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回 析困局表姐醒悟,破迷局表妹獻謀
姚趙梅緩緩起身,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聲響。她繞過辦公桌,在何珊珊身旁的小圓凳上坐下——這個動作本身就帶著某種微妙的親近感。她伸手拿起那份檢查報告,指尖在紙頁邊緣輕輕摩挲,目光快速掃過那些醫學術語。
“表妹……”她突然改口,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不,何總,這是你媽媽的檢查報告嗎?”
何珊珊敏銳地注意到,姚趙梅說“表妹”時語氣自然,改口“何總”時卻帶著刻意的疏離。她眼角餘光瞥見玻璃墻後,蘭老師正假裝整理檔案,實則豎起耳朵聽著這邊的動靜。
“不是的,”何珊珊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這是我姨媽的檢查報告。我幫她取回來,還沒來得及送過去。”她故意將報告往姚趙梅那邊推了推,“謝謝你的關心。”
這個動作看似隨意,實則暗藏心機——既表明自己“無意中”帶著報告,又暗示與姚趙梅的“親戚關系”。何珊珊注意到姚趙梅的指尖在報告上停頓了一秒,這個細微的反應讓她確信:自己的判斷沒錯。
玻璃墻後的蘭老師突然咳嗽了一聲。何珊珊沒有回頭,但她能感覺到那道審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背上。她微微前傾身體,這個姿勢既拉近了與姚趙梅的距離,又恰好擋住了蘭老師的視線。
“姚總,”她聲音壓得更低,目光柔和卻堅定,“你有沒有想過,不遠的將來有一天,你可能會成為滄美集團的副總裁,分管滄美造型連鎖呢?”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姚趙梅的瞳孔微微收縮,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報告邊緣,紙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何珊珊注意到她的呼吸節奏變了——這是人在聽到意外訊息時的本能反應。
玻璃墻後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響。何珊珊知道,蘭老師坐不住了。她故意提高音量:“我姨媽常說,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這句話看似在聊家常,實則一語雙關。
姚趙梅的視線在報告和何珊珊之間來迴游移,最終定格在對方臉上。她慢慢松開攥著報告的手,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三快兩慢,像某種摩斯密碼。
“何總,”她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試探,“你似乎比我自己還瞭解我的職業規劃?”
何珊珊笑了。她知道,魚已經咬鉤了。
滄美集團的權力架構如同一張精心編織的蛛網,何珊珊昨晚在何立新的協助下,才終於理清其中的脈絡。表面上看,集團設有董事會,實則形同虛設——董事長徐滄海才是那隻盤踞在網中央的蜘蛛,每一根絲線的震顫都逃不過他的感知。在這個王國裡,各事業部的總經理不過是徐滄海意志的延伸,是他操控全域性的提線木偶。
然而,即便是徐滄海這樣的商業巨擘,也無法事必躬親。他深諳用人之道:對於變數大、風險高的新興業務,必定親自坐鎮;而那些已經步入穩定期、只需按部就班就能持續產出的“現金奶牛”,則交由副總裁分管。在滄美集團,“副總裁”這三個字意味著真正的實權,是通往權力巔峰的通行證。
姚趙梅曾經擔任的招商事業部總經理一職,正是這種“職能事業部”架構的典型代表。名義上,集團所有版塊的招商部門都歸她統轄,招商政策的制定與執行盡在掌握。這種架構與國家的“條塊管理”如出一轍——就像廣州市衛生局局長既要接受市政府領導,又要服從國家衛生部指令一樣,滄美的職能事業部既要在各子公司落地生根,又要對集團總部唯命是從。
這種管理模式就像古代帝國的郡縣制,徐滄海穩坐中央,透過職能事業部這條“高速公路”,將自己的政令快速傳遞到帝國每一個角落。總部的事業部成員雖然寥寥數人,卻如同帝國的御史大夫,手握尚方寶劍,巡視四方。
但任何制度都有其軟肋。職能事業部模式最大的弊端,就是容易滋生官僚主義,形成尾大不掉的僵化體系。就像一棵根系過於發達的古樹,表面枝繁葉茂,內裡卻早已被盤根錯節的根系掏空。
滄美造型連鎖作為集團的核心業務,始終被徐滄海牢牢攥在手心,從未假手於人。誰能坐上分管這個版塊的副總裁寶座,誰就能在集團真正實現“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勢。
“你是我表姐,我當然關心你的前程啦。”何珊珊壓低聲音,眼神意有所指地瞟向玻璃墻外的蘭老師,“有她這樣的貴人相助,這個位置難道不是唾手可得?”
姚趙梅聞言,嘴角浮現出一絲苦澀的笑意。在她看來,這個位置遠在天邊——那些跟隨徐滄海打江山的老臣們尚且排著長隊,哪裡輪得到她這個“外來戶”?
“別說分管滄美造型連鎖了,”姚趙梅的聲音裡帶著看透世事的淡然,“就是讓我進這個版塊當個普通主管,都是痴人說夢。”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在檢查報告上劃出一道摺痕,“這個圈子,比你想的要復雜得多。”
姚趙梅的話句句屬實。滄美造型連鎖在集團內部猶如一個獨立王國,向來只有他們向外輸送人才,卻從未允許外人成功滲透。即便是徐滄海親自安排的人選,也往往在半年內被排擠出去。這位集團創始人對此也只能徒嘆奈何。
打破這種僵局需要怎樣的變數?徐滄海和集團高層心照不宣:唯有上市。一旦成功上市,那些元老們會毫不猶豫地套現離場,屆時他們巴不得有人接手滄美造型連鎖這個燙手山芋,好讓自己手中的股票早日解禁變現。
何珊珊敏銳地捕捉到姚趙梅話中的弦外之音,迅速制定了“打釘子、切香腸”的戰術。她找到了第一個切入點:“姚總,您負責的美妝造型服務專案,那個快閃店撤得如此倉促,我覺得事有蹊蹺。”
“哦?”姚趙梅眼中閃過一絲警覺,“怎麼說?”
“首先,驗證地點的選擇就有問題。”何珊珊條理清晰地說道,“您的新專案本質上是對現有服務的延伸拓展,最合理的驗證方式應該是在實體店進行改造測試。我猜您提出過這個方案,但被否決了,這才不得不選擇快閃店。”
姚趙梅的沉默印證了她的猜測。何珊珊乘勝追擊:“其次,廣州網紅直播聚集地在番禺龍美村,您卻選擇了千燈湖產業園,這個選址明顯有問題。”她注意到姚趙梅臉色微變,“是不是百花廣場滄美店的店長主動提供了幫助?”
“你怎麼知道?”姚趙梅難掩驚訝。
何珊珊露出會意的微笑:“我媽是滄美二十年的老顧客,百花廣場店是徐董起家的老店,那裡的員工最清楚如何‘幫助’新人。”她頓了頓,“第三,我查到去年滄美零售集團股東結構發生變化,徐董失去了絕對控股權,而第二、第三大股東是夫妻檔,合計持股51%。您是在這個變動後來到集團的,擔任招商事業部總經理。”
“您就是徐董預留的後手,卻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釘。”何珊珊的每一句話都像精準的釘子,釘入權力結構的縫隙。這不是簡單的猜測,而是一套精心設計的離間策略。現在,就等姚趙梅給出那個關鍵的反應了。
姚趙梅在滄美集團的身份一直很特殊——她是個“外來者”。
在滄美這個講究“血脈正統”的企業帝國裡,她從零售百貨行業空降而來的背景,早就是公開的秘密。滄美旗下的拾元商城(品牌名“10-TOP”),經營模式與後來聲名大噪的無名優品如出一轍,甚至成立時間更早。但命運弄人,當無名優品乘風破浪時,拾元商城卻因徐滄海全力推進造型連鎖上市而被冷落,錯過了最佳期,險些倒閉。
徐滄海不愧是商界老手。上市失敗後,他轉頭就盯上了零售板塊的翻身機會,不惜重金從無名優品挖來一對夫妻高管,甚至讓出控股權。姚趙梅正是跟隨這對夫妻跳槽到拾元商城的核心成員之一。
經過幾年浴血奮戰,這個十元店品牌奇跡般起死回生,年凈利潤突破千萬。徐滄海兌現承諾,將控股權轉讓給高管團隊。按照資歷,姚趙梅本可以拿到2%的股份,但就在此時,徐滄海單獨召見了她。
“回集團吧,招商事業部總經理的位置給你。”
這個提議讓姚趙梅輾轉難眠。表面上是連升兩級,實則權力縮水,更要放棄即將到手的股權。但最終,她還是選擇了回歸集團。
初到任時,姚趙梅雷厲風行,提出的改革方案讓徐滄海贊不絕口,甚至公開稱她為“最有創業激情的高管”。所有人都以為,副總裁的位置已是她的囊中之物。
然而詭異的是,她推行的策略大多無疾而終。就連最拿手的招商工作也遭遇滑鐵盧——最差的一年,新拓展加盟商不足40家,創下集團歷史最差紀錄。
盡管如此,徐滄海還是給了她最後一次機會:負責全新的美妝造型專案,並下令全集團鼎力。
姚趙梅深知,老闆就像海面上的船,絕不能沉沒。但此刻的她,卻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力,彷彿被困在透明的玻璃迷宮裡,看得見出路,卻找不到突破的方法。
何珊珊敏銳地捕捉到姚趙梅眼中的迷茫。她耐心等待片刻,然後掏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姚總,您現在的美妝造型團隊規模如何?這些快閃店的工作人員,都是您的嫡系嗎?”
照片中的快閃店雖小,卻洋溢著令人振奮的活力。店面空間被巧妙利用,每一寸都擺滿了精緻的發飾樣品。顧客們三三兩兩圍在展示臺前,手指輕撫過那些閃閃發光的飾品,眼中閃爍著驚喜的光芒。店員們面帶專業微笑,正耐心解答著各種諮詢——有人詢問材質,有人試戴樣品,還有人拿著手機對著鏡子自拍。整個店鋪的陳列極具層次感,從入門處的引流款到深處的精品區,價格梯度一目瞭然。
姚趙梅的指尖點在照片中央一個身著深藍色西裝的男人身上:“這位是官總,我們專案的副總。旁邊穿米色套裝的是他的助理。至於其他幾位造型師……”她的手指劃過照片邊緣幾個正在為顧客做造型的身影,“都是從總部臨時借調的,我們專案組目前還沒有專職造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