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漢書·本紀·卷一(非必看)
中祖昭武皇帝,諱世隆,仁祖孝皇帝長子也。母曰仁孝皇后魏氏。
初,仁祖諱步可,為吐蕃所擄,沒入瓜州為牧奴。
唐文宗太和七年冬十月,中祖誕於晉昌縣懷仁坊舊屋。
是時,河西盡沒吐蕃,仁祖旦夕督牧,吐蕃歲給羝羊百口,期歲徵百二十口。
會昌五年,河西寒早,大風雪旬日不止,畜多凍死;仁祖計課不足,憂憤成疾,卒於牧所,年三十九。
中祖時年十四,哀毀骨立;吐蕃晉昌節兒見而異之,儀觀中祖年少英秀,有人傑表,言其必為患,欲囚之;適回鶻寇瓜州,事遂寢。
二年秋,回鶻北徙甘州,節兒復遣甲士二十人擒中祖;中祖持棍當門,格殺十三人,力盡被執;節兒怒,囚之於校場石室,絕其飲食七日,竟不死。
三年冬,吐蕃內亂;沙州豪傑張議潮舉義旗,自領刺史,克復瓜州;中祖乃破囚出,仗棍從軍於轅門。
四年四月,從徵肅州;時前鋒陷圍,胡騎四合,中祖獨持步槊陷陣,手斬廿餘級,身被十創,血染徵袍;義潮壯之,擢為火長。
五月,進軍甘州,中祖先登張掖城,奪吐蕃大纛於門樓,即日拜校尉。
己巳,復令中祖攻山丹,守將聞中祖名,懼而請降;張議潮乃表為別將,使與索勛共輔張淮溶鎮焉。
淮溶性柔寡斷,索勛自恃敦煌豪族,多輕慢之;唯中祖恪守尊卑,每事必諮而後行;淮深嘉其忠謹,令兼領山丹主簿。
中祖既領民事,率眾浚渠築堰,引雪水溉田千頃,復教民閹豕育肥之法,自是山丹畜產蕃息,戶有積粟。
夏七月,甘州回鶻舉萬眾寇邊,中祖率三百甲士陳於陣前,回鶻酋長望見中祖麾蓋,懾其神威,故趨退。
時吐蕃內釁,尚婢婢為論恐熱所敗,引殘部數千奔甘州,欲歸義軍;道逢中祖於祁連山下,見其姿儀偉岸,遂納部請降。
未幾,論恐熱遣尚延心率五千精騎追至。
時祁連守軍僅八百,諸將皆惶怖;索勛議獻婢婢以求和,中祖按劍叱曰:“恐熱豺狼之性,得婢婢必復圖甘州!當效張議潮公血戰義志,豈可示弱於虜?”乃自請出城迎戰。
淮溶以兵數百予中祖御敵,其人閉城自守;中祖以步卒列陣於前,親率百騎伏於側谷;延心輕其兵少,縱騎突陣。
中祖伺其陣隙,忽率鐵騎橫貫其營,左突右刺,斬大纛而還。
吐蕃軍驚潰,自相踐踏者不可勝計;追奔十餘里,會淮深援軍至,延心乃退。
九月,回鶻乘亂復來,旌旗蔽野;淮深試問眾將,諸將面無人色,獨中祖請以精騎夜斫其營。
是夕大風,中祖引千騎銜枚疾走,至則縱火焚帳;火借風勢,連綿數十里,回鶻人馬相失,斬首萬級;黎明收兵,甲冑盡赤。
別駕李渭素妒中祖功,欲匿其捷;淮深察得實情,乃擢中祖為左果毅都尉,總制山丹。
時張議潮與張淮深共謀東進,然索、李、曹諸姓豪帥各懷私計,多以糧秣不繼為由阻撓。
五年二月,中祖聞議潮在沙州受制,慨然曰:“大丈夫當掃清胡塵,豈可困守河西!”;遂率八百騎夜渡烏逆水,逾龍首山如天兵驟降。
凡七晝夜,破其部十六,斬首數千級,獲牛羊馬駝十萬;議潮聞報泣下,遂決意東徵。
八月,淮深受命出師,以中祖為前鋒。軍至焉支山,諸將逡巡不敢進。中祖請精騎千餘,迂迴龍首山北麓,晝夜兼行二百里。每破一帳,必釋俘卒告曰:“歸語汝酋,漢家將軍且攻昌松!”
涼州守將尚摩陵果疑為聲東擊西之策,急分兵守番和。
中祖乃佯攻昌松,令士卒散漫列陣,鼓譟而不進;守將悉多虞素輕漢軍,率五千騎出城逐北。
中祖伴敗十餘里,忽回馬反馳,親執丈八槊貫其陣;吐蕃前軍潰亂,自相蹂躪;中祖大呼陷陣,生擒悉多虞,餘眾皆降;復釋俘卒傳訊:“歸報摩陵,三日當取涼州!”
摩陵聞訊大驚,盡發涼州兵援昌松;中祖卻引軍北趨,五日轉戰六百里,破吐蕃營寨於嘉麟西原,斬首八千級,獲輜重如山;淮深乘機攻克番和,涼州門戶遂開。
捷報至沙州,議潮手書授中祖蘭州刺史,賜金甲一副、雕弓十張。
六年正月,番和既平,張議潮大會諸將於沙州,盡發瓜、沙、甘、肅勁卒萬人,悉歸張淮深節度。
二月,淮深誓師東徵,以中祖為行營先鋒使;破涼州諸城,收復涼州。
五月,沙州索、李、曹諸姓聞涼州光復,競遣族中子弟率部曲赴涼州爭地,帝聞之益憂,敕天平軍鎮涼州,約戍期三年。
中祖私謂淮深曰:豪強割據,乃亂世之源,今血戰初定,豈容鵲巢鳩佔?
淮深沉吟曰:君可另圖他處。遂分精兵三千,使南取蘭州。
軍至廣武,吐蕃守將見中祖軍容嚴整,乃具牛酒出降。
中祖乘勝渡河,突襲金城關,守軍驚潰;進圍五泉縣,斬首五千級,河水為之赤;捷書至長安。
帝得報,暗生忌憚;雖授中祖隴西節度使、領河臨渭三州刺史,陰敕李儀中為蘭州刺史,分其兵權。
中祖憤而擲節於地:“血戰得地,反遭猜忌,豈不寒將士之心?”
儀中得旨惶懼,故稱病不出,駐蹕廣武,而中祖遂屯兵五泉,浚渠引湟水,墾田二千頃,隴右流民歸者如雲。
七年秋七月,隴右大旱,赤地千里,吐蕃大相論恐熱困守落門川,士眾食盡,其部曲奔逃,恐熱僅餘三百騎,遁走廓州。
中祖聞曰:此天亡吐蕃也!乃率精兵五千,自黃河淺灘銜枚疾進,猝至河州。
時尚延心方宴飲,聞鼓聲震天,登城見“劉”字大纛,箸墜於地;棄甲冑單騎東走,輜重牲畜委棄山谷,自洮水至大夏川,迤邐數十里不絕。
中祖令曰:“敢取民物者斬!”盡收其戰馬兵仗,散牛羊於民;追至大夏河,延心已渡河焚橋而去。
八月,朝廷得報,帝召宰相崔鉉議曰:“劉氏子收河州,恐為河西患。”遂敕秦州刺史薛逵率天雄軍出隴城,神策軍都虞候高駢領禁兵五千為後援,明取渭州,實欲制中祖。
九月,中祖會諸將於渭州,大破尚延心等部於隴西,中祖突騎陣殺尚延心,唯魯褥月率殘部降高駢、薛逵。
八年正月,中祖捷書至長安,請表隴右節度使旌節;帝急召樞密使議於紫宸殿,遂遣中使齎詔至狄道,授中祖銀青光祿大夫、隴西縣開國侯,賜絹十萬匹,獨拒節度旌節。
中祖奉詔,盡發府庫絹帛,遣商隊往劍南、關內糴糧。
時兩道大饑,流民塞途;中祖設粥棚於隴右,故流民皆往。
中祖令有司造魚鱗冊,安置流民、授田分屋,言“墾荒者,永業田倍給,免賦三年。”
故民爭負耒耜而來,洮水兩岸炊煙相望;有老叟泣曰:“自廣德陷蕃,百年始見漢官分田!”
九月,中祖提兵萬餘,欲復成州;秦州刺史高駢領天雄軍阻於木門道,糧道中斷;尚鐸羅諫曰:“退保渭州為上。”中祖曰:“昔耿弇攻張步,謂鑿兇門而出,今豈可反顧?”
乃親執桴鼓先登,士皆死戰,遂克成州,旬日間連下成、宕、武、岷四州。
聞中祖欲復四州之地,帝擲硯於地:“朕失隴南矣!”不得已加授金紫光祿大夫、隴右觀察使,晉爵開國公,增食邑五百戶,賜軍絹十二萬匹。
中祖乃以所賜絹帛市耕牛鐵犁,分授新附之民。
時山南東道饑饉頻仍,流徙者載道;節度使封敖坐困愁城,聞隴右新政,乃遣參軍楊知溫使狄道。
知溫既見中祖,歸報曰:“劉公姿儀瑰偉,神武異之。昔周文王見呂尚,漢高祖遇張良,殆不過如是。”敖遂有結姻之念。
敖孫邦彥素矜門第,遂往臨州。及見中祖儀望風表,迥然獨秀,不覺自失,前席曰:“敢問婚期?”
中祖顧左右曰:“隴右百廢待興,豈議私禮?”
楊知溫遽進曰:“明公若允姻好,山南流民皆可徙隴。”
中祖乃許婚,娶封氏女,即孝慈皇后。
於是漢水上游流民盡發隴右,洮渭之間阡陌一新;中祖令戶曹人給耕牛一頭、麥十石,三年不徵。
九年夏,新麥盈倉,隴右八州倉廩皆實。
六月,中祖遣將取洮、迭,松三州,尚婢婢以鄯、廓二州歸義;至此,隴右故地盡復。
聞隴右故地盡復,朝廷遣使齎金銀器七十二事、錦彩三百段、絹帛四萬匹至狄道。
中祖謂使者曰:“昔漢文帝賜南越王弩機,今上賜隴右絹帛,其意一也。”,遂開官學收貧民子嗣,置臨州大學於狄道,傳唱天下為公。
十年春二月,隴右既平,中祖常衣褐履芒,率民浚洮水、築堰渠。嘗持鍤立於泥淖,汗浹背脊,老農泣曰:“百年未見持節者親執畚鍤!”
會鄯州守將拓跋懷光叛,中祖遣尚婢婢討之。婢婢出奇兵斷其糧道,懷光部眾潰散,懷光死於陣。繼發兵磨禪川,陣斬論恐熱,傳首狄道。於是河湟諸蕃,望旗歸命。
十一年春,帝徵張議潮入朝。議潮慨然曰:“臣本唐臣,豈惜一身?”盡付軍事於侄淮深,舉家入長安。
時淮深求旌節不得,沙州豪帥多慢之。朝廷復以索勛為涼州刺史,張直方領會州節度使。
五月己巳,直方至會州,不恤農時,廣營第宅。吐蕃部眾苦其役,揭竿而反。
癸卯,張直方會秦州兵鎮壓會州蕃部,高駢縱兵屠戮,積屍洮水,百里腥羶。隴右諸羌聞之,家家縞素。中祖急遣使責高駢曰:“昔諸葛亮平南中,猶用攻心為上,公何忍戕我赤子?”駢慚不能答。
十二年九月,朝廷失約天平戍兵,天平軍果叛。王守文、吳煨等挾怨東歸,索勛畏其鋒,啟城門縱之。涼州遂虛,嗢末聯諸胡二十萬乘隙而入,焚掠姑臧。勛棄甲夜遁,涼州亦陷。
時中祖於狄道勸農,聞警擲耒起曰:“父老塗炭,吾豈安坐?”親率精兵八千出洪池嶺,晝夜兼行。至姑臧,見胡騎驅漢婦稚為前驅,怒馬突陣,三進三出。胡馬見中祖大纛皆驚潰,自相蹂躪。斬首五萬級,收涼州故地。
十月,帝貶涼州刺史索勛至黔州。
時朝廷方議涼州失守罪,樞密使王歸長奏曰:“劉牧之雖復涼州,然其勢浸盛,不可不防。”
帝嘆曰:“王守文、吳煨掠關內、河東,夏侯孜屢次喪師。如今關中瘡痍,稅賦盡絕,雖欲制隴右,其如腹心之疾何?”遂止。
丙辰,中祖乃北征白亭海,杜噶支袒背牽羊來降。中祖解袍覆之曰:“汝既歸漢,當為良民。”奏遷其部於隴西,授田賜種。
當是時,關內道兵禍連結,流民塞路。中祖設有司招撫百姓,日撫流民數千。
中祖謂左右曰:“昔劉琨守晉陽,猶撫胡漢之民,況今涼州新復乎?”盡發府庫漕糧,築新城三十六所安置。
十三年春二月,中祖欲安撫吐蕃諸部,遂令尚婢婢、尚摩鄢率其部眾駐磨禪川,招撫西山八國。
五月,帝餌太醫李元伯所進丹藥,毒發,病渴燥,月餘不視朝。
八月庚寅,崩於大明宮,聖壽五十。神策中尉王宗實、副使丌元實矯詔立鄆王溫為皇太子。
癸巳,即皇帝位,更名漼,改元鹹通。群臣上尊謚曰聖武獻文孝皇帝,廟號宣宗。
是歲,河北、河南大旱,關內饑,淮南大水。帝日與俳優遊獵關中,政事盡弛。中原盜起,驛路斷絕。
時南詔酋龍新立,帝以其名犯太宗諱,詔令更名。酋龍怒,發兵寇安南、黔中、劍南諸道,所過焚掠,子女玉帛盡載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