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漢旌十萬過大江
“都走快點!誰敢偷跑,鄰裡連坐!!”
“啪——”
九月末,伴隨著秋收結束,高駢派遣張璘、王重任、藺茹真將等人率兵出城,將巴州、壁州、開州、通州及蜀州、眉州的等處百姓盡數向南遷徙而去。
一車車糧食被南運,挽馬車不夠就用人力,肩挑手扛。
但凡有人試圖逃跑,便被押送他們的馬步兵追上,一鞭子抽打在身上。
不僅僅是偷跑的人挨鞭子,就連鄰居被遷徙的人也將被連坐抽打。
俯瞰三川,每座城池之間的官道上,此時已經出現了密密麻麻的人流,宛若行軍蟻般,長驅而下。
“加快速度!今夜必須趕到渠江縣!”
丘陵之間,密林與丘陵一同起起伏伏,百姓如螻蟻般被兵卒驅趕南下。
本就衣衫襤褸的百姓,此刻肩挑手扛的帶著自己所有的家當,速度根本快不起來。
不少人手上生起了凍瘡,但仍舊需要咬牙前行。
不過三百多馬步兵,便驅趕著他們幾萬人南下,著實震撼。
“嗶嗶——”
“直娘賊!狗日的關西胡雜又來了!”
哨聲響起,率領這支馬步兵的列校立馬破口大罵,旁邊的人紛紛看向他,他只能咬牙道:“撤!!”
他話音落下,無數道木哨聲響起,三百多馬步兵直接將這數萬百姓拋下,埋頭向南疾走而去。
百姓們見狀也不知道該如何,左右兩邊都是密林,根本無法帶著家當逃命,只能傻傻的站在原地等待。
不多時,隨著十餘名三川馬步兵再度從北方疾馳經過,並毫不停留的南下而去,百姓們這才看到了北方漸漸出現的那抹火紅。
但見漢軍旌旗從遠到近,從北向南疾馳而來,人數越來越多,好似一條火龍,橫沖直撞的向長江而去。
率軍南下的是耿明,此時的他在路過這群百姓身旁時,不假思索的對身旁的都尉吩咐道:
“詢問他們是否願意就近安置,不願意的就送回原籍,願意的就近安置。”
耿明簡單吩咐過後,立馬就有人專門來處理這數萬百姓的安置問題。
大部分百姓還是想要返回故鄉,少量機靈的百姓則是選擇就近安置。
由於高駢強行遷徙百姓南下,那些距離黔中比較近的州縣已經變空,南下也是空空如也。
只要願意就近安置,安置後所得的田畝數量,遠比返回原籍要更多。
許多貧民因為一個決定,多得了好幾畝耕地,而更多的貧民則是因為眼見問題,只能在返回原籍後重新分地。
饒是如此,他們也因為分地政策而變得富裕,但這些對於如今的漢軍來說,只是政策頒佈下的一角罷了。
當劉繼隆率領王建、高淮等人南下時,整個三川戰場的前線已經變得尤為熱鬧了。
東川、西川除了部分留守兵馬,餘下八萬兵馬都聚集到了前線。
從九月末到十月中旬,高駢果斷舍棄了山南西道中,長江以北的五個州和十幾個縣。
耿明及時出兵攔截高駢麾下唐軍,從而留下了十餘萬山南西的百姓。
饒是如此,卻還是有十餘萬百姓被強行遷徙南下,而高駢也透過招降許多小水賊,組成了長江都水師。
透過長江都水師幫助,江北十餘萬百姓被送往南岸,並被高駢下令與涪州、渝州等處百姓一同,盡數遷往黔州、思州、夷州等處安置。
如黎州、雅州、蜀州、嘉州、眉州、戎州等處百姓,則是正在被高駢派兵遷往播州、矩州、辰州等處。
這些訊息,很快透過漢軍安插在江南的諜子傳回江北,所以當劉繼隆飲馬長江時,張武正在向他匯報近來探查的所有情報。
“殿下,高駢此人還真如您所預料那般,試圖遷徙百姓進入黔中。”
“眼下江南各州縣百姓都被強行遷徙,百姓怨聲載道。”
“山南西道五州已經被我軍收復,二十餘萬百姓,被我軍截留十三萬,餘下十餘萬則是已經渡江南去。”
“高駢麾下有一支號稱“長江都”的水師,人數三千人上下,舟船大小七十多艘。”
“只要殿下您下令,末將今日便率大軍渡江南下!”
岷江自劉繼隆眼前蜿蜒向南而去,劉繼隆卻並未感受到有幾分激動,彷彿一切都水到渠成。
面對張武的請戰,劉繼隆卻不慌不亂道:“暫不用著急,先將糧草輜重都準備好再說。”
“已經準備好了!”張武沒有聽出劉繼隆話音外的意思,不斷請戰。
劉繼隆見他如此,只能無奈解釋道:“淳嶠,這打江南容易,但治江南難。”
“長江以南,素來以群蠻居多。”
“我漢家自漢代開始,雖幾次遷徙人口進入江南,但江南仍舊是土民多而漢民少。”
“強行遷徙百姓,此不為我漢軍所舉,故此高駢強行遷徙百姓進入黔中,於我軍有利。”
經過劉繼隆這麼解釋,張武這才知曉了高駢遷徙百姓之舉,也是自家殿下預設的行為。
盡管張武有些難以接受,但他仔細想想後,卻覺得遷徙百姓進入黔中,確實對日後保護巴蜀有利。
巴蜀素來被群蠻所寇,這其中包括了巴山蠻和黔中諸蠻。
巴山蠻經過大唐這麼多年徵討,實際上與漢人已經沒有什麼區別了,數量也變得極少,想要同化他們十分簡單。
相比較之下,擁有數十萬人口的黔中諸蠻則較難同化。
如今高駢遷徙百姓進入黔中,黔中諸蠻人口與漢家人口相當,自然就亂不起來了。
即便他們想亂,也得問問高駢願不願意讓他們亂。
更何況諸蠻佔據不少適合耕種的土地,而高駢帶入黔中的那些世家豪強也想要土地。
兩邊都想要土地,可土地只夠一家分,那結果是什麼,自然不用多說。
高駢要帶這麼多人進入黔中,自然要承擔起開發和安置他們的責任。
只要他把黔中矛盾解決,那劉繼隆日後就不用面對這些問題,而是直接帶著大軍,享受著開發過後黔中道的補給,直接攻下南蠻了。
盡管這樣放任不管,會使得部分百姓遭受苦難,但這些事情就算高駢不做,他劉繼隆日後也會想辦法去做的。
想到這裡,劉繼隆遠眺岷江南岸,隨後轉身往營盤走去,不忘吩咐道:
“大軍休整三日,三日後吾發軍令,大軍分三處渡江而去!”
“是——”
張武恭敬作揖,心裡雖然依舊不忍,但他也知道自家殿下所說所做都是對的。
他目送自家殿下背影遠去,忍不住又回頭看了眼岷江南岸。
“唉……”
長嘆一聲,張武只能搖頭跟上劉繼隆腳步。
與此同時,身為諸道討擊使的高駢,此刻也從前線的蜀州退往了後方的嘉州。
此刻的他駐扎嘉州,負責接應雅州與黎州的軍民撤離。
由於祐世隆調集兵馬強攻安南,繼而使得高駢出兵奪去了大渡河南岸的清溪關。
因此高駢也不擔心黎州和雅州會失陷南蠻之手,畢竟他在清溪關駐兵三千。
只要這三千官兵不撤,南蠻始終打不進來。
更何況他也不打算把清溪關丟給南蠻,而是想要將清溪關交給劉繼隆。
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他如果把清溪關丟給南蠻,那南蠻可以依託大渡河,與漢軍分河而治。
可若是嶲州門戶的清溪關掌握在漢軍手中,那祐世隆肯定會不惜代價的奪回清溪關。
若是劉繼隆覺得清溪關棘手而放棄清溪關,高駢則是可以寫檄文聲討他。
若是劉繼隆不願意放棄清溪關,那日後他必然要團結兵力於清溪關,而南蠻也將不斷牽制著他留在三川的部分兵力,減輕高駢在黔中的壓力。
不過……
“劉牧之,你為何還不出兵?”
衙門主位,高駢皺眉看著眼前的輿圖,他不解劉繼隆為什麼還不出兵,而是放任他遷徙百姓前往黔中。
他確實有意遷徙百姓進入黔中,但他沒想過把整個江南的百姓都遷徙黔中。
別的不提,這百萬口百姓每年吃喝便是數百萬石,哪怕如今高駢掌握黔中和半個嶺南,也供給不出那麼多口糧。
哪怕他已經從江南掠奪了足夠的糧食,可這些糧食也供給不了那麼多百姓吃食。
把百姓全部帶走,不僅不能成為他的助力,反而成為他的負擔。
在他看來,人口對於劉繼隆來說十分重要,所以劉繼隆不可能坐視自己遷徙人口而不管。
只要劉繼隆出兵,他就果斷拋下這些人口,然後在義賓、僰道等處與漢軍交戰幾次,也算給洛陽方面交代了。
如今時局這麼亂,他可不想用自己的兵馬和劉繼隆死鬥。
只要他撤回黔中,劉繼隆必然往河東、東畿攻去,說不定會與盧龍、成德等鎮交鋒。
讓盧龍和成德消耗劉繼隆,自己先把嶺南和湖南、黔中的問題解決,伺機奪取江南,迎天子入江南,最少也能爭取劃江而治,換得個南北朝的局面。
漢軍人高馬大,可人高馬大不代表水師厲害。
只要守住秭歸和夷陵,加上荊襄之地做阻礙,大唐就還有機會……
想到這裡,高駢深吸幾口氣,而這時衙門中也響起了腳步聲。
高駢抬頭看去,卻見來人是魯褥月。
“高王,蜀州等處百姓著實太多,眼下除了四萬多工匠及其親眷被遷往黔州,餘下百姓都還未安置好,您看……”
魯褥月此前一直負責黎州駐守,做的也十分不錯,故此高駢讓他負責蜀州等處的百姓遷徙工作。
至於蜀州等處的世家豪強,以及軍卒家眷和工匠及家眷等人,他已經讓張璘遷徙到了黔中。
蜀州等處百姓少則五十萬口,多則七十幾萬口。
高駢本意是想等劉繼隆出兵後,與劉繼隆在僰道和義賓爭鬥兩場,假意輸給他後,將這七十多萬口百姓視作累贅丟給劉繼隆。
結果現在劉繼隆按兵不動,這就讓他有些尷尬了。
帶走吧,糧食不夠吃。
不帶走吧,肯定會有人在背後彈劾自己,比如……
高駢思緒還未落下,便見又一道身影急匆匆走入堂內。
“高使君,某想要知道,為何蜀州數十萬百姓還未前往黔中?”
當楊復光的聲音響起,高駢與魯褥月都看向了這位不好對付的北司監軍。
楊復光不過二十六歲,但他畢竟出鎮較早,且參與戎州軍政不淺,便是高駢也沒有那麼輕易拿掉他。
更何況高駢與北司楊氏家族關系不錯,楊氏家族又在諸鎮都有人脈,所以他不想得罪楊復光。
如今楊復光前來詢問,高駢也只能沉著道:“山南西道及東川等州三十餘萬口百姓正在遷徙,進入黔中的官道又狹窄,前方已經堵住了。”
“以當下局面,最少還要三五日才能疏通,故此現在只能讓百姓等待。”
高駢的話倒是沒有什麼問題,畢竟楊復光沒去過黔中道,也不知道高駢早早就讓梁纘將黔中道的官道擴修了一番。
如今高駢不管說什麼,他都只能聽而任之。
“具體是三日還是五日?”
楊復光很清楚高駢這些時日的手段,也自然知道高駢壓根沒有和劉繼隆決戰的想法。
他可以理解高駢沒有把握擊敗劉繼隆,但他無法理解高駢的作為。
在他看來,高駢如今的作為,宛若割據。
他並不相信高駢口中所謂的保全朝廷之言,而高駢也不指望楊復光會理解自己。
面對楊復光的這番詢問,高駢深吸口氣道:“三日……”
“好!”楊復光得到答案,轉頭便走。
等他走後,魯褥月這才忿忿不平道:“高王,楊復光太過跋扈,不如……”
“不可!”高駢打斷了魯褥月的這番言論,皺眉道:
“現在還不是和他們撕破臉的時候,暫且隱忍。”
“是……”
魯褥月有些不甘心,而高駢則是有著自己的打算。
他還需要和北司維持如今的關系,直到北司將皇帝送到自己手裡,那時才是與北司撕破臉的時候。
“明日吾帶兵兩萬撤往義賓,三日後你再率領兵馬,護送蜀州數十萬百姓沿江而下。”
“若是劉繼隆率兵渡江,不用戀戰,舍下百姓後,直奔義賓而去。”
“末將領命!”
高駢對魯褥月吩咐著,魯褥月也不假思索的選擇了應下。
見他應下,高駢開始低頭處理政務,而魯褥月也識趣離開了衙門。
翌日清晨,高駢率軍二萬,徵募嘉州四萬百姓為民夫,沿江南下義賓縣而去。
再過兩日,魯褥月開始強行遷徙蜀州等處數十萬口百姓沿江而下,百姓哭嚎聲響徹長江(岷江)兩岸。
北岸的漢軍看不下去,請令的人越來越多,但都被張武壓下去了。
自從得知了劉繼隆的計劃,張武只花很短時間便說服了自己。
保住江南百姓,這只能是一時太平。
但若是能將黔中道徹底安穩下來,則巴蜀盡皆安定。
兩者孰輕孰重,張武還是分得清的。
正因如此,隨著時間不斷推移,直到十月十七日,劉繼隆才發出了軍令。
十三萬漢軍,除兩萬留駐外,餘下十一萬兵馬,兵分三路渡江。
西路軍以張武為主帥,王建、高淮為副將,率精騎九千、馬步兵兩萬,步卒兩萬渡江,收復蜀州等處失地。
中路軍以李商隱為主帥,馬懿、高述為副將,率馬步兵一萬,步卒兩萬渡江,收復嘉州失地。
東路軍以耿明為主帥,王思奉、李陽春為副將,率馬步兵一萬,步卒兩萬渡江,收復渝州、涪州失地,並進攻忠州、萬州、夔州等處。
三路大軍中,除了東路軍渡江難度較大外,中、西兩路大軍的渡江難度不算大。
百丈寬的岷江,完全可以用小舟浮橋的手段快速透過。
由於高駢沒有佈置任何手段,故此西路軍完全沒有遭遇阻礙,張武率軍渡江後,立馬派高淮率精騎馳往清溪關,最差也需要守住漢源縣。
高淮沒有耽誤,直奔清溪關而去,而張武則是率領王建收復蜀州、邛州等處失地。
相比較西路軍,中路軍卻屬於是正好撞到了魯褥月護送百姓南下的隊伍。
魯褥月眼見中路軍渡江而來,他立馬舍棄了被押送的百姓,率軍撤往了義賓縣。
李商隱見狀,一邊派高述收攏百姓,就地安置,一邊派人前去通稟劉繼隆,同時派馬懿率馬步兵追擊魯褥月而去。
雙方且追且打,沿途遇到百姓,馬懿便分兵安置百姓,自己率領本部兵馬繼續追擊。
訊息傳到劉繼隆耳邊時,已經過去了整整六個時辰,來到了入夜的亥時(21點)。
“高駢……”
劉繼隆得知高駢此舉,頓時便猜到了高駢並不準備與他們硬碰硬,而是想要拋下多餘的人口,輕裝撤往黔中。
遷徙百姓,不過是做給朝廷看的面子工作罷了。
劉繼隆走到輿圖前,不由得產生疑惑。
他不知道高駢現在是怎麼想的,但他知道,高駢心氣既然沒有散,那他就肯定還有進取心。
拋下幾十萬無谷百姓作為包袱給自己背著,這只是高駢對付自己的第一步。
沒有了蜀州這些人口,高駢雖然也能憑借東邊那幾十萬入黔人口治理好黔中道,但卻沒有開拓的可能。
更重要的在於,高駢如果只是一味的撤退,那肯定會被廟堂怪罪,所以他肯定還有後手等著自己。
想到這裡,劉繼隆看向身旁之人,詢問道:“我軍還有多少兵馬在此處?”
面對劉繼隆詢問,劉英諺作揖道:“還有五千馬步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