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梟雄落幕
“額啊!!”
黑暗閉塞的空間裡,當面前突然出現了光亮,處於黑暗太久的路巖只覺得面前的光線無比刺眼。
此刻的他,第一次發現光亮居然可以像匕首一樣直插大腦,讓他感覺到雙目疼痛起來。
“好了,只留一道磚縫就行。”
隨著陌生的聲音響起,原本刺眼的光線驟然變得昏暗下來,路巖適應了許久,這才看到面前站著三名官員。
“汝等何人……”
路巖質問三人,三人卻拿出一本文冊丟到路巖面前,不屑道:“路巖,你的同黨均已招供,你府中錢財也盡數曝光。”
“至尊得知此事,尤為盛怒,你若是還能招供出其它錢財,亦或者牽連出不少人,你還有活命的機會。”
面對這些話,路巖卻冷笑道:“明明是劉牧之作為,何必牽扯至尊?”
“老夫不信,劉牧之還能放老夫活著出去。”
“呵呵……”聽著路巖的話,三人為首的那名正五品官員輕嗤:
“殿下既然開了口,你老老實實照做便能活命,莫要懷疑殿下。”
“若非殿下不準對你用刑,你以為你能安然無恙到現在?”
此人的話,使得路巖安靜閉上了嘴。
這幾日他被關在這狹小到只能坐著的監牢中,眼前盡是黑暗,耳邊則是其他官員的慘叫聲,心理防線早已被擊破。
他以為劉繼隆不會給他活命的機會,但如今聽來,劉繼隆竟然親口說了他可以活。
哪怕活下來的機會是他把全部錢財獻上,但只要能活下來,這比什麼都要重要。
想到這裡,路巖心裡劇烈活動起來。
沒有人會想死,尤其是才四十四歲的他。
良久之後,路巖才幽幽開口道:“老夫的親眷家人,能保全下來嗎?”
面對他的這些問題,領頭官員不耐煩道:“你若是獻出剩餘全部錢財,你全家性命都能得以保全,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殿下已經說了,凡是官員若是將藏匿錢財投獻,舉家皆可活命,且不會牽連三服以外的親族,但將會被發配到龜茲、焉耆等處。”
“你們這些人,雖說惡貫滿盈,但畢竟學識不錯,殿下沒有必殺你們的必要。”
“某言盡於此,一刻鐘後,希望你能老實交代……”
話音落下,領頭官員轉身便要離去,可路巖見狀卻連忙道:“某說!”
三人腳步頓下,轉身看向路巖,而路巖也沉聲說道:“除了老夫的府邸,城內還有六個坊裡有老夫令人採買的三處小院。”
“除此之外,長安那邊某在城外也有幾處院子,這些院中,盡皆埋有金銀……”
路巖老老實實的將他這十幾年間積累的財富都交代了出來,三名官員聞言,當即讓人將他安排到了御史臺的某處院中。
類似路巖這類的官員不少,狡兔三窟可謂是這些官員常用的手段。
如今為了活命,他們基本都招供,而他們的招供也讓劉繼隆得到了一本又一本的厚實文冊。
漢王府內,算盤作響的聲音絡繹不絕,十餘名官員不斷敲打算盤。
在此期間,由三司送來的文冊幾乎沒有斷過,而洛陽城內許許多多院子都從無主之物,成了朝廷財產。
其中挖掘出的金銀銅錢,幾乎都需要用馬車或牛車才能運往國庫。
這樣的熱鬧,從元宵過後鬧到了二月初,與此同時的黃河兩岸,無數塗灘也被官府僱傭的民夫翻了一遍又一遍。
為了節省力氣,許多衙門乾脆用石脂灑滿塗灘,然後一把大火直接點燃。
大火帶來的燥熱,使得不少蝗蟲提前破卵而出,但由於數量不多,並未造成蝗災。
“殿下,三司已經結案,這是此案涉及的官吏及親眷文冊,這是長安、洛陽左、右藏庫及太倉所抄沒入庫文冊。”
二月初五,隨著張延暉親自前往三司,將‘路巖案’的文冊盡數帶來,漢王府中堂內的劉繼隆停下對沙盤觀摩,轉身坐到了主位上,將張延暉帶來的文冊盡數翻閱起來。
張延暉眼見劉繼隆在翻看文冊,便走到了沙盤前觀看起來。
這沙盤長寬丈許,其中山川河流及各類地形都與天下大致情況相同。
張延暉看著看著,他突然感到疑惑,不免問道:“殿下,這長江源頭怎麼變成岷江了?”
在當今時代,漢人通常把長江上游當成岷江,而劉繼隆則是準備更改這一觀念。
眼見好女婿詢問,劉繼隆便一心二用向他解釋道:
“過往我漢家鮮少探索西南,故此以為岷江是長江上游。”
“其實不然,長江上游乃是犛牛水,而長江源頭則是深入吐蕃,主要發源於羌塘地區。”
“原來如此。”張延暉恍然大悟,隨即看著劉繼隆對沙盤的佈置,繼而道:
“殿下,陳節帥已經率軍進入忠武地界了,想來最多半個月就能為殿下收復宣武。”
“宣武的兵馬,也要像河中等處兵馬那樣裁汰嗎?”
“嗯。”劉繼隆回應,繼而解釋道:“此前你說的有理,安西還未發展起來,承受不了太多人口。”
“此次發配前往龜茲的三萬多人,加上此前發配的上萬人,足夠你阿耶忙許久了。”
話音落下,劉繼隆也將三司文冊看了個大概,乾脆翻到最後一頁。
由於不打算徹底得罪各大世家豪強,劉繼隆並不準備將路巖這批人處死,而是依舊採用流放的手段,並且牽連也僅限於犯事官吏的親眷。
在他的要求下,此次折騰了一個月的‘路巖案’也落下帷幕,路巖及其黨羽,共計七百四十二名官員,三千四百餘名吏員盡數被查,不過其中有三百多名官員都在外鎮,劉繼隆也抓不到。
因此仔細算來,此次牽扯官吏數量在三千九百人左右,算上牽連的親眷數量,不超過三萬人。
“數量不算多,讓三司將他們按照秦嶺淮河分為南北,南方流放嶲州、會川,北方流放豐州、勝州。”
“是!”張延暉記下,而劉繼隆也乾脆直接翻到長安、洛陽的左右藏庫及太倉文冊最後。
不看不知道,看了後劉繼隆才知道這群官吏是真的有錢。
張延暉看劉繼隆盯著藏庫和太倉文冊,也主動說道:
“這些官吏貪墨著實厲害,光查抄的田畝數量便多達三千四百四十餘萬畝,從河中到陜虢、洛陽、中原三鎮及家鄉皆有。”
“不過其中只有一千二百多萬畝在我們治下,並且關西的七百多萬畝早就被我們抄沒,均分給關西百姓了。”
“長安那邊查抄出了四萬餘兩藏金,二十餘萬兩藏銀和八十多萬貫藏錢。”
“洛陽這邊查出九萬兩黃金,八十七萬兩白銀和五百七十萬貫錢,以及五百多箱奇珍異寶、古董字畫和三千多石名貴香料,二十七萬餘石糧食。”
“殿下,這些東西如果折色為錢,都足夠我們兩年的軍餉了!”
張延暉語氣有些止不住的激動,哪怕他知道抄家會有很多錢,但他真沒想過會有這麼多錢。
這些雜七雜八折色下來,起碼價值一千三百萬貫。
只可惜奇珍異寶和古董字畫難以變現,最後得到的恐怕只有一千萬貫左右的現錢。
饒是如此,也頂得上漢軍治下七道一年賦稅所得了。
這還是劉繼隆沒有搞親族牽連的結果,要是他搞親族牽連,估計這筆錢糧還能翻倍。
不過他要真的那麼做,得罪的可就是天下世家豪強了。
如今漢軍內部的治理能力,還不足以得罪天下世家豪強,天下還需要他們協助治理才行。
等七八年後,劉繼隆就不用向他們虛與委蛇了。
“近來逃兵數量可有增加?”
劉繼隆心頭雖然高興,但卻突然岔開了話題。
這樣的問題,讓反應較快的張延暉都不由愣了愣,反應過來後才立馬道:“東進之後,遠離家鄉,逃兵數量和申請退伍的數量倒是開始增加。”
“東進的十八萬大軍裡,每月都有兩千多人申請退伍,其中不少人的退伍不被批準,便私下想著做逃卒。”
“正月軍中便抓了二百多名逃卒,盡皆革除軍籍,剝奪其入伍田等相應待遇,被發配龜茲戍邊三年。”
戰爭非兒戲,更何況遠離故鄉,所以申請退役的人自然不少,逃卒更是每日劇增。
對於這些,劉繼隆早有準備,不然也沒有必要動員十八萬人東進。
所以當他看著張延暉臉色略微焦慮時,他便出言安慰道:
“這還是我們東進的第二個月,往後會有更多兵卒因為逗留關東時間太長而思鄉逃軍。”
“待靖崇進駐宣武后,可在宣武募兵二萬,凡申請退伍者,可酌情批準。”
“不過申請退伍過後,日後不再招募其參軍。”
劉繼隆宣佈新的軍令,這也沒有辦法,隊伍大了,自然不好管理。
加上近些年所募之兵,大多都是出生在太平世道的新卒,懼怕戰爭和思鄉也實屬正常。
哪怕是後世立國初期的隊伍,每年逃卒數量也都不是小數,更何況車馬漫長的這個時代了。
“關東諸鎮亦是如此,若逃卒太多,則可就地募兵,不必拘泥。”
吩咐過後,劉繼隆看向桌上這些文冊,滿意道:“有了這筆錢糧,東進的時間興許還將提前。”
“傳令,凡東進士兵,軍餉每月多發五百錢。”
“是!”聽到劉繼隆這麼說,張延暉鬆了口氣,他本就擔心只有懲罰而無獎勵會讓兵卒士氣低落。
如今看來,自家殿下是什麼都想到了,每月五百錢,一年便是六貫,都夠養活兩口人了。
張延暉這般想著,隨後便見有人走入中堂,回頭看去,果然見到了陸龜蒙和羅隱。
“進來吧。”
見二人要作揖,劉繼隆示意二人不用行禮。
二人得到示意,急忙走入中堂,同時側目看了眼沙盤。
“何事?”
劉繼隆詢問二人,二人對視後,羅隱先走出來作揖道:“殿下,黃河沿岸塗灘均已翻查,今歲我軍境內,應該不會再遭遇蝗災了。”
“僅是我軍境內還不夠。”劉繼隆沉聲吩咐道:
“令南衙起草旨意,著黃河沿岸諸鎮都好好查明黃河兩岸塗灘,以防蝗災復起。”
“是!”羅隱應下,接著不等陸龜蒙開口,他又繼續說道:
“殿下,高駢率軍撤回湖南,不過其並未撤離淮南道及山南東道等處兵馬,是否要以此機會叱責他?”
“不必。”劉繼隆早已知道高駢的想法,但他也有他的想法。
高駢想要統一江南,那就讓他統一去,不過守江必守淮,如果自己能在淮南將高駢辛苦操練的兵馬全殲,那比渡江南下圍攻要更方便。
高駢想駐兵淮南就讓他駐兵好了,至於怎麼攻打江南,劉繼隆也早就有了想法。
“殿下,黠戛斯及回鶻等勢力再度派使者南下豐州,希望能夠求見您。”
陸龜矇眼見劉繼隆和羅隱說完,當即便把禮部的事情給說了出來。
自上次被拒以來,幾乎每隔半年,黠戛斯和回鶻就要向豐州派遣使者,希望能見到劉繼隆。
劉繼隆已經拒絕了兩次,但這次他卻不打算拒絕了。
“準其覲見。”劉繼隆的話,讓被拒絕很多次的陸龜蒙都略微有些詫異。
反應過來後,他才不緊不慢的回應道:“遵令。”
“無事便退下吧,催促戶部和工部,早早對關東諸鎮的水利和人口、田地登籍造冊,夏收後必須開始均田。”
“是!”二人恭敬應下,接著便退出了中堂。
在他們退出後,張延暉則是對劉繼隆詢問起來:“殿下,為何突然同意接見黠戛斯與回鶻?”
張延暉對回鶻印象不好,或者說只要是歸義軍出身的將領,都不會對回鶻印象很好。
歷史上歸義軍和回鶻關系不錯,主要是因為有共同的敵人吐蕃。
當吐蕃被徹底趕出河西后,回鶻便與歸義軍翻臉了。
由於劉繼隆出現,這一程序在這個時代變得更快,經常跟著張淮深的張延暉,耳邊幾乎都是回鶻入寇的訊息。
如果可以,他都恨不得提兵將回鶻滅族。
如今聽到劉繼隆要接見回鶻使者,他很擔心劉繼隆做出什麼利於回鶻的事情,所以才緊張詢問。
對此,劉繼隆卻眼神示意他安心,同時開口道:“放心吧,吾對回鶻人只有厭惡。”
“之所以同意他們覲見,主要是需要他們幫我們對付西邊的葛邏祿人,同時為安西、北庭發展爭取時間。”
“如今限制你阿耶光復安西、北庭疆域的,只有人口和糧食這兩個問題。”
“以你阿耶麾下的軍力,實際上是能覆滅回鶻的,但架不住回鶻跑得太遠。”
“如今你阿耶雖然有了吾送過去的人口,但光有人口還不夠,還得復墾昔年因為吐蕃屠城行為而拋荒的耕地。”
“這一過程,不亞於重新開荒,所需時間也是以年計數的。”
“想要得到發展的時間,就得防備南疆和北疆的回鶻殘部,但二者每次入寇的時間相近,你阿耶分身乏術,想來你也清楚。”
劉繼隆的話,讓張延暉忍不住的點了點頭。
自收復龜茲、焉耆二鎮後,張淮深常年駐兵焉耆,而龜茲和庭州都有被回鶻人入寇的風險。
張淮深位於焉耆,看似在兩者中間,但由於西域太過廣袤,所以他距離兩地的距離動輒七八百里。
因此很多時候,歸義軍都只能在城內防守,只有張淮深率騎兵深入西境時,庭州和龜茲才能很好的生產。
畢竟回鶻人也不傻,只要張淮深復耕耕地,耕地產出糧食多了,那張淮深必然會對龜茲和庭州增兵。
隨著張淮深增兵越來越多,張淮深自然也會謀求西進,所以回鶻人才會選擇不斷入寇。
“回鶻人幾次求見吾,全因他們的處境不容客觀。”
劉繼隆眼見張延暉認可,便繼續與他說道:
“如今的回鶻人被你阿耶和西邊的葛邏祿人夾擊,所以他們想做的就是穩住你阿耶,讓你阿耶不再深入黃草泊,然後集中精力擊敗葛邏祿,繼而再調轉兵鋒,對付阿耶。”
“他們面見吾後,定然會挑撥吾與你阿耶關系,利用吾來牽制你阿耶。”
“既然如此,我們將計就計,明面上假裝不喜,但私下可以繼續維持眼下局面,不斷發配人口,轉運糧食給你阿耶。”
“等到這群回鶻人反應過來,我軍便可趁勢西進,收復疏勒和碎葉,光復安西四鎮了。”
“殿下妙計!”聽到劉繼隆這麼說,張延暉立馬就笑了出來。
見他如此,劉繼隆便笑道:“此事還需你阿耶配合,所以需要你手書告訴他,讓他做足表面功夫。”
“此外,你現在將三司的文冊送入宮中,再告訴至尊,拔擢高進達為同平章事,留守長安。”
“是!”眼見劉繼隆沒有新的吩咐,張延暉當即退下,不多時便讓南衙起草了旨意,並將旨意發往各軍,同時手書一封送往了安西。
做完一切後,張延暉將三司查出的這些文冊送往了宮城……
“別跑、別跑啊……”
“嘿嘿,抓住你了!”
當張延暉帶著文冊走入貞觀殿時,身為至尊的李佾,此刻正在殿內和宦官宮女們玩著捉迷藏。
忽的他就抱住了張延暉,等他滿心歡喜拉開矇住眼睛的綢緞時,原本高興激動的臉色,立馬就僵硬了。
張延暉看著還在抱著自己的李佾,頷首道:“陛下,臣奉漢王之令,將路巖案結案文冊送入宮中,供陛下閱覽。”
“漢、漢王?”
李佾手忙腳亂的鬆手後退,張延暉則是頷首令左右官員將厚厚的文冊放到龍案上。
等文冊放下後,張延暉乾脆向李佾說了此次查抄所得,因為他知道李佾多半不會看這些文冊。
如今的李佾,可以說是被劉繼隆放養式管理。
劉繼隆將宮中大半的宦官宮女都裁汰了,如今紫薇城內只有李炎、李忱、李漼留下來的五十多個妃嬪和十幾個未成年的皇子皇女,以及負責照顧他們的八百多名宦官宮女。
饒是如此,宮城內每年消耗也在三十萬貫左右,而這些錢糧則是由度支起運給皇家內帑的大盈庫,由張瑛、楊公慶共同管理。
張瑛對洛陽物價可謂熟悉,各類賬目支出,自然瞞不了他。
故此宮內雖然只消耗三十萬貫,但李佾的日子比起曾經卻好過不少。
劉繼隆不會管他,只要他不做太出格的事情,不管是他想打馬球還是看戲聽曲,亦或者看書,劉繼隆都隨便他。
即便劉繼隆如此放縱他,李佾對劉繼隆還是天生的畏懼。
“一千三百萬貫?!”
得知路巖等人竟然能查抄出這麼多錢,李佾不由張大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