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魏博兵亂
“你說什麼?”
乾符元年冬臘月十五日,在葛從周半渡而擊,擊退斛斯光並救出張歸厚、龐師古等四千餘兵馬後,他便在南撤的路程中,從張歸厚口中得知了漢軍方術的厲害。
“劉繼隆麾下若真有這般能耐,也難怪朝廷數次與之交戰都討不得好,還被奪取關西五道了。”
葛從周面色凝重,他從未聽過這種攻城手段。
龐師古見他們不說話,主動開口道:“他們這手段,倒是與淮南的煙火有些相似。”
“不過煙火威力不大,只能用於燃燒城內屋舍,而這手段卻能直接炸開城墻。”
“以此威力,恐怕鎮中只有各州治所才能抵擋,而官軍兵卒,陣上所見格外精銳,恐難爭鬥。”
龐師古的話,讓葛從周、張歸霸二人原本就凝重的臉色,變得更為凝重起來。
若是官軍手段果真如此,那各州縣確實難以阻擋,他們必須想其它辦法才行。
“我們現在要撤往何處?蒲臺嗎?”
張歸厚面色略微緊張,葛從周卻沒有猶豫:“不,渤海守不住,蒲臺肯定也守不住。”
“官軍已經拿下滄州、德州,棣州境內又有厭次數萬百姓為他們供給錢糧,在棣州與之交戰,於我軍不利。”
張歸霸聞言頷首,附和道:“確實不利,不如堅壁清野,將百姓遷往兗州?”
“不!”葛從周繼續搖頭隨後說道:“不僅不能遷徙百姓,還得想辦法把百姓往淄川、益都以北驅趕。”
“這是為何?”張歸霸也算熟悉葛從周,但他卻不懂葛從周為什麼這麼做。
見狀,葛從周便解釋道:“官軍的糧草,眼下全靠齊州與滄州、德州供給。”
“棣州十餘萬百姓被遷入淄、青二州,而淄青二州本就有數十萬百姓。”
“只要我軍將各州縣糧草強徵往淄川、益都而去,那官軍就只能養活這數十萬人。”
“若是節帥能奇襲鄆州建功,官軍必然糧草短缺,而如今大雪難以融化,官軍糧草必然難以為繼。”
“我軍堅守益都、淄川,以逸待勞之下,等待官軍士氣跌落,便趁勢出擊,將其挫敗。”
葛從周準備打一場防守反擊,張歸霸聞言頷首:“既是如此,某率軍一萬,前去駐守益都。”
“好!”葛從周頷首,但卻吩咐道:“淄川、益都雖然城墻包磚,無比堅固,但卻厚度不足。”
“若是駐守益都,當提前挖掘地道,多設塹壕,可以潑水結冰,使官軍毫無防備下,滑落塹壕。”
“某知道了。”張歸霸頷首應下,隨後與葛從周商量了一下分兵事宜。
最後在二人商量下,張歸霸率領本部與張歸厚、龐師古等部一萬二千餘人撤往益都。
葛從周收攏淄州境內兵馬,聚兵一萬二千撤往淄川堅守。
在商量好後,二人便分道前往淄川、益都。
翌日,王式率軍南下佔領蒲臺,並派出塘騎打探葛從周行蹤。
得知葛從周分兵撤往淄川、益都後,他沒有貿然分兵,而是穩扎穩打的向淄川、益都以北的諸縣前進。
在他指揮大軍挺進淄、青二州的同時,朱溫卻已經率軍進入了鄆州境內。
“殺!!”
“額啊……”
朱溫連夜疾行百里,在中都草草休息四個時辰後,便趁夜色掩護,直接向鄆州境內的壽張發起了突襲。
一萬兵馬在清晨抵達壽張城墻,朱溫以五千甲兵包圍壽張,派遣五千輕兵擄掠壽張附近百姓,拆毀民舍來修建雲車、沖車與呂公車。
待到時間來到正午,被擄掠而來的百姓被朱溫派遣輕兵壓陣,朝著壽張城推動雲車而去。
壽張城高不過丈許,厚不過丈五,守軍更是不過一千。
一時間只能死守城墻,根本不敢出城作戰。
面對推動雲車的百姓,他們以弓弩反擊,叫嚷百姓拋棄攻城器械,逃入城墻根下。
許多百姓照做,而追擊他們的輕兵被漢軍以弓弩射殺。
一時間,壽張城墻根下,聚集了上萬百姓。
“節帥,這群輕兵果真怯懦,不敢上前。”
“城內不過千餘官軍,不如讓某率軍兩千強攻?”
壽張城外,朱溫身後的兩名都將先後開口,但朱溫卻眼神銳利看向這低矮的壽張城,搖頭道:“不!”
“你們以為,這城內的漢軍有多少糧食?”
二人聞言,面面相覷下,忐忑開口道:“恐怕不多,畢竟官軍大部都在東邊,且壽張並非鄆州之中重要城池,即便有糧食,也恐怕沒有多少。”
“沒錯!”朱溫頷首,繼而說道:“他們糧草不多,眾多兵馬又都在東邊,那他們若是又納入上萬百姓,城內又能維系幾日?”
二人眼前一亮,卻又黯然道:“可如何讓他們放心接納這上萬百姓?”
“自然是我軍撤走。”朱溫不緊不慢說著,隨後不等二人開口,他便抬手道:
“傳令,三軍撤往西南十五里外扎營,不必留塘兵。”
“此外,將軍中五百騎分為塘騎,向須昌、鄆城、範縣、陽谷、東阿等處分駐,探明官軍動向。”
“是!”二人盡皆應下,而朱溫則是充滿野心的眺望壽張城。
他要用這座低矮的城池為引,將鄆州諸縣乃至曹州、濮州、齊州等處兵馬吸引過來,將鄆州四周的兵馬盡數重創,繼而斷絕王式所率數萬大軍後路。
朱溫開始撤軍,而與此同時壽張四周的諸縣尚未察覺,直到正午時分還不見壽張方向商賈如往日那般出現,諸縣才察覺到了不對。
諸縣分別派出塘兵,在損失不少塘兵後,很快便探明瞭壽張縣被朱溫率大軍包圍,敵軍數量近萬的訊息。
漢軍在鄆州駐兵不過五千,駐守都尉張溫在得知朱溫突襲壽張後,立馬派快馬往洛陽、淄州送去訊息。
與此同時,他集結須昌、陽谷、東阿兩縣兵馬,集結三千漢軍南下,屯兵壽張縣北十五里。
得知訊息,率軍扎營的朱溫得知訊息,立馬便召集諸將,於牙帳中吩咐道:
“李唐賓,汝率五千輕兵,驅趕我軍今日俘虜百姓,前往進攻壽張。”
“若是須昌官軍來攻,汝便與之交戰,隨之敗走。”
“汝若敗走,便沿著濟水往大野澤逃去,輕兵即便被殺也不用在意,知否?”
“末將領命!”李唐賓不假思索作揖應下,而朱溫繼而看向另一人:
“朱珍,汝率兩千甲兵,從範縣繞往北邊的陽谷、東阿,若是城內無守軍,即攻城將其拿下。”
“若是官軍回援,汝自行率軍與之交戰,不利則走,不可久留。”
“末將領命!”朱珍同樣沒有疑問,直接接令。
見李唐賓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朱溫又吩咐道:“沿途無需隱藏行蹤,某就是要讓官軍知道,我軍繞道進攻陽谷、東阿。”
話音落下,朱溫眼神不斷閃爍:“此戰若能成,則斷官軍咽喉矣!”
“是!!”
軍令下達,二人立馬開始整頓兵馬,率軍出營而去。
朱溫見他們率軍而走,當即也率軍往大野澤北部趕去。
不過相比較他吩咐二人不用隱匿行蹤,他則是將行蹤隱匿的幹凈,專門留兵清理大軍行軍過後的痕跡。
一個時辰後,隨著李唐賓率輕兵五千,裹挾上萬百姓重回壽張城下,昨日被驅趕到城墻根的百姓,果然被壽張城內守軍收入城內。
見狀,李唐賓故技重施,而城內守軍見狀,也依照昨日那般,以弓弩射退兗海軍。
李唐賓將五千輕兵分別派往四門,意圖徹底包圍壽張城。
壽張城北十餘里外的張溫,很快便得知了壽張被重新包圍的訊息。
“他們有多少兵馬?”
牙帳內,都尉張溫詢問面前塘騎校尉,校尉聞言作揖:“數量不會超過五千,且大多都是穿著戰襖和皮襖的輕卒,不見有穿甲領的兵馬。”
左右別將聞言,紛紛看向張溫,張溫則是眉頭微皺:“某自舊歷三年參軍以來,也與殿下、都督徵戰十年有餘,還未曾見過無甲便敢於攻城者。”
“況且城內何別將也曾說過,敵軍陣上所見,數量不下萬人,如今只見敵軍五千,又是何意?”
張溫倒是謹慎,沒有立馬出兵去攻打壽張城外的兗海軍,而是對塘騎校尉吩咐道:
“你率塘騎往壽張四處而走,看看能否找到其營盤,營內又有多少留守兵馬。”
“是!”校尉作揖應下,接著便走出牙帳,率塘騎搜尋起來。
半個時辰後,塘騎南下搜尋到了兗海軍的營盤,但營盤內空無一人,帳篷都被帶走。
此外,營盤外有兩道痕跡,一道向西北繞行而去,一道則是向壽張趕去。
塘騎探明訊息,急忙回營向張溫稟報此事,張溫得知後,頓感不妙:“豬犬的傢伙,他們是聲東擊西!”
他立馬起身,目光看向兩名別將:“劉宗你率本部兵馬北上馳援陽谷、東阿,不可丟失二縣。”
“趙銘汝派快馬召鄆城兵馬北上,明日辰時與我軍共同夾擊壽張敵軍。”
“是!”二人紛紛應下,隨後三千大軍被帶走半數,只留下不足三百精騎與一千二百步卒繼續駐扎濟水東岸。
包圍壽張的李唐賓試圖派兵探明漢軍情況,但都被漢軍營盤外巡哨的塘騎射殺。
一日時間很快過去,趕在黃昏前,北邊急報傳來。
“午時陽谷縣外突現兩千餘敵軍,陽谷縣為敵軍所陷。”
“別將劉宗率軍與敵軍在陽谷交戰,敵軍見勢不利,火燒陽谷縣而走,城中百姓死傷不少。”
面對快馬送來的軍報,張溫臉色難看,他知道陽谷縣被燒,他肯定會被問責,不免有些焦躁。
“傳令劉宗,讓他率軍堅守東阿、陽谷,不必南下回援。”
吩咐過後,他看向別將趙銘:“鄆城的兵馬,為何還未抵達?”
鄆城距離壽張不過四十餘里,以漢軍的行軍速度,眼下早就應該抵達了,但卻遲遲不見身影。
趙銘剛準備開口,卻聽到帳外又有馬蹄聲傳來。
身上沾滿泥雪的快馬進入帳內,大口喘氣道:“鄆城兵馬北上,經大野澤時遭敵軍數千人突襲,死傷不淺,別將李植率軍南撤鄆城。”
“豬犬的傢伙!!”
張溫聞言,哪怕他反應再慢也知道,自己被朱全忠給戲耍了。
趙銘見他如此生氣,擔心他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情,連忙道:
“眼下沒有援軍,且南邊大野澤又有數千敵軍,且陽谷縣的敵軍也在南下,我軍眼下理應撤回須昌,以免須昌遇襲。”
經過趙銘安撫,張溫也漸漸安靜下來,只能下令後撤須昌。
他們後撤後,原本壽張城內士氣高漲的漢軍不免錯愕。
凱旋而歸的朱溫則是率軍北上,得知張溫撤軍後,立馬撤回李唐賓所部兵馬,準備繼續以壽張這座城池,吸引漢軍不斷來援。
“胡鬧!”
鄆州求援的快馬率先抵達距離最近的宋州,剛剛前往軍倉返回的李陽春得知訊息,眉頭一擰,直接呵斥起來。
他接過軍報,檢視之後忍不住罵道:“敵軍萬人,理應求援固守,誰讓他率軍出城的?”
李陽春尚不知道張溫率軍馳援壽張的結果,但他已經猜到了。
“都督,我軍驍勇,張大郎又是老將,三千對敵萬人,也不是沒有取勝的可能……”
李陽春身後的都尉忍不住開口,而李陽春卻冷著臉看向他:
“我軍驍勇也得看在誰的手中,這張溫若是有如此能耐,為何參軍十載才堪堪擔任都尉?”
“他若率軍三千星夜馳騁,打朱全忠措手不及,某自然不會呵斥他。”
“然其集結兵馬南下後,不趁三軍士氣高漲進攻,反而在濟水扎營,是何道理?”
“朱全忠雖年輕卻多謀狡猾,從軍打仗不比這張溫少,他憑什麼以為自己能取勝朱全忠?”
李陽春的話,罵的眼前三名都尉紛紛低下頭去,因為他們知道李陽春說的有理。
十年前漢軍還偏居隴右,但從六年前與朝廷撕破臉開始算起,凡是有能力的將領都紛紛以軍功冒頭。
安破胡、張武、李陽春、馬懿、高淮、高述等人便是趁勢而起的。
張溫資歷比李陽春還要老,可李陽春現在已經是天平軍節度使,而張溫只是都尉。
見他們三人不再反駁,鮮少發脾氣的李陽春深吸口氣,他知道鄆州重要性,於是連忙下令:
“傳令,都督張靖率五千馬步兵進攻兗州,某親率餘下兵馬向鄆州馳援而去。”
三名都尉聞言,連忙道:“殿下只讓我軍堅守天平、同時庇護宋州,並未讓我軍攻打兗州,這是否……”
李陽春出言將其打斷:“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圍魏救趙便是手段。”
“殿下若要懲治,某自行承擔,無需汝等分擔!”
李陽春都這樣說了,三名都尉也就不好說什麼,當即按照李陽春的軍令開始拔營。
兩個時辰後,宋城縣外一萬五千兵馬,分兵朝鄆州、兗州而去。
在李陽春開拔而去的同時,壽張城南十餘里外的兗海軍營盤內,朱溫則是舉著火把,將目光投向了面前的帳篷中。
但見帳內擺著三百多套漢軍甲冑,許多甲冑扭曲變形,但依舊能看出甲冑十分精良。
“節帥,這甲冑比軍中隊長、列校穿的厚實,不若交給麾下弟兄?”
李唐賓眼熱建議,可朱溫卻搖頭道:“不!”
“這些甲冑,某要送給魏博的韓君雄,還有成德的王景崇。”
“什麼?”李唐賓不解,這種精良的甲冑,以兗海鎮內工匠的手藝,起碼得錘煉兩個月才能得到,現在竟然要用來送人。
“沒錯!”朱溫不假思索回答,接著吩咐道:“讓弟兄們準備車馬,連夜送往黃河以北。”
“告訴韓君雄、王景崇,某若是消亡,他們也討不得好!”
朱溫從不認為僅憑自己這點微末實力就能贏得勝利,哪怕他在鄆州取得勝利,但幾百人的死傷,對於漢軍來說連皮毛都算不上。
如果沒有人幫他,等劉繼隆、王式反應過來,必然集結上萬兵馬來攻。
漢軍的實力,他已經大體看出來了。
今日他率軍三千埋伏鄆城一千漢軍,明明漢軍已經身陷重圍,卻依舊能殺出重圍,向南突圍而去。
他們雖斬殺三百四十餘名漢軍,死傷卻比漢軍還多,足有四百六十餘人陣歿。
這般素質,北邊的葛從周他們恐怕也難以堅守,說不定已經開始後撤。
如果再沒有其他藩鎮出手,自己定然難以為繼。
“這是某的手書,汝將其抄寫幾份,分別發給魏博、成德鎮內的諸州刺史,最好讓將校們也紛紛知道。”
“是。”李唐賓不解朱溫為何要這麼做,但這場仗畢竟是朱溫帶他們打贏的,他只能照做。
很快,三百套甲冑便被一百多名兗海軍兵卒和抓來的三百民夫朝著北邊送去。
翌日清晨,隨著天色微亮,洛陽方向也先後接到了鄆州、宋州的奏表。
除此之外,還有朱溫令快馬偷偷送入洛陽,隨後在謝瞳手段下,不斷擴散開來的《請誅劉繼隆以正國本表》也隨之出現在了洛陽城內。
“伏惟陛下嗣膺大寶,勵精圖治,而今天下洶洶,生民塗炭,皆因佞臣劉繼隆竊弄威福,蔽塞天聰。”
“繼隆殘害忠良,獨專大政,排斥異己,引用宵小,更制兩稅,刻剝百姓,妄改舊章,動搖藩屏。”
“繼隆每奏事,必屏左右,隔絕君臣,外託改革,內實盜權,使陛下德音不通於四方。”
“若陛下察臣愚忠,斬此國蠹,臣等即當束身歸朝,永守臣節。”
“若仍信讒佞,則將士憤懣,恐有清側之舉,非臣所願也!”
“謹表以聞,伏候聖裁。”
漢王府內,蕭溝、劉瞻、高進達等人盡皆沉默,陸龜蒙則是冷汗直流的讀完這份表文。
為表態度,陸龜蒙強忍著不適,開口嘲諷道:
“這朱全忠莫不是以為一份表文,便能煽動諸鎮作亂?”
眼見陸龜蒙率先表態,蕭溝與劉瞻連忙朝著劉繼隆作揖:“陛下未曾看過這份表文,請殿下明鑒。”
“殿下,是否需要朝廷發文駁斥?”
二人是真擔心劉繼隆被朱溫弄得懷疑李佾,最後給李佾個不體面的結果。
在二人擔憂的目光中,劉繼隆臉色平靜淡然:
“陛下脾性,吾心中清楚,知曉其無意,二位不必擔憂。”
安慰好蕭溝、劉瞻後,劉繼隆拿起鄆州和李陽春的軍報,高進達也開口道:
“這朱全忠率軍突襲鄆州,定有盤算。”
“眼下李挈彪雖率軍往鄆州趕去,是否還要另外調動兵馬?”
挈彪是李陽春表字,高進達顯然是擔心李陽春收拾不了劉繼隆,但劉繼隆清楚自己學生的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