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脫甲斷袍
“咯吱……”
臘月寒風蕭瑟,除夕臨近眼前。
泗水河邊,不少兵卒踩到了冰層上,冰層很快發出即將破碎的聲音,嚇得人連忙撤回岸上。
漢軍兩千馬步兵列陣左右,六千步卒列陣在前,而後方冰層薄弱,若是試圖強行沖過冰層,必然要遭受漢軍追擊而死傷慘重。
朱溫目光不斷打量四周,心底情緒難以言表。
自他與二郎出蕭縣以來,跟隨黃巢北征南逃,再到他自立門戶至今三年,他從未覺得有什麼時刻讓他感到艱難。
可是如此,面對敵我雙方實力差距,朱溫確確實實感受到了艱難。
他也清楚,自己必須速戰速決,不然等被自己疑兵吸引的那些兵馬撤回,自己便是連突圍都將變得困難了。
“列直陣,先攻其左、右翼!”
朱溫知道,阻礙他們撤退的,主要是漢軍之中的馬步兵。
只要把馬步兵重創差不多,甚至奪來足夠的馬匹,哪怕如此多兵馬折損此處,他亦有東山再起的可能。
深吸口氣,朱溫揮下自己的令旗,手下旗兵不斷揮舞令旗,四千餘步卒開始穩扎陣腳的分兵向左右攻去。
“馬步兵後撤恢復馬力,前軍與後軍頂上,三面合圍住他們,不可使其輒動!”
李陽春驟然揮下令旗,馬步兵開始後撤,六千漢軍一分為三,自三面往朱溫包圍而去。
“六千包圍四千,未免太過輕敵了。”
朱溫沉著應付,並未更改自己的軍令,仍舊讓左右兩翼兵馬和漢軍前進的步卒糾纏,中軍六百人不動。
“簌簌……”
甲片聲在泗水河畔不斷作響,漢軍在前進同時,不斷以弓弩射箭壓制兗海軍兵卒。
兗海軍的兵卒雖然弓弩不如漢軍多,卻也勉強能反擊,但箭矢在這種雙方盡皆全甲的戰場上,除了幹擾行軍速度外,其它並沒有太大作用。
箭矢噼裡啪啦的摔落一地,亦或者鑲嵌甲片之間,被兵卒揮刀劈斷。
落在地上的箭矢,被後方的兵卒踩過,箭桿斷裂不知凡幾。
隨著雙方越來越近,漢軍陣中的普通弓箭手開始後退,猛毅之士開始執強弓與破甲箭準備。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當雙方長槍即將碰撞,漢軍陣中猛毅之士紛紛執強弓,側過身子,朝兗海軍的陣腳兵面部射去。
“噗!!”
“額啊——”
十步距離,百餘名猛毅之士以強弓面射陣腳兵,霎時間便栽倒百餘名陣腳兵,而漢軍前排的戰鋒隊也執長槍對兗海軍發起了沖鋒。
“殺!!”
“碰——”
“額啊……”
沖撞之間,兗海軍中的跳蕩手還來不及補位陣腳,便被漢軍長槍沖鋒頂了個四腳朝天,口鼻流血的仰天倒下。
陣腳被破,盡管後續的跳蕩兵及時列陣,但原本的直陣已經被破開中心,成了凹進去的曲陣。
朱溫眼看著自己麾下精銳在面對漢軍時竟然處於下風,臉色也十分不好看。
“進!”
李陽春繼續揮下手中令旗,正面的兩千漢軍步卒開始向朱溫中軍發起進攻。
“嗚吼!嗚吼!”
兩千漢軍步卒列直陣不斷前壓,陣腳兵手中丈三長槍更是並排戳去,腳步聲與戰吼聲不斷壓迫著朱溫的神經。
“列陣!”
朱溫咬牙揮旗,六百中軍當即開始列陣。
只是他們腳步匆匆,神色慌張,顯然都能感受到敵我雙方差距。
“殺敵一人,賞錢十萬,凡陣歿者,賞田二頃!”
一頃即百畝,為了能擊敗漢軍,朱溫也是拿出了全部的手段。
他很清楚的知道,沒有什麼比重賞更能激勵他麾下的將士。
事實證明他的猜測也沒錯,因為當他的擢賞說出後,兗海軍計程車氣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提升了起來。
左右兩翼,原本被漢軍鑿出的曲陣,竟然慢慢穩扎穩打的在恢復原本直陣的原貌。
“節帥!”
鄭衡東忍不住看向李陽春,卻見李陽春依舊氣定神閑。
“強弩之末,困獸猶鬥罷了!”
李陽春目光看著己方正面直陣不斷向朱溫那區區六百中軍壓去,比起他的氣定神閑,直面兩千漢軍的六百兗海中軍將士則顯得壓力十足。
明明是寒冬臘月,明明還有兩日便是新春,可如今自己卻在這泗水河畔著甲廝殺。
兗海眾將士只覺得眼前的漢軍就像是一堵墻,一堵不斷推進的墻。
在他們的注視下,漢軍陣中箭矢齊發,反應過來的他們紛紛低下頭,將身子盡量縮起來。
箭矢噼啪落下,除了零星的倒黴鬼,其餘人根本未受影響,他們準備抬頭對敵,但這時陣中卻開始有旗兵跑動,同時不斷傳遞軍令。
“節帥軍令,莫要抬頭,臨陣爭鬥再抬頭,小心官軍強弓面射!!”
與漢軍交戰幾場,朱溫也漸漸摸清楚了漢軍的路數。
不管是騎兵還是步卒,但凡結陣進攻,漢軍必以強弓面射陣腳兵。
待陣腳兵被射潰,跳蕩兵尚未反應過來時,漢軍便以陣腳兵壓上,以此破陣。
手段並不精明,但卻十分實用。
其它軍隊若是想要效仿也不難,但首要就是培養一批能拉開強弓的神射手來抵近面突。
“嗶嗶——”
忽的,漢軍進入十步範圍,哨聲作響。
陣中百餘名神射手執強弓準備故技重施,但見到兗海軍紛紛低著頭,他們只能硬著頭皮朝兗海軍射去。
好在朱溫沒有在甲冑上偷工減料,雖然兗海軍甲冑不及漢軍厚實,但卻也不是破甲箭能輕易射穿的。
陣腳兵胸前、頭頂中箭,箭矢不是被卡在甲片之間,便是劃過鐵胄飛走。
雖說大多都只受了些皮肉傷,可是心理壓力卻驟然增加。
“殺!!”
在這時,漢軍陣腳兵挺槍進攻,兗海軍中也響起了木哨聲:“御!!”
二百人的兗海陣腳兵開始抬頭挺槍,雙方長槍碰撞一處,哪怕沒有被漢軍面射影響,但這六百兗海軍還是被兩千漢軍給逼得不斷後撤。
朱溫領著謝瞳及十餘騎在後方嚴陣以待,看著己方瞬間被壓制,所有人臉色都不好看。
漢軍兵卒的素質,就是要比兗海軍的素質要高,這是無可否認的。
正因如此,朱溫在鄆州攻城掠地時,哪怕鄆州都尉、別將的指揮能力不行,漢軍也很少在正面戰場上遭受太大傷亡,乃至發生潰敗。
這樣的素質,也決定了漢軍人數越少,越不容易出現太大的問題,通常都是因為將領指揮而出現問題。
只是如今朱溫面對的是兵力倍數於他的李陽春,而非寂寂無名的張溫。
“齊頭並進,馬步兵準備追殺潰兵,若能生擒朱全忠,擢升三級!”
李陽春沉著下令,此時正面戰場也陷入白熱化中。
六千漢軍包夾四千兗海軍,兩千馬步兵已經準備就緒。
“嗚嗚嗚——”
忽的,瑕丘城方向再度響起號角聲,李陽春與朱溫同時看去,但見瑕丘城方向出現了大隊黑影,烏壓壓向泗水西岸沖來。
李陽春見狀信心更足,朱溫則是臉色大變。
“明公,被疑兵吸引的那群兵馬回來了!”
謝瞳大駭,而朱溫聞言只能咬牙看向不算厚實的泗水冰面。
他目光看向身旁的朱珍:“你帶弟兄看看,此處冰面是否結實!”
“是!”
朱溫他們來時,這冰面便裂開了許多,還有不少兵卒落入冰窟之中。
如今沒有時間給他們小心翼翼的試探渡河,只能硬著頭皮沖過去。
如果能突圍到東岸,不提這四千甲兵,朱溫他們肯定是能活的。
這般想法下,朱溫看著朱珍率十餘名騎兵沖向泗水冰層,試探性走了十餘步,隨後便快速撤了回來。
朱珍還未到跟前,朱溫便已經見到了他難看的臉色。
“節帥,冰層著實不厚,不過走了十餘步,便有冰裂之聲傳來。”
朱珍恭敬稟報,謝瞳聞言卻道:“冰裂不代表冰層不能行走,只要明公小心,還是可以渡河的。”
“我軍理應搶在漢軍之前渡河列陣,請明公取捨!”
謝瞳的話不太明顯,但朱溫可以聽懂,那就是趁大軍渡河前,他先過河,再讓兵卒渡河。
在撤退路上,漢軍肯定會追擊,而己方也肯定會死傷不少將士。
但只要能突圍出去,他們還有三萬大軍可用,不愁不能掣肘漢軍。
朱溫知道自己來救謝瞳是一步臭棋,但現在已經做了,那就只能盡量挽救。
想到這裡,朱溫只能深吸口氣吩咐道:“三軍後撤結陣!”
朱珍見朱溫有了決斷,當即便開始揮舞令旗,讓左右兩翼和中軍開始後撤結陣。
雙方廝殺看似沒有很久,實則已經過去半個時辰了。
兗海軍與漢軍各有死傷,但不用細看就能看出是兗海軍死傷更多。
朱溫親自率領四千六百兗海軍來援,以六百人為疑兵,而後接應謝瞳不足五百人,陣上本該四千五百人。
如今不過廝殺半個時辰,便已經丟下了數百具屍體,士氣頹喪。
相比較之下,漢軍不知道是救援得力,還是真的素質驚人,陣上屍體似乎只有幾十具,且還在被其餘漢軍不斷帶離戰場。
如此做法,讓兗海軍的將士摸不清楚他們死傷多少,更有甚者還以為漢軍就死傷了幾十個人。
兵馬聚集起來,朱溫遠眺瑕丘城方向,但見馬步兵距離他們似乎只有裡許距離,當即不再猶豫。
“渡河!”
隨著他開口,兗海軍不足四千將士頓時小心翼翼的踏上了泗水冰層。
李陽春見狀皺眉,與身旁鄭衡東吩咐道:“令左右馬步兵探哨泗水冰面!”
“是!”鄭衡東應下,隨即揮舞令旗。
不多時,左右兩翼馬步兵便派出數十人前往泗水河上,試探性在冰面渡河,但聽到冰層碎裂聲後,立馬便如驚弓之鳥的開始後撤。
李陽春自然看不見,但旗兵的傳遞卻讓他知道了泗水河面冰層並不厚實的訊息。
“左右馬步兵繞道,尋找渡河之處渡河,步卒散開,走叛軍左右兩翼渡河包圍。”
朱溫既然敢渡河,那他自然沒有什麼不敢。
這是全殲朱溫,將其留下的好機會,李陽春自然不會放過。
“咯吱…咯吱……”
隨著兗海軍踏上泗水冰面,冰裂的聲音不斷傳來,每個人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跌入冰窟之中。
三十餘丈的距離並不遠,但此刻卻宛若天塹。
哪怕是先前驍勇的漢軍將士,在面對這不斷傳來冰裂聲的冰面時,也不免有了畏懼的感覺。
“砰——”
“額啊!!”
忽的,正在前進的兗海軍方向突然傳來冰層破碎的聲音,五六名兗海兵卒跌落冰水之中,左右之人紛紛探出長槍,將他們救出冰窟。
只是他們的跌落,似乎只是一個開始。
接下來半盞茶的時間裡,冰層不斷破裂出冰窟,最後乾脆成片破碎開來,落水者數不勝數。
譚凱、劉松率領馬步兵趕回,見到眼前場景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便得到了李陽春的軍令,讓他們尋找可以渡河的地方,渡過泗水,尾隨朱溫而去。
五千馬步兵開始兵分兩路,一南一北的搜尋起來。
與此同時,朱溫算是有驚無險的渡過了泗水,但等他回頭時,卻見原本整齊的佇列,此刻竟然分散開來。
不少兗海軍的兵卒跌落冰窟之中,撲騰幾下後便沒入河中,沉重的甲冑讓他們根本爬不上冰層。
原本無事的冰層變得四分五裂,許多兗海軍兵卒看著後方的景象,根本顧不得小心翼翼,紛紛亡命狂奔起來。
他們的奔跑,使得本就不堅固的冰層不斷傳來破裂之聲,墜入水中的兵卒數不勝數。
“撤!”
朱溫眼看著自己麾下的將士不斷墜入冰河之中,他只是心疼了片刻,便在看到西岸數千馬步兵一南一北分兵時,直接下令撤退。
“直娘賊的朱全忠!”
“狗鼠,救某!!”
霎時間,被拋下的兗海軍兵卒紛紛叫罵起來,而漢軍根本不管這些。
眼見朱溫撤退,沖上東岸的漢軍將士立馬以夥為單位結陣,開始與這些逃上岸的殘兵搏殺起來。
李陽春眼見朱溫舍棄千餘殘兵逃遁,心裡雖然早有準備,但還是不免有些焦慮起來。
“節帥,北邊八里外有渡河之處!”
忽的,北邊有馬步兵疾馳而來,大聲叫嚷。
“撤軍,走北邊渡河!”
李陽春已經看到了不少漢軍將士跌落冰窟之中,自然不可能從此處渡河。
至於已經渡河的數百漢軍,李陽春毫不擔心他們。
數百漢軍足以收拾被朱溫撇下的那千餘殘兵了,現在他最重要的是擴大戰果,最好能把朱溫留在兗州境內!
“嗶嗶——”
哨聲作響中,還未渡河的漢軍兵卒紛紛撤回西岸,諸多墜入冰窟的漢軍將士,則是被示意撤回瑕丘城內休整。
李陽春率五千餘名漢軍將士北上渡河,而此時率領兩千多兵馬向曲阜突圍的朱溫卻並未突圍太遠,便被北邊先行渡河的千餘馬步兵追上了。
朱溫令三軍邊走邊以步射壓制漢軍的馬步兵,而漢軍的馬步兵也不進攻,只是不斷尾隨兗海軍。
彼時他們距離曲阜城不過十餘里,但朱溫也清楚,以這樣的速度,用不了多久就會被漢軍後續趕來的那數千馬步兵追上。
此時此刻,他只能不斷催促麾下將士撤退。
“嗡隆隆——”
“直娘賊,結六花陣,以直陣對敵!”
馬蹄聲嗡隆作響,距離他們似乎越來越近。
朱溫眼看四周一馬平川,只能咬牙繼續下令結陣。
兩千餘將士結陣,隨後開始穩扎穩打的不斷向東邊七八里外的曲阜城靠去。
只是他們還未走出裡許,便見西邊大批馬步兵烏泱泱追來,朱溫頓時不敢動陣,令三軍原地駐守。
四千馬步兵匯合後在外圍將他們包圍,指揮他們的譚凱見狀,當即命令他們下馬休整馬力,在數百步外與朱溫對峙。
朱溫見狀,立即下令向東緩慢移動陣腳,而譚凱也不著急,就這樣看著朱溫麾下兵馬不斷挪動陣腳。
待到朱溫挪動陣腳走出裡許,他又率軍從容追了上去,隨後原地駐蹕,繼續看著朱溫挪動陣腳。
結陣移動,這對兵卒體力的消耗無疑很大,朱溫自然清楚。
只是曲阜近在咫尺,若是能撤入曲阜中,等待東邊朱存率軍馳援而來,他興許還有報仇的可能。
實在不行,他就只能拋棄兗州、沂州、海州,北上為葛從周他們解圍後,率大軍撤往密州了。
想到這裡,朱溫咬牙繼續指揮兵馬向東前進,隨後又見他向東挪動二里,遠方曲阜城已經清楚可見。
這時,又有四千馬步兵在劉松的率領下抵達此處,與譚凱匯合後,雙方兵馬已經達到八千之數。
“大功就在眼前,難道要將其放走?”
“節帥有令,等他趕來方可動兵。”
譚凱試探性詢問劉松,劉松雖說許多時候覺得李陽春有點專斷獨行,但對軍令卻不敢違抗。
見他如此,譚凱只能忍住沖動,繼續等待著。
兩刻鐘很快過去,朱溫率軍向東挪動三里,距離曲阜已經不足二里。
譚凱見狀,只能開口喚道:“即便不出兵圍攻,也要阻止他逃入曲阜才是!”
“這……”劉松有些遲疑,但這時後方卻突然響起了馬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