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潞縣之戰
“直娘賊的,北邊的懷柔和遼西都投降了。”
“不止,聽說檀州的燕樂、密雲也投降了。”
“北邊算什麼,南邊的會昌和武清都被攻下了,昨夜的火龍便是官軍南路兵馬北上聚集的景象。”
四月初七,隨著李全忠投降劉繼隆,在其勸說下,距離懷柔較近的其餘三縣盡數投降。
面對李全忠和北方四縣的倒戈,張公素頓時沒了與劉繼隆決戰的決心。
在他猶豫的同時,被他寄予厚望的會昌、武清也被斛斯光率軍攻下。
十四日,斛斯光率軍近萬與劉繼隆會師,劉繼隆聚兵三萬,圍攻張公素於潞縣。
若只是如此,潞縣城內外還不至於如此人心浮動,更為關鍵的在於劉繼隆每日派人在陣上叫嚷朝廷對盧龍軍降兵的政策。
得知朝廷不再強徵牙兵與鎮兵的田產後,許多盧龍牙兵和鎮兵,頓時沒有了先前那般絕死的想法。
人心的變化,對於此刻的張公素來說,無疑才是最致命的。
“混賬!混賬!”
潞縣衙門內,張公素生氣掀翻了自己的桌案。
這樣的舉動,引起了在六房排程軍需的陳貢言注意。
陳貢言走入戒石坊,蹲下撿起被張公素摔在地上的軍碟。
當軍碟內容展開,便是他已經做好了準備,卻也忍不住的瞳孔緊縮。
張公素見他如此,強忍怒氣說道:“漁陽、玉田和馬城的牙將、列校作亂,某派去的人都被殺了。”
“現在我軍只有臨近的潞縣、古潞、三河,以及平州的盧龍、榆關了。”
張公素的話,無疑讓陳貢言心中生出了些許慌亂,但他很快便鎮定下來,對張公素作揖道:
“現在軍中將士還不知道這些事情,若是知道諸縣叛亂投靠劉繼隆,定會生有叛離之心。”
“節帥若是率軍與劉繼隆交鋒,趁勢擊退劉繼隆,並赦免那些叛亂的軍將,則盧龍可重新安定。”
“劉繼隆此前插手盧龍,皆因鎮中軍校不安,若節帥展露如此手段,那劉繼隆定然會先南下收拾成德,再聚兵北上對付我軍。”
陳貢言的建議,使得張公素連連點頭,但他來回渡步過後,卻還是皺眉道:
“此前陣上所見,官軍驍勇,我軍想要以三萬五千馬步精騎及萬餘新卒擊敗其三萬大軍,恐怕並非那麼容易。”
見他如此,陳貢言繼續上前一步:“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潞縣衙門內還有十餘萬錢帛。”
“若是節帥將這些錢帛盡皆發給弟兄,弟兄們定然忠心殺敵。”
“此事節帥當早做決斷,倘若城中弟兄們知道東邊的州縣投降了,那即便發再多錢糧,恐怕也無法振作軍心。”
面對陳貢言如此挑明,張公素卻依舊猶猶豫豫,最後還是看陳貢言有些著急,他才躊躇表態道:
“陳郎君以為,某若是率軍撤往盧龍,能否在盧龍駐兵與劉繼隆抗衡?”
陳貢言還以為張公素會說出多麼高明的見解,卻不成想是這種話。
看著張公素這般模樣,他不免來氣,拔高聲音道:
“若節帥現在棄潞縣而走,軍隊會失去潞縣後,盧龍覆滅指日可待。”
“今日舍棄潞縣,明日便要舍棄盧龍,後日舍棄榆關,節帥莫不是要退往營州,乃至遼東乎?”
“節帥可曾想過,您若是失去根基,流落荒野,還如何成就事業?”
“更何況軍中弟兄脾性如何,節帥您比末將更清楚,您若是流落荒野,弟兄們難道會追隨您嗎?”
“恐怕到時候,軍中兄弟盡皆恨殺節帥,都想著以節帥頭顱向劉繼隆邀功吧?”
陳貢言這話讓張公素清醒了過來,他可不認為盧龍的牙兵和鎮兵會跟隨他背井離鄉。
想到這裡,他只能深吸口氣:“傳令,開放倉庫,錢帛盡數犒賞三軍,明日卯時點兵與劉繼隆交戰!”
“節帥英明!”陳貢言眼見張公素終於下定決心,心中也舒緩了口氣。
他轉身退出衙門,很快便帶人將倉庫中的錢帛盡數取出。
接下來整天的時間裡,張公素與陳貢言親自前往各個營帳,將手中錢帛親手發給了軍中的軍將兵卒們。
張公素此舉,很快贏得了眾多兵卒的軍心,但以錢帛利誘所獲的軍心,始終只是一時的。
翌日卯時,隨著張公素點齊城中三萬步卒出城,與城外的八千精騎和七千鎮兵會師後,他們很快便走出了城外的羊馬墻、塹壕等工事,來到了城西的平原上。
潞縣的盧龍軍開始調動後,劉繼隆便已經接到了訊息。
“傾巢而出?看來他是準備跟吾拼命。”
面對沙盤,劉繼隆昂起下巴,眼底是毫不掩飾的得意。
“殿下,我軍聚兵三萬三千,其中萬八精騎,五千馬步兵和近萬盧龍鎮的步卒。”
“無需派遣步卒,以精騎與馬步兵對陣,即可獲勝!”
斛斯光躬身行禮,對此戰結果十分自信。
曹茂比他保守些,主動作揖道:“殿下,潞縣有四萬多大軍,其中精騎八千,鎮兵二萬七千,合計便是三萬五千精銳。”
“若是再加上城內近萬新卒,其部兵馬恐有四萬五千之多,不可輕敵。”
面對二人如此,劉繼隆頷首回應:“輕敵自然不可。”
“敕令,以耿瓛率五千馬步兵為中軍,曹茂、斛斯光各領盧龍、關隴近萬騎兵充作兩翼,以近萬盧龍步卒充為前軍,令張簡會節制,陳炳文從之。”
“末將領命!”帳內眾將紛紛應下,隨後便各自領令出陣。
一個時辰後,隨著遠處太陽漸漸從東方冒頭,潞縣以西的平原上,兩支大軍依然陳兵對峙。
官軍的精騎是盧龍的兩倍,而盧龍的步卒則是官軍的三倍。
由於是漢軍與盧龍混合而成的軍隊,素質參差不齊的情況下,兩軍的陣容相比較都差不多。
對於普通兵卒來說,人一過萬無邊無際,四萬五千和三萬三千的差距並不大。
劉繼隆率領諸將登上了四丈多高的呂公車,很快便把整個戰場俯瞰眼底。
與他們舉動一致的,還有盧龍軍中的張公素、陳貢言等人。
雙方均登上呂公車,以呂公車為帥臺瞭望。
“殿下,他們這步卒便恐怕不下四萬,其中甲兵起碼三萬。”
曹茂開口說著,劉繼隆也頷首表示認可,但繼而說道:“潞縣城內近萬新卒,估計都被他拉來充場面了。”
“這些新卒不堪用,實際上我軍與他們兵力相當。”
“我們既然來攻,而他們已經迎戰,豈有不交戰的理由?”
“敕令,前軍準備出陣交鋒,左右兩翼及中軍等待訊息。”
“是!”
劉繼隆敕令下達,眾將紛紛走下呂公車,各自提領兵馬去了。
張簡會雖然被劉繼隆委以前軍兵馬使的重任,但實際上前軍主要是陳炳文在負責。
二人來到陣中,陳炳文便開始沉著指揮近萬步卒結直陣,稍後向盧龍軍壓去。
盧龍常年與奚人、契丹人維持治安戰,按理來說兵卒還是有一定戰鬥力的。
只是盧龍軍的這些兵卒在面對陳炳文的指揮時,明顯有些出工不出力。
他們緩慢移動腳步,速度奇慢,看得陳炳文直皺眉頭,扭頭看向張簡會。
張簡會感受到目光,連忙解釋道:“並非某指使,只是軍中作戰,向來要先發開拔錢和賞錢,而我軍沒有這個傳統,故此……”
“某知道了。”陳炳文打斷了張簡會,隨即吩咐親衛將前軍的變化通稟殿下。
前軍的快馬很快來到呂公車下,不多時劉繼隆便從他口中瞭解到了盧龍鎮兵的變化。
“他們是準備給吾上眼藥,讓吾服軟發錢帛給他們?”
劉繼隆輕嗤,他心裡早就有了準備,因此對快馬吩咐道:
“敕令耿瓛,著其率領馬步兵前壓督戰,凡有怠戰者,皆斬!”
“末將領命!”
快馬連忙應下,不多時便把劉繼隆的軍令傳達到了耿瓛的面前。
耿瓛沒有半點猶豫,當即率領五千馬步兵策馬靠近前軍,在距離前軍百步距離後,留兵二百作為駐隊看守馬匹,餘下四千八百人結陣頂上。
漢軍的馬步兵,大部分都是隴右老卒,身經百戰。
面對軍令,他們驟然結六花曲陣,持軍槊在前軍身後壓陣。
漢軍的軍紀,這些投降的盧龍兵卒是清楚的。
他們跟隨斛斯光攻打會昌、武清時,但凡有人後退,作為督戰隊的關隴老卒可不管什麼牙兵干係,揮刀便斬。
如今見到關隴老卒前壓,他們紛紛加快了速度,使得敵我雙方距離越來越近。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
當雙方距離僅僅一百步的時候,兩方都同時吹響了木哨。
弩矢開始在空中交織碰撞,繼而落入敵陣之中。
倒黴的會因為中箭而被拖到後方救治,但更多人則是依靠甲冑堅固來不斷挺進。
當距離來到五十步,早早準備的弓手開始射箭幹擾,作為隊頭的戰鋒隊兵卒們也開始沉著起來。
面對不斷靠近的距離,以及箭矢不斷射在身上的吃痛感,雙方紛紛舉槍吶喊,在三十步左右時發起了沖鋒。
“砰——”
“額啊!”
“殺賊!陷陣者擢升三級!”
“殺官軍一人,擢賞萬錢!!”
為了取勝,張公素也是下了血本。
在府庫已經掏空的情況下,他還是給予了盧龍鎮的牙兵、鎮兵們空頭支票。
反正此戰若是勝了,他完全可以招降後方的那群將領,從盧龍排程錢帛來犒賞軍隊。
若是敗了,那他也就不用管那麼多了。
“放!”
“咻咻咻……”
盧龍軍中雖然有面射的手段,但並沒有像漢軍那樣,成批次的操練面射技能。
正因如此,雙方主要還是以箭矢干涉,戰鋒隊廝殺為主。
三萬三千的官軍中,漢軍只有不到一萬五千人,餘下一萬八都是張簡會麾下的盧龍降軍。
這些人的死傷,劉繼隆並不會心痛,畢竟這些人活下來越多,對盧龍安穩就越不利。
在他的眼底,此刻的張公素正在指揮近四萬步卒從正面及左右包夾而來,似乎要將自己麾下這一萬前軍盡數吞下。
對此,劉繼隆並未有什麼反應,只是對身旁旗兵吩咐:“令左右騎軍抽出兩千人後撤,以馬懿、高淮親率這支騎兵披上馬甲,等待軍令。”
“是!”旗兵應下,隨後開始恢復令旗。
曹茂及斛斯光得令後,當即抽調兩千漢軍的關隴精騎到後方披馬甲。
與此同時,劉繼隆眼睜睜看著近萬前軍即將被包圍,這才不緊不慢下令道:“中軍壓上,將敵軍步軍黏住。”
“是!”旗兵繼續揮舞令旗。
時刻關注帥臺的耿瓛見到旗語向己方傳遞,他原地等待片刻,直到後方有快馬帶來更為完整的軍令,他這才開始沉著指揮。
“結圓陣,若前軍遭敵軍沖擊而潰散,不必在意其性命,凡沖陣者,盡斬!”
“嗚嗚嗚——”
號角作響,近五千馬步兵在更換的指揮下結為圓陣,並向著前軍的近萬步卒靠攏而去。
“砰……”
戰場上的聲音無外乎就是那幾種,肉體的碰撞聲,槍桿的碰撞聲,甲冑與兵器的碰撞聲,還有遭受重擊的慘叫聲和求救聲……
這些聲音無時無刻都在闖入人的腦中,恨不得把一個正常人,活脫脫逼成一個精神病。
新卒在面對這種場景時,根本就不知道該做什麼,哪怕是常年維持治安戰的盧龍軍,此刻也不免有些慌亂起來。
相比較他們,耿瓛所部近五千人卻堅若磐石,任由盧龍軍不斷湧來,卻依舊沉著對敵。
跳蕩手持弓在戰鋒隊的長槍掩護下,不斷以硬弓堅箭來抵近面突。
盧龍軍如潮水湧來,卻根本沖不動漢軍的陣腳,反倒是他們一批又一批的死在了漢軍陣前。
相比較他們,負責擋住數量最多的前軍卻隱隱露出了頹勢。
“直娘賊,朝廷的人在幹嘛?!”
“狗輩莫不是要讓我們全部死在這裡?!”
眼見死傷開始漸漸增加,前軍之中謾罵聲不斷,張簡會也額頭滲出冷汗,側目看向陳炳文,卻見他不動如山,依舊穩坐馬背之上。
見陳炳文如此,張簡會只能擦了擦額頭汗水,強裝鎮定。
“劉繼隆還不調動兵馬,難不成是要看著這上萬人死在陣中?”
呂公車上,張公素從原本的焦慮,再到己方佔據上風後的從容,前後只用了不到一刻鐘的時間。
此刻劉繼隆麾下的一萬五千多步卒已經三萬七千多盧龍軍重重包圍,耿瓛所部雖然還能穩住陣腳,但張簡會也陳炳文所部已經漸漸開始不支了。
只要牙兵們感覺不到勝利的可能,他們就會轉頭收拾張簡會與陳炳文。
屆時自己完全可以吸納這數千兵馬,形成更大的優勢來對抗劉繼隆。
想到這裡,張公素嘴角不由上揚,但他目光卻依舊緊盯劉繼隆所部的左右兩翼精騎。
這左右兩翼精騎,乍一看數量近兩萬,但又隱隱不足。
如今遭劉繼隆抽調兩千精騎後,數量更為明顯,差不多在萬五之數。
若是他們壓上陣來,僅憑自己麾下的八千精騎,恐怕無法擋住所有。
“傳令三軍,跳蕩手以強弓準備,以步射壓制官軍的騎兵。”
“各部捉馬人準備,若官軍從側翼突擊,立即捉馬。”
“是!”
張公素試圖用步射來壓制稍後發作的官軍精騎,陳貢言則是領命後派出快馬,令旗兵搖動令旗。
軍令很快傳入戰場,盧龍鎮各部盡皆做好了準備。
戰鋒隊在不斷壓縮陣上官軍步卒的空間,跳蕩手則是以步射壓制陣中被包圍的官軍步卒,而近千名身材高大的捉馬人則是持步槊、陌刀,做好了準備。
“額啊……”
“救我、救我……”
“砰——”
“嘶嘶鳴……”
戰場上,便是連將校胯下的馬匹都因為不利的局勢而嘶鳴起來,更別提那些陣腳兵了。
他們承受著難以闡述的壓力,眼睛只能看到面前無邊無際的敵軍,以及敵軍那猙獰的表情和鋒利的兵器。
他們彷彿殺不盡般,死了一批又頂上一批,令人手臂痠麻脹痛。
“左右兩翼騎兵,以右軍斛斯光率盧龍突騎糾纏叛軍騎兵,左軍曹茂率關隴騎兵面突襲擾叛軍,為前軍和中軍分擔壓力。”
“是!”
當步卒以少打多的廝殺兩刻鐘後,劉繼隆終於在前軍即將崩潰的前夕,做出了新的調整。
“嗚嗚嗚——”
“咚!咚!咚……”
朔風下,令旗揮舞,號角齊鳴。
快馬將軍令傳遞,數千民夫排隊鼓車身後,兩兩一隊的上前,每人持鼓槌根據旗兵揮舞令旗的頻率來擊打擂鼓十下,繼而交替其餘民夫。
盡管只是十下擂鼓,卻對人的體力要求苛刻。
盧龍鎮內被徵募的這些民夫,雖然不至於面有菜色,但也確實過得普通,渾身上下沒有二兩贅肉。
奮力擊打十次擂鼓,足以讓他們冒出汗水,雙手發軟了。
二十臺擂鼓車,所需民夫足有兩千人之多,後方更是有民夫在不斷的製作胡餅,隨時準備送往戰場。
“嗡隆隆……”
忽的,當官軍的騎兵開始隨著號角擂鼓聲前進時,時刻關注他們的張公素也第一時間做出了對策。
“騎兵上前,準備纏住他們。”
“只要繼續纏住他們兩刻鐘,前軍和中軍便可破陣,轉瞬間便能戰勝劉繼隆!”
張公素急忙下令,而他的軍令下達後,八千多盧龍突騎也隨即開始行動。
只是騎兵行動過半,他們這才發現官軍的兩支騎兵中,竟有一支是在朝著他們沖來。
刺耳又密集的哨聲響起,原本還準備分兵阻截他們的盧龍突騎,霎時間便紛紛擴散開來。
斛斯光這幾日早就研究清楚了盧龍突騎的戰術,興許是因為地處邊塞,長期與遊牧、漁獵民族作戰,所有盧龍突騎以騎射突襲、集團沖鋒為主,兼具遊牧民族的靈活性與中原軍隊的紀律性。
遇敵則散,敵退則聚則是其常用戰術,但關鍵時刻也能發起沖擊。
可以說,盧龍突騎兼顧輕騎兵和重騎兵的優點,但換而言之,盧龍突騎在二者上都不算最優秀的那批。
指揮這樣的騎兵,對於斛斯光來說不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