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劉郎風采
“唏律律……”
“哈哈哈,看看我搶到了什麼?”
“這麼多糧食?!”
“哈哈哈哈……”
血色殘陽下,為大翮山、軍都山包圍的龍門縣,此刻顯得尤為渺小,只因它正被烏泱泱的帳篷徹底包圍,而帳篷之間則是流竄著不少髡發的胡人。
他們大多將頭頂頭發剃光,帳篷前栓有矮小的突厥馬,數量數萬之多。
此刻的他們都在抱著自己搶到的東西,與不同部落的人互換東西。
有人搶到了糧食,四周人紛紛眼紅,紛紛用衣物、布匹和農具與他交換。
他們的旌旗不一,大部分都是代表各部,描繪各種圖騰走獸。
在這其中,以三辰旗最為特別的旌旗最為吸引目光,只因為他與被圍龍門縣上所插旌旗相差不大。
“痛快!!”
數萬帳篷內,一頂佔地不小的帳篷最為吸引眾人目光,而此刻的帳內則是坐著諸多穿著圓領袍、系蹀躞帶的胡人。
奚人常以左衽短袍,束革帶,蹬皮靴為穿著,但自從得到大唐冊封后,奚人中上層便開始漢化。
他們開始學習漢文化和漢家技藝,擄掠也是以工匠為最,漸漸地開始自己耕作、開採礦藏、製作各類陶器。
不過他們手裡的工匠始終是少數,而且許多物資也無法從邊疆劫掠獲得,因此必要時,還是需要和大唐緩和關系,進行互市。
“這次多虧了朱邪赤心,如果不是他建議,我們都不知道唐人已經自己內亂了!”
“沒錯沒錯,哈哈哈哈……”
帳內的奚人貴族們爽朗笑著,可那笑聲和說辭中卻隱隱有幾分譏諷的意味。
換做曾經,此刻坐在李國昌旁邊的李克用,恐怕已經動手對付這幾人了。
只是如今的李克用沉著臉色,只是開口道:“龍門只是開始,契丹已經出兵攻打營州了,他們所獲肯定比我們多。”
“我們如果沒有辦法深入媯州腹地,所獲肯定不過契丹,無非就是吃點殘羹剩飯罷了。”
面對李克用這般言論,眾貴族紛紛笑出聲來:“區區媯州,有什麼進不了的?”
“媯州算上軍民也不過兩三萬,又分散各處,恐怕見到我們南下,只敢龜縮城內,不敢出城作戰。”
“到時候,城外的那些鄉村都是我們的人,想怎麼擄掠就怎麼擄掠。”
“哈哈哈哈……”
這群奚人的笑聲十分刺耳,李克用卻依舊波瀾不驚,只是舉起酒杯:“那就祝大夥旗開得勝,滿載而歸了。”
“喝!!”
眾人舉杯飲酒,笑聲傳播很遠。
這場宴會,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才結束,各部頭人紛紛起身從帳中走出,往自己本部的牙帳走去。
李國昌、李克用、周德威、康君立、蓋寓五人在十餘名鴉兒軍舉著火把的護衛下回到了本部營地。
距離劉繼隆攻滅代北不過才過去半年時間,李克用他們才剛剛獲得奚人和奚結部的信任。
“我們得到了什麼?”
李克用與李國昌坐下後,便對蓋寓他們詢問了起來。
蓋寓見狀說道:“許多百姓都逃入了龍門城內,不過我們得到了不少工具,只要再擄掠些工匠,這次返回漠南後,也能奴役那些敗落的部族,自己打造甲冑了。”
見蓋寓這麼說,康君立也不甘寂寞道:“我們部眾不過千餘人,這次肯定搶不過他們。”
“節帥,您為什麼要煽動他們和契丹入寇,我們自己入寇不好嗎?”
眾人聞言,紛紛朝著李克用看去,而李克用則是攥緊拳頭道:
“奚人和契丹人實力強大,你們也都看到了,我們日後少不得要與他們爭鬥。”
“可若是能借助劉繼隆之手來重創他們,那漠南和燕山北部的河谷就是我們的了。”
“漠南可以放牧,但卻產不出糧食,唯有燕山北部的這些河谷才是能用來耕種糧食的土地。”
此時的漠南不比後世,動輒白災降臨,牲畜與作物盡皆凍死。
這種環境下,奚人所佔據的燕山北部河谷,無疑是躲避風雪,耕種糧食的好地方。
“話雖如此,但劉繼隆眼下與盧龍交戰,盧龍恐怕不是對手。”
“若是劉繼隆取得盧龍,我軍日後恐怕很難有抬頭之日。”
蓋寓的話,給李克用澆了盆冷水,但李克用卻依舊不甘心。
“若是能拿下奚結、奚、契丹等部眾,再團結韃靼與渤海,我們不是沒有回去的機會!”
返回中原,幾乎成了李克用的執念,而他又不願意投降劉繼隆,所以他只能在夾縫中謀求發展。
他雖然只有數百鴉兒軍,可憑借鴉兒軍的甲冑和騎射,他有信心和那些數千人的漠南部族開戰。
不過漠南的部族大部分都是契丹、奚人在控制,他若是瘋狂吞併這些人,必然會引來奚人和契丹人的報復。
所以他得利用劉繼隆削弱他們,趁他們虛弱再慢慢擴張。
“過幾日煽動他們進入媯州,屆時便能借助劉繼隆之手來削弱他們了。”
李克用眼神閃爍,帳內眾人聞言面面相覷,只能紛紛朝他作揖,隨後被李克用遣散休息去了。
倒是在他們休息的同時,斛斯光也率領五千精騎進入幽州,不過卻被張公素察覺。
張公素在桑乾河以北佈防,阻礙斛斯光渡河前往薊縣與曹茂合兵,而張公素自己卻在召集各州精銳,不斷聚集潞縣。
斛斯光攜帶的糧草不足,如今遭到張公素阻攔,只能後撤到運河邊上,從滄州調糧北上,伺機馳援薊縣。
在張公素集結兵馬的同時,南邊的劉繼隆卻已經將衛縣團團包圍,逼得韓君雄募兵三萬,以新卒守城,聚兵二萬馳援相州、澶州防守,向成德、昭義求援。
得知訊息,成德鎮王景崇募兵五萬,李弘規以五千成德突騎為先鋒,率軍三萬南下昭義,準備與昭義會師後,走磁州渡過彰水,南下前往魏博相州。
屆時三鎮聚兵,起碼有七萬兵馬,不怕對付不了劉繼隆區區兩萬人。
“直娘賊,這廝就這樣圍著我們,卻又不打,是何道理?!”
衛縣城樓前,樂彥禎看著以不過萬餘兵馬將衛縣團團包圍,卻又根本不進攻的官軍,心裡不免焦慮,繼而謾罵而出。
此刻劉繼隆已經佔據衛州三縣,只剩下衛縣和黎陽縣沒有拿下。
樂彥禎手中握有兩萬兵馬,加上衛縣堅固,他有自信能在這裡消耗劉繼隆,可架不住劉繼隆根本不攻城。
不僅僅是他在焦慮,城外的漢軍也在焦慮。
“殿下到底要做什麼?”
“留兵五千駐守三縣,眼下我軍只剩一萬馬步兵和五千騎兵,就憑這點兵馬能做什麼?”
“聽聞黃河南岸的安都督所部也被調走了,難道不應該渡河與我軍聚兵夾擊,繼而拿下衛縣嗎?”
“一直在這裡守著,等其餘三鎮聚兵而來,恐怕就不好打了。”
“嗶嗶——”
牙帳外,眾將焦慮商量著,可當他們聽到木哨聲後,他們便紛紛閉嘴,繼而走入了牙帳之中。
他們按部就班走入牙帳內,卻見牙帳內擺上了河北的沙盤,劉繼隆則是雙手扶在沙盤上。
“你們的話,吾已經聽到了,眼下也差不多了……”
劉繼隆開口說著,不等眾人開口,便雙手離開沙盤,目光灼灼道:“敕令!”
眾將不敢怠慢,紛紛抬手作揖,等待劉繼隆下令。
“趙英令精騎為前軍,吾令馬步兵為中軍、後軍,李商隱率民夫後撤回到汲縣。”
“軍中將士,每人攜帶半月所需軍糧,每人背負火藥包一個,入夜後拔營北上!”
“末將領命!!”眾人領命,隨後才提出質疑。
“殿下,我們若是北上,莫不是要攻打相州?”
“相州現在有魏博一萬多兵馬駐守,但相州有六個縣,相州的守將不可能分散兵力,多半聚兵堅守鄴縣和安陽,餘下四縣空虛。”
“話是這麼說,但魏博的守將也不是笨蛋,肯定不會在四個縣留下什麼糧食。”
“沒錯,更何況我軍如果北上,那衛縣就解圍了,如果衛縣兵馬攻打汲縣怎麼辦?”
“衛縣還好,某擔心昭義和成德南下,屆時數倍大軍包圍我軍,我軍又該如何?”
眾將爭論不休,劉繼隆眼見他們安靜不下來,眉頭緊皺:“你們只管聽從軍令,不必他想!”
“是……”
眾將紛紛低頭應下,他們這才想起劉繼隆過往親自領兵的戰果,頓時便覺得數倍於己的大軍也不算什麼了。
不過雖然心裡是這麼想的,但該緊張還是緊張,而劉繼隆則是擺手:“退下吧。”
眾將紛紛退下,趙英主動留下,見到他們離去後才作揖道:“殿下。”
劉繼隆伸出手指向德州,抬頭對趙英道:“安破胡已經到平原縣了吧?”
“按照腳程,理應到了。”趙英不假思索回答,畢竟軍令已經是六天前下達的了,哪怕再慢也該抵達了。
“敕令安破胡,讓他直接攻打貝州治所的清河縣,攻下清河縣後,向西南進攻宗城、曲周、平恩、肥鄉、成安,隨後等到吾軍令,渡河向滏陽攻去。”
“記住,每日行軍三十里,不能快也不能慢!”
“是!”趙英連忙應下,隨後作揖退出帳去。
在他退出後,李商隱這才走入帳內,目光看向趙英退出的身影,繼而對劉繼隆作揖。
“殿下是已經想好了破敵之策?”
劉繼隆沒有回答,只是朝他嘴角上揚,不言而喻。
“那臣便在汲縣等待殿下捷報了。”
李商隱見他自信滿滿,哪怕心裡十分好奇,卻也不得不按下這份好奇。
“義山返回汲縣後,快馬傳信崔恕,令他召集河東剩餘兵馬,聚兵攻打潞州、儀州。”
劉繼隆話音落下,李商隱眉頭微皺:“若是如此,河東必然空虛,屆時如果有世家作亂,那又該……”
他頓住了想說的話,因為他後知後覺想到了,這恐怕也是劉繼隆故意為之。
“臣領令……”李商隱深吸口氣,當即作揖退出牙帳。
在他退出後不久,整個漢軍營地都熱鬧了起來,而這份熱鬧令正在觀望的樂彥禎又驚又懼。
“直娘賊,準備動手了?”
樂彥禎遠眺漢軍營盤,轉頭對左右吩咐道:“準備隨時出城,依託城外塹壕和羊角墻御敵,怎麼說也要啃下劉繼隆兩塊肉!”
“是!!”左右兵馬使紛紛作揖應下,樂彥禎見狀凝重看向城外。
只是他這一等,便是整整一天,直到太陽落山,他也沒有等到劉繼隆的兵馬開始進攻。
“關西番狗!安敢如此欺某!!”
眼見太陽落下,經歷半日折磨的樂彥禎忍不住拔刀狠狠劈在了面前的女墻上。
塵土飛濺,左右皆不敢上前,樂彥禎則是瘋狂揮砍數下後,這才氣喘吁吁的收刀,對左右吩咐看守漢軍動向後,返回衙門休息去了。
只是在他休息後,漢軍營盤飄起了肉香。
劉繼隆下令殺一百頭騾驢犒軍,一萬五千將士吃得腹部鼓漲,每個人臉上都是滿意之色。
見狀劉繼隆才開始下令大軍出城,向北邊的湯陰而去。
李商隱則是留到明日,明日辰時率民夫撤往汲縣。
一夜無眠,直到翌日辰時,留駐營盤的民夫才假扮漢軍出營,向著汲縣徐徐撤退。
班值的左兵馬使很快將這則訊息告訴了樂彥禎,樂彥禎顧不得洗漱,直接騎馬跑上了城頭,看到漢軍真的在撤退後,他不免鬆了口氣。
“哈哈哈哈,這劉繼隆威名在外,卻也不怎麼樣嘛。”
樂彥禎頓時感覺輕鬆起來,而左右也對他拍馬屁道:
“使君所言甚是,這劉繼隆肯定是見到城外如此多的塹壕與羊角墻,自知自己本事不如使君,故此撤軍。”
“使君今日擊退劉繼隆,定然為天下人所側目!”
“擊退?”聽到二人的話,樂彥禎眼神閃爍,隨後對左右道:
“你們在城中找些健壯的難民,斬了數百首級送往黎陽,節帥大軍駐蹕黎陽,屆時必然知道我軍擊退劉繼隆之事。”
“末將領命!!”
二人喜出望外,連忙應下這份差事,並在城內搜尋臉上有肉的難民,將他們首級砍下後送往黎陽。
不過兩個時辰,確定漢軍撤往汲縣後,樂彥禎立馬派人將還在順著馬車滴血的一車車首級送往了黎陽。
衛縣距離黎陽三十餘里,馬車整整走了五個時辰,才趕在黃昏前抵達了黎陽城。
眼下黎陽駐兵一萬五千餘,城外營盤構築了塹壕、羊角墻等防禦手段。
樂彥禎派自己兒子樂從訓押送首級抵達時,卻見三軍嚴陣以待,他頓時在馬背上吹噓起來。
“某等剛剛擊退官軍,這便是剛剛砍下不久的首級,瞧瞧汝等這般模樣,那劉繼隆有何可懼?”
他在馬背上一路嘲諷前進,不多時便帶著十餘車首級來到了牙帳前。
此刻的他還未發現牙帳內外氣氛不對,得意的翻身下馬,走到牙帳面前側過身子,展示那十餘車首級。
“列校樂從訓前來報捷,我軍與官軍交戰十數日,今日清晨官軍敗退而去,這是我軍這十餘日斬下的首級,請節帥過目……”
樂從訓洋洋得意的等待韓君雄等人誇獎,只是他等了半天也不見眾人開口,這才仔細觀察起來。
但見帳內眾將臉色難看,而坐在主位的韓君雄更是臉色陰沉的可以滴水了。
“你說你們清晨擊退漢軍,那官軍撤往何處了?”
韓君雄沉聲質問,聲音裡隱隱壓著幾分怒火。
樂從訓也察覺到了不對勁,但還是強撐著說道:“往汲縣撤去了……”
“狗鼠的傢伙!放你孃的屁!!”
韓君雄突然發作,直接將手中信紙揉搓一團,起身朝樂從訓臉上砸去。
雖說並不疼,但卻讓人感到了侮辱。
樂從訓本想發作,但看著帳內眾將臉色都不對,這才躬身撿起了信紙將其開啟。
當他看清其中內容後,眼睛突然噔得老大,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們說他們清晨才撤軍,那昨夜襲擊湯陰縣的是誰?!”
韓君雄質問樂從訓,樂從訓磕磕絆絆:“可、可我軍確實在清晨時看到他們撤向了汲縣,數量最少有三五萬人之多……”
“還敢狡辯?!”聽到樂從訓還敢騙自己,他當即指示左右。
“拖他下去,打二十軍棍讓他長長記性!”
“是!”
由於樂從訓平日裡便仗著樂彥禎的身份跋扈,加上剛才他又一路嘲諷而來。
對於普通的州兵來說,他們可能不敢對樂從訓動手,但對魏博的牙兵來說。
別說打的是樂從訓,便是樂彥禎他們也照打不誤!
“額啊!!”
樂從訓被拖了下去,慘叫聲很快便傳了過來。
脾氣下頭後,韓君雄這才坐回到了位置上,而其他牙將也紛紛開口道:
“湯陰縣只有不到百餘名馬步兵,守不住倒也正常,況且城內糧食都被運往鄴縣了,劉繼隆即便拿下也無法長久。”
“眼下當務之急,是催促成德、昭義聚兵南下,與我軍共同圍剿劉繼隆,哪怕將其擊退也行。”
“沒錯,先把劉繼隆趕回懷州,然後再聯手奪下朝廷在河北的易、定、滄、德、棣五州,據河北之地向河南攻去,與朱全忠聯手將虎牢關以東佔據,不怕朝廷不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