的得到了快感，是不是給自己的胡須，再增加一條純金的金絲柳，“每臺手機看三分鐘五分錢，一小時就是一塊，1200臺乘以20小時....“他喜滋滋的計算，過去每一次計算，都讓他得到心靈的滿足。
“一塊錢個鬼！“小姨子林秀麗抹著汗抱怨：“平臺又降單價了！現在看三分鐘才四分錢！“
何劍鋒的算盤珠子頓時卡殼。他蹲下來檢視編號B-017的手機——螢幕上的正迴圈播放某款面霜，右上角“4分/3分鐘“的標識刺得他眼疼。
“1200臺×20小時×20次×0.04元...“他掏出高仿萬寶龍鋼筆，快速煙盒背面劃出猙獰的算式，數字越寫越猙獰：
原收入
1200臺× 20小時×(60÷3)次× 0.05元= 24，000元/天
現收入
1200臺× 20小時× 20次× 0.04元= 19，200元/天
“一天凈虧4800...“他盯著煙盒上的數字，突然暴起一腳踹向紙板門。脆弱的門板瞬間破了個大洞，露出後面正在記賬的林秀真。
“雷晟我操你祖宗十八代！“何劍鋒的怒吼震得手機支架嗡嗡作響，“上個月說好保底五分錢！“
何劍鋒罵罵咧咧走向最後間的辦公室的時候，林秀麗悄悄鬆了口氣——多虧姐姐堅持用紙板門，這已經是本月第三次換門了。
這就是何劍鋒從不示人的殺手鐧——
兩千臺二手手機在亞克力支架上嗡嗡作響，每臺都登入著上百個殭屍賬號。當金主爸爸要求“十萬點贊、百萬播放“時，他簽合同的手穩如泰山——畢竟，這兩間總共四十平米的機房，就是他的“數字水軍工廠“。
何劍鋒推開最裡間的辦公室門，不到十平米的空間裡只擠著兩張二手辦公桌。妻子林秀真正在核對賬本，計算器上的數字跳得比心電圖還快。
“老婆，我回來啦！“何劍鋒的金絲柳胡飾叮當作響，從懷裡掏出合同拍在桌上，“看看咱們的洗白計劃！“
林秀真扶了扶眼鏡，鏡片反射著窗外的霓虹光：“培訓學員拍黑？“她拿起合同，翻了翻就冷笑道，“你管這叫金盆洗手？“
“這叫產業升級！“何劍鋒的絡腮胡興奮地翹起，“以前咱們用兩千臺手機造假資料，現在——“他模仿著魔術師的手勢，“讓兩萬個學員當我們的'真機'！“
在與何劍鋒締結連理之前，林秀真一直深耕於輿論公關領域。彼時，何劍鋒正效力於一家在燈飾行業深耕多年、已然執行業傳媒牛耳的龍頭企業。得益於何劍鋒的行業資源，林秀真得以遊刃有餘地開展媒體公關活動，在頻繁的業務往來中，二人漸生情愫，最終攜手步入婚姻殿堂。
相較於何劍鋒雷厲風行的行事風格，林秀真更顯謹小慎微——這正是輿論公關從業者的職業特質。在這個行業裡，稍有不慎便可能陷入萬劫不復的輿論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