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收復三川
“窸窸窣窣……”
當翠屏山的主戰場還在廝殺時,被劉繼隆委任繞後的高述也成功帶著三千步卒從南部山區繞到了馬湖江西岸的灘塗上。
幾名塘兵扒開了面前那枯黃的蘆葦叢,連續深入數十步後,這才看到了躲在蘆葦叢中的漢軍袍澤。
“都尉,向北走出灘塗五里後就是平地,但有唐軍的精騎巡道,數量數百人,還有可能更多。”
率領塘兵前去探哨的校尉恭敬稟報,高述聞言眉頭緊皺,不免詢問道:
“沿途都是平地?臨近馬湖江的江岸呢?”
“江岸都是灘塗。”校尉恭敬回答。
聞言,高述沉吟片刻,思緒萬千,最終還是下令道:
“節帥令我出兵偷襲唐軍後方,如今我們好不容易繞過來,要是因為對方是精騎而撤退,即便沒有過錯,也無實功。”
“傳我軍令,半柱香後行軍北上,沿著江岸灘塗行軍,若有精騎來擾,全聽我軍令行事!”
在諸將應聲下,三千漢軍步卒開始準備起來,直到半柱香後,更是三軍拔營向北而走。
半個時辰後,高述所率兵馬被唐軍精騎發現,刺耳的哨聲層層傳遞,向北而去。
高述見狀拔高聲音:“不必驚慌,若唐軍精騎而來,且用弓弩依照百步,五十步之範圍打殺便是!”
軍令傳達,漢軍以長蛇陣向北而進,同時巡道的唐軍精騎也慢慢集結了起來。
隨著唐軍精騎數量不斷增加,最後更是以三千精騎將漢軍包圍在江岸灘塗時,漢軍兵卒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盡管數量相差不大,但精騎看上去就比漢軍“更多”。
三千精騎若是發起突擊,漢軍即便能穩住陣腳,也會死傷慘重。
一時間,高述臉色陰晴不定,而唐軍精騎在看到漢軍行走灘塗時,也無法下定決心突擊。
騎兵若是失陷灘塗,那便是任人宰割的肥羊了。
正因如此,指揮精騎的藺茹真將沒有貿然進攻,而是派人將軍情往翠屏山傳去,同時與江岸的高述所部僵持。
兩刻鐘過去,當快馬帶來了藺茹真將的軍情後,坐鎮千佛寺的高駢,這才舒緩了一口氣。
他目光向戰場打量,但見劉繼隆已經整軍主力,隨時就會發起進攻。
三萬人強攻一萬三千餘人,若無其他手段,己方必然守不住。
“投石機準備……”
“是!”
隨著高駢緩緩開口,旗兵立馬揮舞起了令旗,並派人送出軍碟。
很快,看守南山與翠屏山民夫的將領們得令,他們開始命令民夫裝填投石,等待軍令投石進攻。
“進!”
號角吹響,三萬漢軍開始列陣發起進攻。
漢軍以盾車在前,步卒在後,不斷推進。
面對漢軍的進攻,高欽所部唐軍面色凝重,手心不斷冒汗。
“放!”
“砰砰砰——”
伴隨漢軍走入三百步距離,南山與翠屏山的投石機開始發作。
霎時間,五十餘顆半人大小的投石落入漢軍陣中,被砸傷砸死的兵卒不在少數。
哪怕不少投石砸偏了,也會順著山坡滾下來,擊傷不少漢軍兵卒。
一輪投石結束,漢軍死傷百餘人,而漢軍並不為所動,仍舊列陣進攻。
半盞茶過去,唐軍再度投石進攻,為漢軍帶來不少死傷。
陣中的漢軍兵卒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同袍被砸死,這使得他們臉上布滿冷汗,眼睛空洞無神。
他們佯裝冷漠與平靜,可心底仍舊不斷升起恐懼,那恐懼之中,還隱藏著絲絲憤怒……
節制前軍的王建,很明白兵卒們的心理活動,因為他也曾是這群兵卒中的一員。
正因如此,當盾車距離唐軍越來越近的時候,他驟然舉起了手中馬槊:
“殺敵報仇,就在眼前。”
“想想因此戰而死的同袍弟兄!想想在家鄉等待爾等凱旋而歸的父老!”
“是窩窩囊囊的死在投石下,還是死在沖鋒的道路上,你們自己選!”
王建的話音落下,王郅便立馬吹響了號角,將原本就在壓制怒火的漢軍怒火給勾了出來。
盾車在漢軍兵卒的推動下,狠狠撞向了唐軍的軍陣,但並沒有給唐軍帶來什麼傷亡。
指揮軍隊的高欽,與觀望全域性的高駢皆不明所以,但很快他們就瞭解了。
“轟隆——”
當盾車濕牛皮下隱藏好的火藥包被點燃並爆炸後,整輛盾車被炸得四分五裂,而漢軍早已後退十餘步之遠。
毫無防備的唐軍,被火藥包內的鐵丸擊中,無數人還未來得及反應,便意識模糊的倒在了戰場上。
沒給唐軍反應的時間,當唐軍的陣腳兵被解決大半後,漢軍便毅然決然的發起了沖鋒。
霎時間,三萬漢軍強攻唐軍,而失去了大半陣腳兵的唐軍還沒有來得及補充,就被漢軍沖鋒鑿穿了前陣。
“前陣後撤,中軍作陣腳兵,不得後退!!”
高欽反應了過來,連忙調整部署,而千佛寺前的高駢也氣得臉色漲紅。
他沒想到,劉繼隆竟然會將用於守城的方術,作用在戰場之上。
他此前見過漢軍的那些方術器械,不是太過笨重,就是殺敵範圍太小。
正因如此,他還未將這些方術器械當成戰場上可使用的“兵器”。
不過劉繼隆今日利用盾車掩護來使用此等手段,倒是為他上了一課。
“區區方術,真以為只有你劉繼隆精通?”
高駢目光看向自己身旁的旗兵:“傳令,投石機上火球,絕不可讓叛軍攻破陣腳!”
令旗兵揮舞旌旗,很快兩山陣地上的將領便得到了軍令,紛紛回頭,拔高聲音:“上飛龍火球!”
隨著將領的聲音響起,民夫們很快搬來了一個個三尺大小的紙糊圓球,將其放在投石機上,點燃火繩後,砸動機關。
霎時間,數十顆圓球被從山巔拋向山谷間。
當這些圓球即將落下時,它們驟然在空中炸開,無數鐵錠鐵丸飛射,但威力並不大,根本無法做到如漢軍火器那般的穿透甲冑。
饒是如此,它們的爆炸,卻還是擊傷了諸如手臂、小腿等防護薄弱部位。
“火器?!”
王思奉臉上浮現錯愕,下意識看向自家殿下。
劉繼隆臉色雖然微變,但看到唐軍手中火器的威力後,他又重新放下了心來。
“不過就是稍大一點的煙花罷了,不用擔心,速速破陣!”
劉繼隆沉著下令,原本驚詫的漢軍將領,這才反應了過來。
唐軍的火器威力,確實遠不如漢軍火器威力。
如果剛才投擲的是漢軍的“萬人敵”和“火藥包”,那官道上估計早就躺下一大片了。
對此,劉繼隆也早有準備。
畢竟火藥配方在中唐就已經出現並擴散了,江淮地區更是出現了許許多多製作煙花的工場。
只要高駢花些心思,他不可能找不到製作火藥的配方和製作煙花的工匠。
但漢軍的火藥配方是經過無數次調配後最完美的配方,而唐軍的火藥配方明顯不對勁,故此威力要小上許多。
高駢倒也清楚這點,所以他增加火藥數量,以此來增加鐵丸威力。
不過即便如此,唐軍的火器威力也實在是太小了,對付無甲或薄甲的兵卒還可以,對付穿戴重扎甲的漢軍,還是太過稚嫩了些。
“混賬!!”
眼看著己方火器威力遠不如漢軍火器威力,高駢忍不住攥緊手中刀柄。
他花了幾年時間,投入了無數人力物力,結果製作出來的火器卻還是不如漢軍的火器。
“一定有什麼不對勁!”
高駢看著引燃方式差不多,威力卻差很多的雙方火器,思緒高速運轉。
只是劉繼隆既然見到了他的火器,自然不會給他太多的時間。
“傳令!”劉繼隆抖動馬韁,目光掃視眾人:
“豎起大纛,全軍壓上!”
“咚!咚!咚!”
當擂鼓與號角同時奏響,代表劉繼隆的大纛高高豎起,原本就已經將唐軍穩穩壓制的漢軍,此刻更是如打了雞血那般亢奮起來。
“漢王殿下壓陣了!”
“弟兄們!漢王殿下壓陣,你我還有何可懼?!”
“壓上!”
“殺——”
當劉繼隆開始為三軍壓陣,漢軍的兵卒立馬感覺到自己憑空生出一股力氣。
漢王敢於壓陣,那他們作為漢王麾下的將士,也自然要保障漢王的安全!
喊殺聲絡繹不絕的響起,原本還能勉強穩住陣腳的唐軍,此刻竟隱隱動搖了起來。
“陣腳不得輒動!”
高欽親率督戰隊督戰,中軍五千餘人見狀不敢後退,只能與漢軍戰鋒不斷交鋒碰撞。
“嘭!!”
長槍斷裂,兵卒各自被對敵之人擊中胸膛,負傷後退。
後方的兵卒迅速部位,穩住大軍陣腳,而唐軍的投石機仍在運作。
漢軍不敢用投石機投擲火藥包,因為唐軍數量相比較之下較少,若漢軍與唐軍交鋒,火藥包很有可能會誤傷己方兵卒。
相比較之下,唐軍就沒有這個顧慮,畢竟漢軍三萬餘人,隊伍拉長二里,有足夠的空間施展手段。
正因如此,唐軍的火藥包不斷在漢軍頭頂爆炸,但由於威力太小,除了心理震懾外,並不能對漢軍造成什麼較大的傷亡。
翠屏山腰,張武與張璘各自率領兵馬交戰,張武麾下尚有四千餘人,而張璘麾下卻足有近萬人。
雙方廝殺間,隨著漢軍不斷依託隊型恢復體力,兩方僵持間,張璘漸漸沖動。
他看到了壓陣的張武,當即取弓搭箭,往張武射去。
“都督!”
“我無事!!”
張武胸中箭矢,四周都尉、別將盡皆慌張,但張武只是緩了一口氣,便咬牙將箭簇拔了出來。
張璘勇武,所弓箭為一石五的強弓與破甲所用鑿子箭,張武自然負傷。
饒是如此,張武卻依舊鎮定自若,對左右說道:“召軍中神射手前來,稍後我尋釁敵將,以神射手面突敵將!”
“是!”左右盡皆應下,隨即召神射手靠近張武。
眼見十餘名神射手都準備好了,張武這才起身,拿起鑿子箭對唐軍叫嚷道:“喚汝將領好好練練箭術,暗中冷箭,竟能射偏,哈哈哈哈……”
張武如此嘲諷,令唐軍兵卒不免士氣低落,張璘在後方也氣得不行。
“荒謬,某明明親眼見他中箭,為何如此?”
張璘不服,準備繼續張弓搭箭,而張武左右十餘名神射手眼見張璘張弓搭箭,他們盡皆張弓,眾箭往張璘射去。
“額啊!!”
張璘捂著面部,後仰倒去,但見一支箭矢射在他面部,而他此刻握著箭矢,鮮血不斷從面部流出。
“使君!!”
眼見張璘中箭,四周唐軍頓時亂了陣腳,而張武見狀則是振臂高呼:“哈哈,敵將中箭斃命,隨我殺!!”
得知敵將中箭,加上唐軍陣腳已亂,漢軍根本沒有猶豫,跟隨張武便殺了上去。
“撤!撤軍!”
左右護著不斷發出慘叫的張璘往千佛寺後撤,近萬唐軍原本還能保持陣腳,但隨著張武率軍窮追猛打,他們陣腳漸漸生亂。
“怎麼回事?!”
眼見己方陣腳松亂,原本還能沉穩站在千佛寺前的高駢開始慌亂。
不多時,張璘被護衛著來到高駢面前,高駢見到半張臉盡皆鮮血的張璘時,心止不住涼了半截。
“張郎君為何如此!”
高駢抓著都將的領子質問,都將磕磕絆絆道:“敵軍以神射手面突張使君,張使君面部中箭,末將只能下令撤軍。”
“混賬!!”
高駢氣得將他推倒,隨後上前檢查張璘傷勢。
但見箭矢射中了張璘的左臉,射穿臉皮同時,順帶射斷了兩顆牙齒。
正因這兩顆牙齒阻礙了箭矢,這才保住了張璘性命。
“快,速速送往僰道城治傷!”
高駢眼見張璘沒有性命之憂,立馬派人護送他去治傷,同時接管了翠屏山的近萬唐軍。
在漢軍的追擊下,近萬唐軍只能背靠千佛寺駐守,而高駢在接管唐軍後,立馬開始結陣,準備將追擊而來的漢軍盡數留下。
張武眼見高駢大纛在此,也不由得警惕起來,同時往山下派去塘兵,將此事告訴山下的劉繼隆。
張武率軍後撤數十步,列陣休養體力,而唐軍則是結陣以弓弩和漢軍對射起來。
霎時間,箭如飛蝗,無數箭矢穿梭兩軍之間,射中不少兵卒。
漢軍擅長弓箭面突,故此唐軍面部中箭者不在少數。
高駢的精力被分散,不僅需要觀察整個戰場全域性,還需要親自指揮眼前近萬唐軍。
官道上的高欽所部,此刻已經被漢軍壓得節節敗退。
中軍五千兵卒死傷大半,高欽只能用後軍頂上,同時撤下中軍,將中軍殘兵與前軍的殘兵組織一處,編練一軍。
李商隱率軍與魯褥月在南山僵持著,勉強能穩住陣腳,但若是漢軍在其他兩個方向繼續僵持下去,他這四千多人也有被擊敗的風險。
這種局面下,距離他們七八里外的江岸上,藺茹真將最終還是率先沉不住氣,準備對高述所部發起突擊了。
“唏律律……”
眼見著藺茹真將調整精騎陣腳,高述立馬察覺到了不對勁,拔高聲音道:“各團量抽捉馬人,若敵軍出精騎突擊,戰鋒隊卻其鋒,捉馬人即應捉馬,捉者立斬。”
左右都將盡數應下,透過旗語與口口相傳的方式,迅速將軍令傳遞到了全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