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剜肉去疾
“唏律律……”
八月的關中,驕陽似火,卻壓不住京畿道官場上徹骨的寒意。
半個月前,太子劉烈奉皇帝旨意率領諸司官員京察京畿道的訊息,開始由東向西的傳播開來。
如今半個月過去,長安城東的寬闊官道上,由兩千餘名精幹官吏與上萬神武天騎組成的龐大隊伍,宛如一條玄色的巨龍,緩緩抵近長安春明門。
兵甲碰撞之聲、馬蹄叩擊石板之聲,匯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壓,令人心生畏懼。
街道兩旁的百姓屏息觀望,心中雖然害怕,卻忍不住湊來看熱鬧。
春明門外,以長安留守、西國公厝本為首的八百餘名官員並三千餘吏員,此刻早已冠帶整齊,垂手恭立。
“殿下千歲、千歲、千歲……”
當太子的車駕停穩,眾人齊刷刷作揖行禮,唱喏之聲山呼海嘯般響起。
只是車駕的帷幔並未掀開,只有一個清冷而平靜的聲音從車內傳出:
“諸公辛苦,孤舟車勞頓,今日便不與諸公相見,待明日紫宸殿朝會,再議公務……”
劉烈的聲音傳出,而作為東宮隨身太監的張承業也笑著對厝本等人行禮作揖,隨後唱聲道:“啟駕,入東宮。”
車駕未作片刻停留,徑直穿過百官,駛入那已沉寂多年的昔日長安城中,只留下原地一眾官員,面面相覷,臉色煞白。
太子連面都不露,其態度之冷硬,遠超他們最壞的預料。
厝本的臉色變得難看,只能壓低聲音對左右道:“令人去府上議事。”
“是……”
左右官員忍不住嚥了咽口水,而厝本也在太子及官員們進入長安城後乘車馬車,返回了自己的西國公府。
兩個多時辰後,二十餘名正五品以上的留守官員齊聚西國公府正堂,陽光灑入堂內,映照著一張張惶惶不安的臉,氣氛十分壓抑。
厝本端著茶盞細細品茶,時不時掃視眾人,面對他的不開口,終於有人忍不住詢問道:
“國公,太子今日是什麼意思,難不成真的要在關中引起動蕩?”
面對這名官員的詢問,厝本手上動作頓了頓,沉吟片刻後放下茶盞,緩緩開口:
“京察是陛下的意思,至於太子想辦到什麼程度,明日朝會看太子如何表態便知分曉,汝等不要自亂陣腳。”
“若是真的事不可為,大不了老老實實在圖籍文冊中補上便是……”
厝本話音剛落,淇國公劉英諺之子劉蒯便按捺不住,冷哼道:“某等父輩與西國公您皆是隨陛下馬上取天下的功臣,如今不過是隱匿了些許田畝,難道太子還能將您等叔輩往死裡整不成?”
“哪怕太子不在乎,卻也得考慮考慮陛下的態度,不看僧面看佛面!”
英國公之子王懷恩也附和道:“太子與某等相伴而長大的,性情溫和,此番想必是走個過場,給陛下一個交代罷了。”
“如此甚好……”
“如此則最好不過了……”
眾人聞言,彷彿找到了主心骨,紛紛附和,而身為西國公的厝本則是看著這群猶自沉浸在從龍之功舊夢裡的勛貴子弟,心中雖覺不妥,但也存了一絲僥幸。
“是啊,太子畢竟是他們看著長大的,總該講些情面。”
想到此處,他不免開口道:“具體如何,待明日朝會便知曉,眼下先靜觀其變,不要自亂陣腳,自己嚇自己。”
“時候不早了,都先回去衙門當差吧,莫要走漏了風聲。”
“太子剛來,某等便聚集一處,始終是不好的。”
見厝本這麼說,群臣也只能起身向他告辭,而厝本則是點頭令家丞將眾人送出門去。
與此同時,已進駐東宮的太子劉烈,此刻則是坐在主位,目光掃視嚴可求、郭崇韜、趙光逢及盧質等四人。
“今日情況,四位先生也都看到了,不知明日朝會,某該如何應對?”
劉烈心裡自然是有盤算的,但他還是想聽聽四人建議,更何況只有自己時常詢問,才能顯示出四人的重要性,讓四人感覺自己深受重用。
因此在他目光下,嚴可求三人盡皆沉吟,唯有郭崇韜率先開口道:
“殿下,明日朝會,您不必表態,亦不必動怒,只需明言此行乃奉旨辦差,一切依《大漢律》及《考成法》行事即可。”
“不表態,便是最強的表態,讓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六科按章程清丈田畝、核查圖籍文書。”
“殿下手握大義名分,又有神武天騎在手,何須與他們等做口舌之爭?”
“只要章程無誤,證據確鑿,便是陛下也無可指責,此乃陽謀,迫其自亂陣腳。”
見郭崇韜所說的與自己所想的相差不大,劉烈微微頷首,而嚴可求也在沉吟過後說道:
“郭公所言極是,然眼下非常之時,當用霹靂手段!”
“臣以為首惡必辦,擒賊先擒王,是以殿下理應從以西國公、淇國公、英國公等三家為首的這十五家勛貴查起!”
“他們田畝最多,關系網最盤根錯節,若是每個人都乾乾凈凈,這自然是不可能的。”
“先查他們便是敲山震虎,足以讓整個關中的魑魅魍魎膽寒!”
劉烈點頭,同時將自己心中所想說出:“兩位先生說的都不錯,然律法為尺,分寸不可亂。”
“既然要查案,那便要查得鐵證如山,讓人無可挑剔。”
“每一畝隱田,每一筆虧空,都要有文書、人證、賬冊相互印證。”
“案卷要做得如同鐵桶一般,經得起天下人審視。”
“如此,方顯殿下並非意氣用事,而是秉公執法,為國除蠹。”
“此案之後,《大漢律》之威嚴,將深入天下人心。”
劉烈在普寧縣做過司戶,自然知道司戶的圖籍文冊有多繁雜,又有多少貓膩。
只有把這些貓膩都找出來,把案子辦得鐵證如山,洛陽那邊才不會有人挑自己的理。
在劉烈這麼想的時候,盧質則在氣氛安靜後開口道:“殿下謀略深遠,然辦案亦需講究手段。”
“臣以為,眼下可令六科給事中們動起來,將查案之風聲透漏給市井小民。”
“關中百姓苦貪官汙吏久矣,若是將風氣帶動,屆時關中必然街頭巷議,輿情洶洶。”
“屆時,關中這群貪官汙吏便是想暗中串聯、轉移罪證,也難逃萬千耳目。”
“殿下您手握大義,掌著強兵,再佔了民心,何愁大事不成?”
劉烈聽罷不斷點頭,心中猶豫盡去,不由深吸口氣道:
“既是如此,明日便按如此章程操辦,然京察官員大多稚嫩,還是得仰仗四位先生操持才行。”
“殿下言重了……”
四人連忙作揖自謙,而劉烈也隨即令人傳膳,與四人共用晚膳後才各自返回院子休息去了。
在暮鼓作響下,長安城內的達官顯貴似乎都收斂了不少,就連百姓都能感覺到近來十分安定。
許多百姓聯想到今日浩浩蕩蕩的隊伍,無須六科官員掀起波瀾,百姓們自己便討論了起來。
興許是聽到了許多百姓的議論聲,許多心中有鬼的官吏可謂輾轉難眠。
在這種煎熬中,漫漫長夜終究被晨鐘破開……
“鐺…鐺…鐺……”
晨鐘餘韻中,長安留守的官員也是時隔許久的再度早起上朝,分列左右。
新舊官員涇渭分明,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而西國公厝本等十餘名勛貴則是都在隊伍前排,時不時用餘光打量金臺之上的劉烈。
劉烈身穿玄衣纁裳,眼看百官入班結束,當即便開口說道:“京畿乃國家根本,故此陛下時常憂心京畿吏治,特命孤前來京察。”
他的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官員耳中,字字如錘。
“此次京察,一應事務,皆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六科依《大漢律》及《考成法》辦理。”
“有司大膽去查,無論涉及何人,官居何位,一查到底!”
“若有敢阻撓辦案、威脅官員者,視同謀逆!神武天騎,將全程護衛諸位安危!”
話音落下,滿殿死寂,留守的官員們面無人色,京察官員們則是躍躍欲試。
感受著四周的騷動,西國公厝本只能硬著頭皮出列,試圖挽回:“殿下,京畿道多年來太平安定,臣以為……”
“西國公!”劉烈直接打斷,目光平靜卻冰冷地掃過他:“此乃陛下旨意……”
厝本渾身一顫,所有話都被堵死在喉嚨裡,只得躬身退下,再也不敢站出來。
“既然無事要奏,那京察自今日而始,有司不可阻攔。”
劉烈見無人出頭,當即便走下金臺,而鴻臚寺的官員也連忙唱聲趨退。
百官三唱千歲,隨後按照班次退朝,舊臣臉色難看,新臣則喜上眉梢。
長安城久違的朝會便這樣不歡而散,而散朝過後的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六科等京察官員如同出柙猛虎,在神武天騎鐵蹄的護衛下,手持文書,直撲名單上的十五家勛貴府邸、別業、田莊。
宣陽坊內英國公府的烏頭門緊閉,門前兩排長戟與旌旗彰顯其地位。
換做曾經,百姓根本不敢在此久留,然而此時的郭崇韜卻親自率領上百名官吏組成的隊伍,在五十名神武天騎的護衛下來到此處。
神武天騎下馬護衛郭崇韜左右,郭崇韜則是冷著臉走到烏頭門前:“叩門!”
一名天騎兵上前,用手中鄣刀末端重重砸在門上,聲響震耳。
烏頭門開了條縫,露出了其中家僕的面孔,而家僕則是警惕道:“那支兵馬當差的?不知這是英國公府上嗎?驚擾了貴人,你們……”
“砰!!”
“誒唷——”
“奉朝廷旨意,京察辦案!”
郭崇韜根本不聽他廢話,伸出手推動烏頭門撞在家僕臉上,引得其哀嚎的同時,直接亮明身份。
左右的神武天騎直接頂開烏頭門,露出府內數十名手持大棒柴刀的家僕。
他們驚恐看著眼前被神武天騎所擁簇的郭崇韜,而郭崇韜只是掃視眾人,隨即喝道:“原地跪伏,擅動者,以抗旨論處!”
不等家僕有所行動,郭崇韜則是看向身後的上百名官吏:“封存賬冊、清點人口,控制各門!”
“是!”眾多官吏冷汗直流,哪怕他們是京察隊伍,可他們對英國公府終究沒有重罪實據,只掌握了些隱匿田畝的小罪罷了。
這位東宮的屬官如此橫行無忌,只怕是將英國公府得罪死了……
想到這裡,京察官吏們只能硬著頭皮按照郭崇韜的指令開始搜查英國公府,而相較於郭崇韜的橫行無忌,其它京察隊伍就比較斯文了。
饒是如此,若遇到阻攔京察隊伍搜查田莊、宅邸的家僕,神武天騎依舊大膽出手,根本不怕有人事後報復。
在京察隊伍當差查案的時候,隨著盧質不斷安排人在《國報》和《京報》及街頭巷尾的宣傳下,關中百姓也知道了朝廷派出京察隊伍來巡查京畿。
一時間,許多膽大的百姓都開始匿名向報社舉報各自州縣犯事的官員,而守在報社的京察官吏們則是將這些檢舉都收集匯總,派出京察隊伍從長安向整個關中搜查而去。
兩千餘名官吏的數量很多,可平均調派到州縣上就沒有那麼多了,但架不住京畿道比關東先發展數年,故此京畿道的壞事也比關東多。
在京察的隊伍不斷查案下,關中快馬日夜不停的將來自各處的卷宗罪證送入東宮。
“英國公府隱匿田畝初步查實逾四百三十一頃,縱容家奴毆斃人命三起!”
“淇國公府強佔民田三百五十二頃,其渭南莊頭劉莽已招認!”
“長安縣令周正革職,在其衙內搜出歷年賄賂賬冊,抄沒其財二萬七千八百五十二貫,宅邸一座,別墅三處,上等良田十二頃餘五十畝,下田二十四頃七十六畝。”
“萬年縣……”
東宮內,劉烈站在關中沙盤前,目光在沙盤上來回掃視,而身後的盧質則是稟報著京察隊伍查獲的情況。
主位案頭的卷宗已堆積如山,每份卷宗文冊中記載的數目都令人瞠目結舌。
京畿道這群官吏勛貴所隱匿田數以“頃”為單位,隱漏稅賦無可計量,欺壓良善、鬻獄賣官之事更是罄竹難書。
這場京察開始不過半個月,其內容便已經令劉烈都感到了憤怒,他不敢想象自家阿耶見到後會如何生氣。
想到這裡,他深吸口氣道:“將這些卷宗文冊全部抄寫,正本發往洛陽交給陛下,副本留下用於裁判。”
“是……”盧質恭敬應下,心裡也不免咋舌。
他雖然是進士,也大概在過去的經歷中能猜到官吏貪腐情況,但他也確實沒想到,京畿道的官吏能腐敗到這種程度。
想到這裡,他不免有些後怕,但他怕的不是京畿道這群貪官汙吏對自己的報復,而是後怕洛陽城的那位。
若是那位什麼都不知道,他盧質是半點不相信,畢竟過往京察的規模都不大,顯然是那位有意放縱。
正因那位如此放縱,這些勛臣官員才會愈發挑戰底線,直到朝廷收復大半雲南後,那位才真正展露了手段。
盧質只覺得心裡發寒,那位雖然培養了眾多學子官員,可那位也從未將他們視作自己的弟子。
他們這群人就好像是農戶家中的耕牛,沒有耕牛耕地是不行的,但耕牛若是耕不動地了,那位便會果斷將他們解決。
盧質只能在心底提醒自己,日後莫要步這些人的後塵。
這般想著,他便按照劉烈的意思,命人將這些卷宗文冊抄寫,將正本發往洛陽而去。
與此同時,在劉烈京察京畿道並搞出如此大動靜的時候,洛陽則是有無數官員試圖奏表,稱京察牽連深大,波及無辜者甚廣。
對此,劉繼隆根本不予理會,哪怕就是劉英諺、王思奉奏表求情,劉繼隆也沒有回應他們的奏表,而是安靜等待。
時間不斷推移,百官們的鬧騰愈演愈烈,只是隨著劉烈將各類卷宗文冊送抵洛陽,這些官員瞬息間便消停了下來。
“至七月二十日,京察牽扯正三品以上官員六名,正四品十五名,正五品三十二名,正六品……”
“今京察尚未結束,然查出京畿道隱匿耕地五千六百二十頃餘六十七畝,隱漏稅賦無可計量,欺壓良善、鬻獄賣官者六百五十七人,牽連者不下二萬,抄獲金銀銅錢及古董字畫,宅邸別墅折色不下二百萬貫。”
貞觀殿內,西門君遂誦讀著卷宗的匯總,只覺得汗流浹背,口乾舌燥。
殿上,三省六部及五軍都督府包括內閣等上百名官員更是焦慮不安,只是幾個呼吸時間,便往金臺看了不下五次。
金臺的主位上,劉繼隆面色如常的聽著西門君遂誦讀,直到誦讀完畢才緩緩開口道:“今日是八月初五了吧?”
“回陛下,今日是八月初五。”
西門君遂汗顏開口,聽出了自家陛下的意思。
現在是八月初五了,但針對京畿道的京察還沒有結束,而這些卷宗都是大半個月前發出的。
不過半個月時間就查出了那麼多東西,那現在過去那麼久,又該查出了多少東西呢?
一時間,殿上許多官員惴惴不安,畢竟他們也沒少做隱匿田畝,隱漏賦稅的事情,家中子侄欺男霸女的事情雖然他們沒有詢問過,但若是真的按照《大漢律》嚴格執行,那他們肯定跑不了。
按照《大漢律》,強搶民女和強取豪奪等重罪,基本屬於斬首之刑,情節較輕者流放。
聚眾鬧事,打架鬥毆和調戲百姓,滿十二歲便要受杖刑,不滿十二歲者,處其父母杖刑。
隱匿田畝、隱漏賦稅,按照情節嚴重,分別處於雙倍到十倍不止的懲處,還會被論罪削官。
如私下賄賂、鬻獄賣官者,最輕流配本宗親眷,最高夷三族……
想到《大漢律》的內容,不少有過牽連的官員此刻都有些發軟,而皇帝的沉默更是令眾人口乾舌燥。
原本氣勢洶洶奏表,聲稱京察牽連無辜的人,此刻全都緘口不言。
“眾卿為何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