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叛軍乏食
“簌簌……”
初冬十月,關東的戰事愈演愈烈,李漼的身體卻每況愈下。
楊公慶在漢軍護送下返回了洛陽,並很快獲得右神策軍不少家族的支援。
在李漼的授意下,楊公慶很為成為新的四貴。
齊元簡等人為了保持對楊公慶的壓制,因此將此前屢戰屢敗的楊玄冀給扶持成了新的四貴。
若非楊復恭、楊復光資歷不足,齊元簡心裡其實更願意扶持他們,但如今局勢逼迫得緊,他只能選擇資歷老道,但手段不足的楊玄冀。
北司的動蕩,放在曾經,必然是頭等大事,但如今的天下太過動蕩,眾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河淮兩道。
十月中旬,秦宗權起兵自稱忠武軍節度使,派兵攻打陳州、許州。
本就空虛的兩州,面對秦宗權的突襲,根本沒有抵抗就被拿下。
朝廷急令康承訓、高駢分兵進擊秦宗權,生怕劉繼隆抓住這個機會東進。
彼時由於許州、陳州、汝州等處遭遇黃巢兵災,尚未恢復,故此百姓多乏糧食。
秦宗權拿下許州和陳州後,並未獲得太多糧食,軍中主要還是依靠朝廷調撥的五萬石糧食,於是秦宗權一邊出兵攻打汝州,威脅洛陽,一邊向洛陽請表為忠武軍節度使。
與此同時,康承訓攻下合肥,分兵收復廬州。
“加把勁……”
“砸!”
在關東熱鬧時,關西五道卻十分熱鬧,尤其是關中。
十月下旬的關中已經平添不少冷意,但在這農閑時刻,許多百姓都跑到了關中各處的工地上務工。
盡管每日僅十枚工錢,但這樣的收入已經不低,甚至有人專門把土地租給別人耕種,自己舉家前來務工。
關中的工地,多為龍首渠、鄭國渠等處水利修葺的工程。
大唐停罷關中水利維護上百年,如今想要恢復,卻也不是幾個月就能實現的事情。
哪怕距離劉繼隆收復關中已經過去兩年,但關中多項水利工程,如今也不過勉強修復了個六七成。
長安城西,此刻的劉繼隆正站在某處別墅中的閣樓上,遠眺城西。
在他身後,閣內分別站著張延暉、羅隱及高進達、崔恕等人。
長安城西多別墅,這些別墅多是王公貴族令人修建的,目的就是為了眺望城西原野。
盡管《唐律》中規定了官員們宅邸及閣樓、涼臺等等營造規格,但唐代後期,許多規矩都成了笑話。
正如劉繼隆腳下的這處閣樓,朝廷規定私人不得營造超過五丈的建築,但這座閣樓卻足足高六丈。
十八米的建築,聽上去沒有什麼,但當真正站在這個高度的時候,其中感受只有自己知曉。
閣樓向西裡許,便是主要供給城西耕地和城西百姓飲水的永安渠。
由於城西風景獨好,永安渠兩側多為王公貴族所圈買的土地與別墅、宅邸。
這其中許多別墅宅邸都被劉繼隆賞賜給了有功之臣,少量被他留在了手中,等待日後賞賜大臣所用。
“這永安渠今日確定能竣工嗎?”
劉繼隆背對眾人詢問,因治理京畿有功而被他拔擢為工部尚書的竇斌主動站了出來,恭敬作揖道:“回殿下,永安渠今日便可完工。”
“朝廷初修永安渠時,渠寬三丈四尺,深丈許;而今寬四丈,深一丈五尺。”
“以工部督造的水轉翻車和大水車,足夠將永安渠的水取到耕地土壑間,以此灌溉沿邊十餘萬畝耕地。”
“除此之外,諸如龍首渠、鄭國渠、三白渠等河渠均修葺七八,所增灌溉田畝,不少三百萬畝……”
竇斌對關中太熟悉了,昔年在長安擔任進奏使時,他可沒少與長安那些王公貴族交好。
他自然是知道這些河渠為什麼淤堵,耕地為什麼拋荒,說白了就是王公貴族攔水作霸。
不給好處,普通百姓連水都得不到一滴,最後逼得百姓給錢的給錢,賣地的賣地。
在關中人口足夠的情況下,只要沒有這些“水霸”,修葺河渠並不困難,復墾荒地也不困難。
“三百萬畝……”
劉繼隆感嘆著兩年復墾的土地數量,他知道這是關中二百多萬百姓和衙門共同努力兩年的結果,所以由衷的感到了不容易。
長安缺糧的原因有許多,但為非作歹的王公貴族是其中關鍵問題。
想到這裡,劉繼隆不免說道:“若是河渠盡數修浚,關中耕地能增多多少?”
“最少能再增一百五十萬畝。”竇斌不假思索的回答,劉繼隆聽後頷首。
他目光看向永安渠,看著上萬百姓勞作的景象,略微安定了幾分心神。
“待這些河渠修浚,關中百姓便不少二百一十萬口,耕地不少一千三百萬畝。”
“這些田地要盡數均分百姓,以此保障耕者有其田,市民有其業。”
劉繼隆話音落下,眾人紛紛稱是,而他也繼續對竇斌詢問道:“其餘諸道河渠情況如何?”
“回殿下……”竇斌既然知道劉繼隆今日叫他跟隨,私下自然做足了準備。
面對劉繼隆的詢問,竇斌早有腹稿,不緊不慢回答道:“隴右道河渠俱完整,無需增設修葺。”
“劍南、山南西道淤堵河渠不過二三,眼下均已修葺,增田七十餘萬畝。”
“眼下除京畿道外,問題最為嚴重的是關內道。”
“如今關內道河渠修葺已至八成,臣預計明年歲末便可修浚,屆時可增田二百萬畝,達六百萬畝之多。”
竇斌說罷,劉繼隆便接上話茬:“若是如此,當記工部大功。”
“臣愧不敢當,不過是受殿下指點罷了……”
竇斌倒是沒有居功自傲,畢竟工部一開始都是高進達兼任,他也是年初才得到拔擢的。
對此,劉繼隆沒有繼續誇贊他,而是對群臣說道:
“昔年吾提兵收復關內、京畿時,兩道人口不足三百萬,耕地不足一千三百萬,百姓乏食,皆需隴右轉運才得以安。”
“明歲關內、京畿兩道河渠竣修,吾民三百萬,而耕地近二千萬畝,民生便可粗安,然吏治為大,不可輕放……”
好不容易恢復生產,劉繼隆自然知道接下來要保障的就是百姓能夠穩定生產。
想讓百姓穩定生產,保障吏治清明是必須的。
只要沒有官吏折騰百姓,不搞什麼苛捐雜稅,關內及京畿百姓便能在兩三年後豐衣足食,這便是最大的功德。
如今關西五道人口八百餘萬,耕地六千餘萬畝,錢糧不缺,倒也是時候謀求東進了。
想到這裡,劉繼隆目光看向羅隱:“洛陽情況如何?”
“回殿下……”羅隱拱手,面色平靜道:
“據護送楊公慶返回洛陽的弟兄來報,楊公慶入宮面聖後,確實說過至尊身體不佳,如今已命太子監國。”
“南衙支援當今太子,而北司齊元簡、楊玄階卻並不認可這位太子。”
“至尊拔擢楊公慶,而齊元簡等人推舉楊玄冀,加之陜虢李昌言及河中李昌符皆與楊玄階交好,楊公慶為此憂慮不已。”
聞言,高進達等人盡皆眼神閃爍,畢竟大唐鮮少有天子讓太子監國的事情發生。
如果李漼讓太子監國,只能說明他的身體已經到了無法處理政務的情況。
這種情況下,北司的齊元簡等人又不太看好太子,那楊公慶為了獲得李漼支援,只能選擇扶持太子。
只是洛陽與長安之間隔著陜虢、河中,所以楊公慶擔心若是洛陽突發事情,自己無法應對,也等不及劉繼隆伸出援手。
面對楊公慶如此擔憂,劉繼隆自然要動手來安撫楊公慶。
“秦宗權在河南鬧得挺兇,朝廷雖然未曾詔令我軍出兵,但架不住有人投降。”
劉繼隆看向群臣,目光放在張延暉身上,張延暉則是轉身從起居郎桌案旁取來一份奏表,傳遞給了眾人。
在眾人翻閱時,劉繼隆開門見山道:“秦宗權麾下都將鹿晏弘、韓建均有意舉唐州投降我軍。”
“傳令斛斯光,出兵受降唐州,再奏表朝廷,擢授鹿晏弘、韓建從四品下明威將軍。”
劉繼隆話音落下,這奏表也差不多在樓內十餘名官員手中走了一圈。
明威將軍不過是無權散官,對於劉繼隆來說,無非就是每年多出幾百貫俸祿罷了。
至於鹿晏弘與韓建是否會因此而翻臉,劉繼隆根本不在意。
只要斛斯光手裡有二人的降表,這件事不論怎麼說,都是自己佔理。
更何況就李漼的情況來看,他恐怕也無心來管唐州的事情了。
“殿下,我軍出兵唐州,豈不是斷絕了高駢出兵進攻秦宗權之路?”
擔任禮部尚書的鄭畋心向大唐,雖然有心阻止劉繼隆佔據唐州,卻不敢明目張膽的阻止。
他借高駢會進攻唐州為由,試圖讓劉繼隆重新決斷。
“此事不必在意,高千里若要進攻秦宗權,即便沒有唐州道,也能走大別山繞道光州北上,無非耽擱幾日罷了。”
劉繼隆看向高進達,不等眾人反應便道:“調王建、馬懿、高淮三人提領京畿三萬兵馬進駐鄧州。”
“敕令,陳靖崇率軍二萬進駐均州,耿明率軍二萬進駐夔州。”
“敕令,曹茂遣派王重榮率軍一萬南下同州駐扎,再調隴右二萬馬步兵東進,駐扎長安四周。”
“各鎮皆調遣大軍一載糧秣前往駐地,凡民夫不足者,以月錢六百徵募民夫。”
“今歲隴右畢業及年滿十六者,均可至長安備考。”
三言兩語間,十萬兵馬便被調動,且錢糧也開始由西向東的轉運起來。
足夠十萬大軍徵戰一年的糧草,這顯然是劉繼隆在為東出做準備。
鄭畋心裡著急,隱晦看向王式,卻看到王式恭恭敬敬對劉繼隆作揖行禮:“臣領敕令……”
“都退下吧。”
劉繼隆宣佈完敕令後,當即轉身繼續眺望起了永安渠勞作的百姓。
“臣等告退……”
群臣告退,只留下了三名起居郎和張延暉四人繼續伴隨劉繼隆。
眾人先後走下這座樓閣,隨後按照入班次序乘坐馬車,返回三省六部的衙門駐地。
鄭畋耐心等著王式的馬車來到,緊接著與王式共乘一車,等待馬車駕駛後,他便著急道:“小年兄,莫不是真的要讓殿下出兵河淮嗎?!”
“……”王式沉默,沒有立馬回答。
鄭畋見他如此,只覺得坐立難安:“某等世代簪纓,如何能屈居此處,損害朝廷呢?”
“若是小年兄不願返回洛陽,那某便自行脫身,返回洛陽!”
“回到洛陽又能如何?”王式聽到鄭畋這話,終究忍不住開口了。
面對鄭畋呆愣的神態,王式嘆氣道:“這關西如何,汝也看見了。”
“某雖不願朝廷傾覆,可朝廷治下百姓如何,汝比之吾更為清楚。”
“大唐傳國二百五十二年,自先秦以來,敢問又有哪個前朝能傳國如此之久?”
王式這話倒是把鄭畋給問住了,而這也屬於大唐自食惡果。
盡管前朝都以兩漢來稱呼,但東漢、西漢卻是從唐朝開始流傳的。
大唐的世家貴胄將東漢、西漢確立下來後,國祚最長的也不過就是二百一十一年的西漢,其它朝代連二百年都沒有超過。
大唐如今國祚已有二百五十二年,很快便邁入二百五十三年,這在王式看來,已經是很長的國祚了。
他也曾想過要挽救大唐,可廟堂上那群人的表現卻讓他無比難受。
導致隴西、隴東兩場戰役失利的楊玄冀竟然成了北司四貴,沒有任何懲罰。
想到這裡,王式便不免氣得胡須發顫。
他確實想要挽救大唐,但廟堂上的那群蟲豸讓他失去了信心。
如今的他,只想在長安歸養,不想再做什麼救國能臣了。
他已經六十歲了,又還能活幾年?
哪怕他願意幫忙,但朝廷能相信自己嗎?
“呵呵……”
王式忍不住笑了出來,笑聲中摻雜些許苦澀。
鄭畋看著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表情復雜。
王式見他不死心,又看馬車已經走入金光門,乾脆將車窗開啟,對其示意道:“臺文,看看吧……”
鄭畋看向窗外,只見長安大街上行走著不少百姓,他們雖然穿著粗布麻衣,可臉上卻朝氣蓬勃。
哪怕是販賣木柴、蔬菜的樵夫與老農,走起路來也是雀躍著的。
“這等景象,汝在昔日的長安看過嗎?”
王式質問鄭畋,痛心疾首道:“某也曾想過拯救天下,以為自己是治世能臣。”
“然隴西、隴東兩場失利,已然挫敗了某,讓某看清了現實。”
“而今長安及關中,乃至整個關西的景象,更是讓某清楚了自己的追求。”
“某想要的,無非就是天下太平,將自己姓名留在史書上罷了。”
“如今後者已經達到,不論是臭名還是青名,你我皆已記錄史書之中。”
“這前者,吾觀望天下,也只有劉牧之才能做到。”
“想想在隴西、隴東因你我而死的將士與百姓吧,大唐積重難返,你我都沒有能力將其扶立。”
幾句話說罷,王式瞬間佝僂了起來,彷彿將胸中憋著的氣都釋放出來了。
鄭畋被他說的沉默,也不反駁,只是低頭閉嘴,眉頭緊皺。
馬車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街道上百姓的談笑聲,以及馬車行走的馬蹄聲和軲轆聲。
兩刻鐘緩緩過去,當馬車停在南衙時,王式深吸口氣:“某言盡於此,該如何辦,便看你的了。”
他起身走下馬車,而鄭畋則是多坐了半盞茶,末了才看向車夫:“送老夫回府吧……”
他這話略帶嘆氣,不知道是認命還是嘆息王式的決定。
不過不管他們怎麼選擇,都阻擋不了劉繼隆想要東進的心。
隨著無數快馬疾馳沖出長安城,整個關西都開始了兵馬調動。
在這其中,最先行動的自然是駐扎長安的王建三人。
他們三人率三萬步卒開始趕赴均州,三日後快馬又將訊息帶到了南陽。
彼時鄧州有兵三萬,分駐各縣,而南陽便領有馬步兵一萬。
因此當快馬抵達南陽後,斛斯光立馬下令徵募民夫兩萬,準備出兵拿下唐州。
“都督,聽聞你徵募民夫,調遣兵馬,是否是長安傳來訊息了!”
在外治理的李陽春得知訊息,當即便趕回了南陽衙門,而此時的斛斯光剛剛與軍中都尉、別將們開完軍議。
眼見李陽春來了,斛斯光對李陽春示意道:
“殿下敕令,我軍即日東進受降,必須佔據唐州諸縣,尤其是方城縣!”
斛斯光話音落下,李陽春便知道自家殿下的意思和態度了。
從地圖上看,鄧州距離洛陽很近,但實際上兩者中間隔著無數大山。
反倒是唐州的方城雖然只是比南陽偏北幾十里,但實際上由於方城位於南陽盆地東北門戶,所以從方城前往洛陽,沿途可謂平坦,只有洛陽南部三關能阻擋大軍。
“汝調遣挽馬車萬輛,載糧二萬石,豆五千石,軍帳營柵必不可缺,火藥五千斤。”
“朝廷的快馬不慢,高駢幾日前必然得到了朝廷的訊息,如今說不定正往唐州趕去。”
“兩日拿下唐州全境,這是殿下給某的軍令。”
斛斯光開口與李陽春交代,李陽春也立馬知道了此事的嚴重性,連忙作揖:“某這就去操辦!”
他轉身便走,而斛斯光也開始準備起了明日出徵的各種事宜。
在他謀劃出征的同時,提前三日便得到訊息的高駢,已經派出王重任及其麾下兩萬兵馬,繞過大別山往河南進攻而去。
“阿耶,我們就這樣丟棄唐州了?”
舒州衙門內,高欽看著眼前的沙盤,臉上隱隱流露出幾分不甘。
站在他身旁,雙手撐在沙盤上的高駢卻臉色平靜,但那不斷看向唐州的眼神,卻還是說明瞭他並不願意放棄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