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西進南討
“窸窸窣窣……”
“朱三!你為何不攻城!!”
五月中旬、楚州境內……
眼看著大半個月時間過去,北上的朱溫始終還未攻打楚州,遲遲攻不下江都城的黃揆著急了。
他派遣趙璋北上催促朱溫,但趙璋北上並進入楚州後,這才得知朱溫並未攻打山陽縣,而是佔據寶應縣後按兵不動。
得知事情真相,趙璋急匆匆進入寶應縣,來到縣衙質問朱溫。
對此,已經得知趙璋到來的朱溫則是早早坐在主位,眼看著他到來,直接反問道:“某欠缺糧草,沒有糧草如何攻城?”
“某前月二十七日時,便已催促糧草,汝這廝不給某糧,如今還敢來寶應鬧事?!”
朱溫拍案而起,怒目逼近趙璋,居高臨下道:“莫不是要某率領眾兄弟赴死?!”
“你……”趙璋被朱溫這話懟得氣抖,但想到北邊康承訓已經在調集兵馬,他不得不忍下這口氣道:
“使君錢糧亦不足,不是已經敕令讓汝自給了嗎?”
“自給?”朱溫冷哼:“拿什麼自給?”
“汝一路北上,某不信汝看不見這楚州是個什麼情況,汝告訴某,拿什麼自給?!”
曾元裕手中兵馬不過萬餘,卻需要駐守三個州,故此當南邊的宋威慘敗並龜縮江都後,曾元裕便命令麾下兵馬堅壁清野。
盡管只是幾十里的白地,卻難住了朱溫,畢竟他帶來的軍糧並不多,只夠大軍吃半個月。
這倒不是他不想多帶,而是黃揆只給了他半個月的糧草。
黃揆的做法,讓朱溫更為信服謝瞳的諫言,因此他在打下寶應縣後,便立即選擇按兵不動,準備利用寶應縣的錢糧,等待一個機會。
如今趙璋上門,等同是帶著機會上門,所以朱溫自然不肯放過。
他要歸降唐廷,但不能給人一種他反復的感覺,而是要讓外人覺得,是黃巢逼著他投靠朝廷。
正因如此,他剛才才會拔高聲音,把糧草不足的事情鬧得人盡皆知。
有他開口,加上謝瞳推波助瀾,相信三軍將士很快就會知道黃揆不給他們軍糧,還讓他們去送命。
朱溫太清楚下面這群人的脾性了,只要知道沒有利益可圖,或者前路即死路,他們肯定會選擇反復。
黃巢把自己調出天平忠義軍,給自己湖南軍來弱化自己,說到底都是因為自己不是他們黃家的人。
既然不把自己當自己人,那自己也沒有必要和他們講情面了。
想到這裡,朱溫冷冷看著趙璋,趙璋想要發作,但考慮到自己只帶來了千餘人,不是朱溫對手,故此他深吸口氣道:
“糧草之事,使君也無能為力,汝若拔營北上,某願意為你籌措。”
面對趙璋遞來的臺階,朱溫卻依舊語氣僵硬:“不見糧草,絕不動兵!”
“你!!”趙璋瞪大眼睛,他不敢相信,曾經行為豪邁,看似沒有心眼的朱溫,如今竟然展露出這樣細膩的心思。
他本想把朱溫哄騙北上,再趁機佔據寶應縣,逼朱溫就範。
如今朱溫如烏龜般雷打不動,他也沒有什麼好的辦法。
“好、朱三郎你好得很……”
趙璋暗自攥緊拳頭,冷臉朝外走去。
朱溫見他離去,趕緊叫嚷道:“糧到則動兵,糧不到則兵不動,某不可能讓麾下弟兄連口飽飯都吃不到!”
趙璋腳步不曾停下,頭也不回的向南邊走去。
他不是愚笨之人,朱溫突然按兵不動,肯定是早有準備。
他得趕緊返回南邊,把這件事告訴黃揆才行。
“三郎,為何不直接對他動手?”
眼見趙璋離開,衙門正堂兩側的耳房突然走出朱存的身影,目光看向趙璋消失方向,面露不善。
朱溫聞言,有些心不在焉道:“先生還未有訊息傳回,只要先生能說服曾元裕舉薦某,屆時再撕破臉也不遲。”
“好吧。”朱存有些不甘心,畢竟趙璋常為黃揆出謀劃策,如果趙璋察覺不對勁,黃揆調轉兵鋒來對付他們,那就不妙了。
想到這裡,他不甘心的坐回了椅子上。
不多時,便有人傳來訊息,言趙璋率領本部兵馬往揚州返回。
不等二人反應,又有列校風塵僕僕趕來,激動道:“兵馬使,先生已經說服曾元裕,曾元裕的奏表已經發往朝廷了!”
“好!!”朱溫聞言眼冒精光而起,朱存連忙作揖:“某帶兵去追殺趙璋,倒是可以用他的首級來做表。”
“不可。”朱溫攔住他,朱存不解:“這又是為何?”
“等朝廷的旨意下來再說,起碼要拿些好處。”
朱溫將自己想法說出,朱存聞言恍然大悟,試探道:“三郎你想讓黃揆攻破江都?”
“自然!”朱溫沒有否認,頷首道:“淮南情況愈發危急,某的價值才越高。”
“且讓淮南繼續亂下去,屆時才有你我機會……”
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曾元裕派出的快馬也在疾馳趕往鄭州,趙璋也在抓緊南下。
盡管兵馬行軍不如快馬快,但架不住寶應與江都距離太近。
趙璋南下第三日便抵達了江都,並急匆匆面見了黃揆,將朱溫可能有反心的事情給說了出來。
“哼!陛下說的不錯,果然應該小心地方此子!”
坐在主位的黃揆聞言,不免拍案而起,來回渡步,思索著如何報復朱溫。
趙璋聞言,更是直接道:“當初就應該把他們宰了,如今哪還有這麼多事情。”
“只可惜眼下這朱三反復,想來必然是投了唐主。”
“若是朱三投唐主而去,我軍北上不得突破,便只有攻打江都,奪取船場與工匠後,南下謀奪江南了。”
趙璋說罷,黃揆也忍不住罵道:“直娘賊的朱三,若是他真敢投唐主,某定要割了他腦袋!”
話音落下,他便看向趙璋:“如今不能再拖了,必須攻下江都,奪下船工。”
“我軍水師都被康承訓這廝擊潰,若是沒有水師,我軍根本無法佔據長江。”
“傳吾軍令,明日三軍攻城,十日內必須攻下江都!”
趙璋不敢怠慢,連忙作揖:“末將領命!”
應下後,趙璋退出牙帳,立馬傳令三軍,宣揚明日攻城,並承諾城陷之後,除官倉外,其餘繳獲盡皆屬於兵卒。
得知此事,原本還在因為圍城太久而頹靡的齊軍將士,當即便生出了些許士氣。
翌日,當喊殺聲響起,黃揆率軍四萬猛攻江都城。
本就只有五千餘兵馬的宋威,勉強堅守三日後,不得已率舟師向南突圍。
黃揆令人在運河設鐵索攔船,而宋威令舟船沖撞,沉船數艘後,宋威帶著千餘殘兵突圍進入長江,撤往江南的潤州休整,同時飛鴿北上,將江都失陷的訊息稟告朝廷。
運河被徹底切斷,這則訊息傳到河陰後,李漼咳嗽不止,同時召集朝廷正三品以上官員齊聚縣衙。
六十餘人齊聚,其中也包括了張議潮這位河隴背景的老臣。
“唱!”
數十名官員唱奏萬歲,隨後便見李漼被田允攙扶著走出,坐在縣衙主位之上。
他比起幾個月前,身形更為消瘦了,最少瘦了三四十斤,連常服穿在身上,都顯得有幾分鬆垮。
左右有宦官端來了兩杯蜜水,李漼端起蜜水潤了潤喉嚨,路巖則是趁機面向群臣道:
“諸鎮皆有奏報,淮南鎮失揚州,平盧軍兵馬使宋威撤往潤州,僅有殘兵三千餘。”
“湖南奏表,高千里下令起運二十萬石糧食,然運河受阻,糧難以北運。”
“浙東奏表,牙將董昌據杭州後,惱怒朝廷不授其防禦使,出兵攻打越州(紹興)、明州(寧波)。”
“江陵奏表,四月樹霜結冰屬實。”
“忠武軍都將秦宗權奏表,劉繼隆出兵據鄧州,宗權已率軍破黃賊兵馬,收復唐、蔡二州。”
“徐泗團練使曾元裕奏表,淮南賊軍內訌,賊軍大將朱溫北走,願歸降朝廷。”
“長安留守劉繼隆奏表,忠武軍都將秦宗權作亂,驅逐同平章事劉瞻,現已出兵收復鄧州,叛將秦宗權東竄,詢問是否繼續出兵追擊。”
“北都崔使相奏表,河東夏收,六月初二起運四十萬石糧食南下。”
“武牢關康使君奏表,軍疲饑餓,難以出兵。”
路巖洋洋灑灑將各鎮奏表紛紛說出,惹得眾人頭大。
其中秦宗權驅逐宰相劉瞻,劉繼隆出兵討擊秦宗權,結果秦宗權東竄收復唐州和蔡州的訊息,更是一團亂麻。
不過即便是亂麻,隨著朝廷派遣去江陵的官員奏表,群臣也大概將整件事情的經過給梳理了清楚。
說白了就是秦宗權眼見朝廷式微,故意驅逐宰相劉瞻,準備待價而沽。
不曾想劉繼隆出兵,秦宗權連打都沒打就跑了,並且向朝廷奏表,把責任推到了劉瞻和劉繼隆身上。
同時江陵府確實在入夏時分發生了樹林結冰,作物被凍死的事情,是朝廷誤會了劉瞻。
整件事情被群臣梳理清楚,這其中最無辜的,當屬目前被押送到河陰,眼下還在牢獄之中的劉瞻。
“陛下,臣以為劉相忠心懇懇,此事實屬無辜,當官復原職。”
“陛下、臣附議……”
堂內數十名官員先後開口,李漼則是低咳幾聲,也不說話,只是用蜜水潤喉嚨。
路巖見狀,當即附和道:“陛下,臣以為劉相理應官復原職。”
李漼聞言,緩緩放下手中水杯,頷首道:“既是如此,便釋放劉相,官復原職吧。”
“只是秦宗權驅逐劉相,此罪又該如何?”
新的問題提了出來,畢竟劉瞻被抓,起因還是秦宗權顛倒是非,誣陷劉瞻,這才讓朝廷懷疑了劉瞻。
朝廷自然不可能有錯,那錯的人便是秦宗權了。
“陛下,臣以為秦宗權畢竟為收復了蔡州和唐州,也算是將功抵過,相信即便是劉相,也不會為難他的。”
“再者,宗權粗率武人,性格率暴鄙吝,情有可原。”
路巖主動開口引導輿論,這讓堂內的官員面面相覷,不知道該隨從路巖,還是應該為劉瞻報仇。
張議潮站在人群中,心裡卻如明鏡般清楚。
秦宗權手中兵馬不少,如今又佔據唐州和蔡州,如果朝廷能趁機收復陳州、潁州,則可將黃巢攔腰斬斷。
黃巢若是有準備,恐怕已經在拉攏秦宗權了。
如果朝廷這時對秦宗權論罪,必然將秦宗權推向黃巢。
因此為了大局,眼下最好的結果就是讓秦宗權功過相抵,不再繼續追究下去。
路巖雖說貪婪無度,但大局還是有的,他很清楚大唐倒下,自己就沒得貪了。
正因如此,他才會主動開口維護秦宗權……
想到這裡,張議潮忍不住在心底嘆了口氣,同時想到了遠在長安的劉繼隆。
關東的慘狀,他如今已經見到了,故此近來時時想起劉繼隆曾與自己說的那些話。
如今看來,大唐即將傾倒,似乎只有劉繼隆才能接任天下。
“陛下,臣附議……”
三品以上官員中,不乏有大局觀的官員,他們都清楚眼下不是追究秦宗權的時刻。
因此在路巖開口後,他們便紛紛表態了起來,而其他官員則是紛紛沉默。
“既然如此,暫授予秦宗權蔡州刺史兼防禦使之職,令使相蕭鄴盡快操練兵馬,好生治理唐州。”
李漼暮氣沉沉的說著,話裡話外都是將秦宗許可權制在蔡州,同時收復唐州。
唐州被王仙芝、黃巢、秦宗權霍霍不堪,眼下估計也沒有什麼人口了,秦宗權也不會為了一個唐州和朝廷翻臉,算是李漼能想到的最好結果了。
至於劉繼隆佔據鄧州的事情,李漼沒有說,群臣也很有眼力見的沒有提及。
反正這幾個州已經被黃巢和王仙芝打爛了,劉繼隆想要就給他吧。
眼下當務之急是圍剿黃巢,而非得罪好不容易和解的劉繼隆。
如此想著,李漼繼續開口道:“傳旨,以張思泰為天平軍節度使,置義勝軍於浙東,轄杭州、越州、明州,以董昌為節度使。”
局面如此,李漼不得不安撫作亂的天平軍和浙東軍,同時對於南邊的高駢,他也決定釋放些善意。
“傳旨,以高駢暫制洪州,編練水師,防備黃賊南下。”
“裁徐州團練,置感化軍,轄徐泗四州,以曾元裕為節度使。”
“朱溫反正,深明大義,賜名全忠,以其為楚州刺史兼任防禦使。”
“令曾元裕、朱全忠二人整頓兵馬,待北糧南運後,出兵收復淮南諸州。”
“再傳旨給宋威,以其為浙西行營招討草賊使,以浙西錢糧募兵操訓,不可讓賊軍南下侵犯江南。”
李漼三言兩語間,便把諸鎮眼下的問題給安置好了。
不過這都是他拖了太久的結果,若是早早處理,便不需要集中處置,弄得人一團亂麻了。
群臣這麼想著,但心裡卻不敢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