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治北長歌
“窸窸窣窣……”
乾符二年八月十五,隨著王式領軍南下,掌握在康承訓手下的六個州,很快便紛紛開城投降。
哪怕是聽調不聽宣的李罕之,面對數萬官軍的兵鋒,他也選擇了開城投降。
甲冑俱全的官軍,不斷開拔進入淮南各城內,甲片的窸窣聲和從不擾民的軍紀,無疑給了淮南百姓極大的震撼。
至八月二十四日,淮南六州已經掌握在了朝廷手中。
淮南之地,除了掌握在高駢手裡的那幾個州外,其餘盡數投降,整個長江以北,只剩下高駢手中的江北八州。
徐泗及淮南投降的訊息,很快便透過諜子傳到了高駢的耳中。
此刻的江南,雨季已然過去,但高駢卻根本開心不起來。
“徐泗、淮南丟失,此事恐難為……”
婺州金華縣衙內,高欽臉色有些不好看的說著此事,旁邊的王重任也面色凝重,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高駢手中攥著本文冊,眉頭微微皺起,腦中思緒萬千。
他本以為自己能在劉繼隆討平河北諸鎮前收復江南,在劉繼隆南征前掌握淮南全境。
可事實證明,他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劉繼隆,也低估了宋威、董昌等人麾下的將領。
“楊行愍、錢鏐、李神福……”
他腦中先後蹦出這些名字,這些阻礙自己東進的名字。
如今他雖然攻佔了衢、婺二州,但他也丟失了池州。
董昌、宋威手裡各自還有七個州,這七個州的人口起碼有五六百萬,乃至更多。
只是婺、衢二州,他便收獲了百萬人口,堪比一道。
江東兩浙的情況,比他預估的還要好。
這樣的好處是,如果自己得到江東兩浙,則完全可以和劉繼隆實現南北割據的局面。
可壞處就是東進艱難,如今劉繼隆又得江淮,恐怕只要略微休養年許,便要南下徵討他們這三鎮了。
“後方的火藥還需要多久才能運抵?”
高駢轉身質問眾人,王重任不假思索作揖:“最少還需要十五日。”
“十五日……”高駢皺眉,緊接著又深吸口氣,炯炯有神的看向眾人:“十五日就十五日,十五日後攻入江東兩浙!”
“末將領命!!”眾將紛紛起身作揖,而高駢則是轉身看向身後的輿圖。
在這張掛起來的輿圖上,代表劉繼隆的紅色已經佔據十分之六的天下,只有不到四分天下屬於高駢及宋威、董昌等人。
劉繼隆宛若個龐然大物,壓在所有人的心頭。
這份壓力,不僅僅只有高駢在承受,此刻的楊行愍也在自己的節度衙內,屏氣凝神的觀看輿圖。
“天下十分,劉牧之獨佔六分,恐怕用不了多久,劉繼隆的兵鋒就要渡過長江,南下與我們交戰了。”
楊行愍就這樣站在輿圖面前,將自己所想的盡數說了出來。
在他身後的李神福見狀,主動上前走到他身旁,緊接著說道:“他想要收復江南,那必須先渡過長江,而長江是不好過的。”
“康承訓麾下雖然也有戰船水師,但與我們相比,還是略輸一籌。”
“這劉牧之,應該會先去攻打高駢手中的江北八州,然後再南下與我們進行水戰。”
“自古以來,北軍南征渡江,無非就是走鄂州、江州、採石磯罷了。”
“劉繼隆若是走採石磯,必然會遭遇我軍水師阻擊。”
“我若是他,定然走鄂州,鄂州最窄,且最容易渡江。”
“屆時他與高駢交鋒,我軍則可北上突襲淮南,奪取淮南。”
在李神福眼中,劉繼隆比高駢,也不過僅僅略微強盛些許罷了。
他們也不是沒有挫敗過高駢的進攻,藉此北上進攻淮南,還是有很大把握成功的。
不過對於他的想法,楊行愍卻有不同看法。
“我們若是北上,恐怕也不是劉繼隆對手。”
“聽聞劉繼隆在江北均分田地給百姓,又發糧食幫助百姓渡過饑荒,復耕田地。”
“如此維系下去,淮南百姓必然心向劉繼隆,屆時我們即便北上淮南,也會很快丟失。”
“以某所見,倒是可以等劉繼隆與高駢決出勝負,繼而投靠任意一人。”
李神福聞言,臉色不免有些不自然:“還未戰便言投降,這恐怕有些不妥。”
見他如此,楊行愍搖搖頭:“自古以來,還未聽聞僅佔據江東就能成事的。”
李神福聞言,哪怕再怎麼不想承認,卻還是忍不住點了點頭。
“某觀宋節帥也有此意,故此還是不要節外生枝。”
楊行愍提醒了下他,隨後便看向輿圖:“就是不知道,這劉牧之接下來準備怎麼做了。”
在他話音落下的時候,距離宣州千餘里外,剛剛乘車進入鄭州境內的劉繼隆便先後收到了無數奏表。
“淮南六州已經收復,王尚書奏表詢問,朝廷是否調他回東都?”
寬闊丈許的馬車內,曹茂接過奏表開口詢問,正在理政的劉繼隆則是一心二用,一邊理政,一邊回應曹茂。
“令他在江都休養,以其為淮南觀察使,盡快恢復淮南民生。”
“此外,李陽春應該也奏表淮南境內饑荒情況了吧,江陵有多少常平倉糧,盡數走水路轉運淮南。”
曹茂聞言,很快便在雜亂的桌案上找到了耿明的奏表,繼而說道:“江陵府內有三十二萬石常平倉糧,江陵糧價比較穩定,每石約七百錢。”
“江陵府庫內,可調撥二十萬貫採買糧食,走水路運往淮南,算上沿途損耗,運抵時應該能有四十萬石。”
“四十萬石糧食,差不多足夠淮南百姓撐到秋收時分,屆時可從江陵繼續調遣糧食支援淮南。”
“此外,山南東道節度使陳瑛奏表,自春分到如今,山南東道先後起運六十二萬石糧食前往河南道,運抵四十八萬七千餘石。”
盡管說劉繼隆阻擋不了老天降下災害,但劉繼隆統一北方後,北方資源都能經他手調往各地。
如果沒有劉繼隆在河東、關中、隴右、劍南、山南等處大肆修復堰堤河渠,此次大旱所造成的影響,恐怕會比現在還要恐怖數倍。
不提別的,單說此前關中大半水利工程都破敗,土地拋荒問題十分嚴重。
但隨著劉繼隆對關中經營四年,關中的水利工程已經修復七八,拋荒的土地也重新復墾。
加上唐都東遷,二十餘萬人前往了東都,進一步降低了關中人口壓力,因此在大旱下,關中不僅沒有發生饑荒,甚至還有餘力支援其它地方。
“河北、河南、淮南……這些地方受災的百姓,恐怕不下四百萬。”
“敕令高進達,準備足夠的錢帛前往劍南道,秋收後採買足夠的糧食,走運河北運四道。”
劉繼隆對曹茂吩咐著,曹茂也連忙頷首應下。
興許在外人看來,劉繼隆剛剛拿下北方,北方就各處爆發大旱與饑荒,這顯然是老天在為難他。
不過在劉繼隆看來,他則是慶幸自己拿下了北方,不然這數百萬受災百姓,恐怕會在這場大旱和饑荒下十不存一。
如果沒有足夠的人口,劉繼隆日後將耗費更多的時間來恢復漢人的疆域。
他寧願因為賑災而頭疼一時,也不願意因為人口而頭痛一世。
這些饑荒中保下來的百姓,哪怕只有十分之一被遷徙去遼東、西南,劉繼隆都會無比高興。
在他這麼想的同時,馬車外突然傳來了快馬的馬蹄聲,緊接著便見馬車窗戶開啟,塘騎將兩份奏表送入車內。
曹茂接過奏表,將其開啟後眉頭微皺。
“怎麼了?”劉繼隆側目看向他,曹茂則是說道:“河東的奏表,李克用入寇雲州,裹挾了數千沙陀、韃靼人北上。”
聞言,劉繼隆略微沉思,繼而說道:“看樣子這李克用是準備吞併漠南諸部,然後再打回來。”
“要出兵討擊他嗎?”曹茂詢問。
對此,劉繼隆則是搖搖頭:“先解決中原的饑荒,明年再出兵攻打江南。”
“還有幾個月,關西的學子就要畢業了,屆時便有兩萬多學子供我們治理地方。”
“兩萬吏員,差不多可以治理好整個江南了,戰事也不必繼續拖下去了。”
明年出兵,看似有些著急,但劉繼隆為天下一統準備的關西學子即將開始長達五年的陸續畢業。
只要劉繼隆想,劍南道的糧食便可以透過水路抵達夔州,在此卸貨走陸路繞過三峽,再於江陵重新裝船,運至江南。
這麼做,沿途損耗將高達四成,但起碼也有六成糧食運抵江南。
正因如此,劉繼隆攻打江南,所用到的北方糧食並不多,但這麼做有個前提,那就是得速戰速決。
長江以南地形復雜,如果陷入僵持戰,那肯定不利於朝廷。
盡快收復南方,結束戰亂,才能得到更多的人口,避免更多人口犧牲在戰爭中。
收復江南後,劉繼隆便可以好好治理天下,等待日後出兵收復四方了。
“殿下,河陰縣到了。”
忽的,馬車速度漸漸慢了下來,劉繼隆聽後開口:“停車。”
在他的示意下,馬車緩緩停下,而劉繼隆也起身走下了馬車。
在他走下馬車的同時,展現在他面前的是成片的粟田,但田間的粟苗都有些萎靡不振。
這是大旱帶來的現象,但好在河南三鎮早就被劉繼隆治理了兩年時間,該有的河渠都有。
雖然無法讓糧食豐收,但保住百姓的口糧還是沒有什麼問題的。
望向田間不斷踩踏水車,將河渠內水引入田間土壑的百姓,劉繼隆深吸口氣。
“敕令,今歲受災各州縣,盡皆蠲免秋稅。”
“是!”曹茂似乎已經猜到了自家殿下會這麼說,連忙應下。
在他應下過後,他立馬就對不遠處的別將吩咐起來,派快馬將敕令送往洛陽。
做完這一切後,他才回到劉繼隆身旁,作揖詢問道:“殿下,我們現在是要回洛陽嗎?”
“不!”劉繼隆搖搖頭:“我們就在河陰待著,哪也不去。”
曹茂不解,但還是按照劉繼隆的吩咐前去操辦,在河陰縣清理出了個比較幹凈的院子。
劉繼隆沒有繼續乘車,而是騎馬走入河陰縣。
沿途他能看到不少在大旱之下,不斷穿梭田間,為作物澆水的百姓。
來到河陰縣外後,縣外的集鎮中則是生活著許多身材消瘦,滿身泥點的百姓。
哪怕天降大旱,可他們的精神頭依舊不錯,而這一切都是來源於朝廷不斷平抑糧價的結果。
往年旱情,朝廷鮮少會管他們這些百姓的死活,而今雖然沒有改朝換代,但主政的人卻換了一批。
關西的官吏雖然會在語言上和關東百姓有些分歧,但整體來說卻比之前世家豪強把控衙門時好多了。
起碼在都察院的威脅下,地方官吏明面上還是得維持些體面,該賑災賑災,該放糧放糧。
曾經唐廷治下的苛捐雜稅不見了,地方衙門上門放貸的情況更是數年不曾聽聞。
哪怕老天不賞飯吃,但日子總歸過得下去。
走入城內,劉繼隆所見百姓大多穿著舊衣,雖說陳舊,卻能遮蔽身體,比起曾經的衣衫襤褸要好了太多太多。
他有意打探訊息,但他所過之處,幾乎所有百姓都會注意到他,這讓他只能尋了個酒肆,派曹茂去打探訊息。
雖然是酒肆,但由於劉繼隆朝廷為了應對饑荒而下達禁酒令,故此酒肆中只有胡餅肉菜,並沒有酒水。
相比較已經將鐵鍋運用十分熟練的關西地區,關東的酒肆還沒有接觸到鐵鍋炒菜,主要食物還是米粥與胡餅,以及炙肉和膾魚等食物。
對於膾魚這種類似生魚片的食物,劉繼隆還是比較抗拒的,因此他只是點了碗羊肉湯和胡餅。
“這胡餅現在都漲到五文錢一個了?”
劉繼隆拿著菜牌,好奇詢問面前的夥計,而這夥計的眼睛細小而長,看上去似乎有胡人血統。
對此劉繼隆倒是不覺得奇怪,由於大唐喜歡將歸附的異族安置在河南、淮南等地,因此河南、淮南擁有許多胡漢混血的百姓。
在這其中,蔡州被安置的胡人最多,胡風最盛,因此當年秦宗權下令吃人時,蔡州許多胡兵並沒有那麼抵觸。
不過如今的蔡州百姓十不存一,大部分胡兵都跟著秦宗權在洛陽被處決了。
“畢竟鬧著大旱,此前胡餅倒是隻要一枚錢,如今卻漲到五枚了。”
“聽那些糧商說,今年秋收怕是不行,屆時這胡餅恐怕還得繼續漲價。”
夥計低著頭寫菜牌,好奇打量著劉繼隆。
他自小生活在河陰,還未在河陰見過如此俊朗的人物,自然要多看幾眼。
不止是他,酒肆內其他人也在看著劉繼隆,但劉繼隆舉止大方,並未因為旁人目光而收斂。
“再來兩碗漿水和羊肉羹,漿水加些冰塊,就這樣吧。”
劉繼隆頷首回應,夥計將劉繼隆所點的東西記下,隨後才道:“收您八十五枚錢,冰塊三枚錢。”
劉繼隆見狀將一串銅錢取出放在桌上,不過夥計接過後卻皺眉道:“郎君這是私錢,一百枚只能當八十枚。”
“私錢?怎麼看出來的?”劉繼隆略微詫異,他倒是沒怎麼研究過這銅錢,只是順手從車上拿下來的。
“自然是看材質,看手感。”
夥計說著,隨手將銅錢放在了桌上,劉繼隆則是從另外一串錢上取出幾枚放在桌上。
夥計見狀,這才將錢收了起來,令庖廚做菜去了。
眼見他使用私錢,左右盡皆搖頭,低聲討論道:“此人有這麼多私錢,莫不是行商被騙了?”
“不像,此人如此相貌,定不是普通人,說不定是返京的官員。”
“噓、低聲些……”
四周的鄰桌紛紛壓低聲音,而這時曹茂也從酒肆外趕了進來。
他坐到了劉繼隆身旁,而這時夥計也端著劉繼隆所點的那些飯菜上桌。
曹茂端起那碗放了些許冰塊的漿水一飲而盡,咋舌道:“可惜沒有酒,這漿水雖然甜,卻是沒有酒來得痛快。”
“等旱情過去,禁酒令就能解除了。”劉繼隆將自己的漿水推給他,緊接著詢問道:“去探察如何了?”
曹茂聞言來不及喝第二碗漿水,直接說道:“各項政令都做的不錯,河陰縣的百姓均田後,按人口,每人五畝熟田,五畝荒田。”
“常平倉也開倉放糧了,東西市的糧價在每石七百錢左右,比往年高出三成,還有……”
曹茂絮絮叨叨將他打探到的情況都說了出來,總的來說,河陰縣的百姓還是過得不錯的,如果沒有大旱,這裡的百姓恐怕早已富裕起來了。
只是兩年時間,河陰縣的人口就從兩萬七千多,增長到了五萬八千多,拋荒的耕地得到復墾,在冊的耕地更是翻了三倍。
得知河陰縣百姓過的不錯,劉繼隆滿意頷首,繼而說道:“這私錢的事情,你可曾打探到?”
“私錢?”曹茂見劉繼隆詢問,連忙說道:“這私錢主要是昔年朝廷準許民間私下鑄錢,因此民間鑄錢商人故意對銅錢進行減重、摻鉛,導致許多劣錢流通市面。”
“這私錢,一貫只能換八百枚開元通寶,此外還有製作精良的短陌錢,八百枚能換一貫。”
得知市面流通許多劣錢,劉繼隆皺了皺眉,心道日後得鑄新錢來穩定市場才行。
在他沉思的同時,曹茂則是低頭大快朵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