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天災不斷
“唏律律……”
白駒過隙,正月彷彿還在昨日,但回過神來,時間卻已經來到了鹹通十年三月的春末。
在西域積雪還未融化的時候,秦嶺以南的地區,卻已然結束了春耕。
成片的水稻,將蜀州平原承託得綠意盎然,但這份綠意卻不屬於百姓。
本該是天府之國的地方,卻由於長江隔斷,南北生活差異極大。
“都看清楚,再有北逃者,這就是爾等的下場!!”
“噗嗤——”
晉原縣外,當十餘名衣衫襤褸的百姓被壓上高臺,並在四周數百人注視下被砍去腦袋時,臺下的百姓眼底閃過驚恐,卻也閃過了憤怒。
自漢軍與唐軍劃江而治以來,長江(岷江)以北的百姓,日子肉眼可見的變好,而長江以南的百姓,卻過得更加窘迫了。
本來只是羨慕,但由於去歲高駢出兵,從江北劫掠四萬餘名百姓南下後,這些被劫掠而來的百姓,不斷宣揚著江北的政策,使得無數百姓都動心起來。
有人動心,自然有人行動,而有人行動,就自然有人制止。
長江南岸,幾乎每日都能抓到十幾名北逃的百姓,往往被抓到就是斬首處死,殺雞儆猴。
城樓前,望著城外那十幾個人頭跌落,張璘不解看向自己面前的高駢:“高王,這麼下去不是辦法,要不然讓某將那些散播江北謠言的傢伙盡皆抓起來!”
“不……”高駢微瞇眼睛,眼底卻閃過精光:“吾要的,就是要他們傳播這些訊息。”
“為何?”張璘不解,在他看來,這些流言很影響他們對長江以南的三川統治。
面對他的不解,高駢則是轉身走下城墻,邊走邊道:“叛軍在江北抓捕犯事富戶,對世家豪強更是用法甚嚴苛。”
“一人犯事,全族盡被株連,田舍錢帛盡數抄沒,並被發配西域苦寒之地。”
“這些抄沒的耕地被均分給了百姓,百姓自然擁戴他們,而世家豪強自然害怕。”
“自吾將這四萬江北百姓帶到江南以來,流言傳播甚廣,各州縣世家豪強,盡皆捐獻錢帛,以此請我軍堅守江南。”
“你說,這對我軍是好是壞?”
高駢反問張璘,張璘恍然大悟,卻又撓頭道:“可百姓擁戴叛軍,這未免有些棘手……”
“百姓?”高駢冷哼:“百姓盡皆愚昧,膽怯、奸詐……”
“只要將刀架在他們的脖子上,他們就會乖乖聽話。”
“治理天下,所需要的不是百姓,而是世家豪強之中有學識計程車子。”
“吾雖不知劉繼隆從何處尋來如此之多計程車子,但天下何其龐大,他對世家豪強如此嚴苛,日後定會為其所害。”
高駢將自己的心裡話說了出來,於他們而言,百姓就像是田地裡的莊稼,盡管需要為了治理莊稼而不斷處理政務,但為的只是每年收獲的那一刻。
劉繼隆雖然沒有徹底得罪死世家豪強,但他對世家豪強的嚴苛也是有目共睹,更別提漢軍廢除奴隸和賤籍制度,直接剝奪了世家豪強身為人上人的特權。
上位者最喜歡看到的,就是普通人為自己服務,而自己可以根據自己的喜怒,隨意懲處這些人。
盡管從先秦到如今,法制不斷完善,人權不斷提高,導致了家主不能隨意打殺奴僕,但奴僕的地位仍舊很低。
如今劉繼隆來了,直接廢除奴隸制度,還將賤籍都一同廢除了,這自然侵犯了世家豪強的利益。
正因如此,長江以南的三川世家豪強,此刻都無比擔心漢軍會跨過長江,攻打江南。
為了保障自己的利益不受侵害,他們對高駢也是十分大方。
比如去年秋收,按照往年情況來說,江南這十幾個州,頂多交出五十幾萬石,十幾萬貫錢和幾萬匹絹帛。
然而為了扶持高駢,去年的賦稅提高到了七十幾萬石,二十幾萬貫錢和七萬多匹絹帛。
高駢給三川軍開出的軍餉是每年二十貫,軍餉加上日常吃食開銷,需要二百三十萬貫才能維持三軍消耗。
三川的各項折色,價值不過七十多萬貫,所以高駢不斷向朝廷索要錢糧。
李漼雖然也提供了幾十萬貫錢糧,但仍舊解決不了三川軍面臨的問題,所以高駢才會主動出擊,從江北掠奪了數十萬貫民財南下。
饒是如此,錢糧問題仍有缺口,而他為了補足這個缺口,便需要狠狠得逼一逼這些世家豪強。
放任百姓散播江北流言,便是高駢所施展的手段,而這手段的成果也很有效。
自正月以來,各州縣世家豪強的投獻不少,三個月時間便投獻得出三十萬貫,極大解決高駢所面臨的問題。
不過這個辦法只能治標,不能治本。
高駢心裡也清楚,劉繼隆不太可能那麼快將關中和關內消化好,而在關中和關內消化好前,劉繼隆肯定是不會輕易動兵進攻河東、河淮等處。
既然如此,那比關中提前大半年被其收入囊中,眼下已經漸漸步入正軌的三川,便成了劉繼隆唯一能不用顧忌後勤的地方。
想到這裡,高駢只覺得壓力倍增。
他麾下雖然有九萬三川軍,但三軍披甲率不過六成,叛軍在江北練兵不少於九萬,卻得益於劉繼隆幾次在北方戰勝官軍,叛軍內部肯定是不缺甲冑,或者甲冑缺口沒有那麼大。
這樣的局面下,自己不能再孤注一擲,像上次那樣,將命運交給劉繼隆安排。
他必須將自己立於不敗之地,然後再集中精力對付劉繼隆。
“梁纘那邊都準備好了嗎?”
走下馬道,高駢看向張璘詢問,張璘則是作揖道:“都準備好了。”
“東川、黔中等處一萬兵馬都集結到了黔州,隨時可以持聖旨南下。”
“只是高王,嶺西地廣人稀,實力不強,拿下此地,對我們有什麼用?”
張璘不解,高駢則是翻身上馬,並在他上馬的同時解釋道:
“拿下嶺西,是為了保住安南,更是為了方便日後節制桂管和容管兩處地方,隨時拿下嶺東。”
“嶺南道雖然地廣人稀,但若是能掌握嶺南道,再控制湖南、荊南和鄂嶽等處,至少也能護住整個江南。”
高駢很清楚,劉繼隆現在在蟄伏,為的是一舉東進,至少拿下江南或中原。
自己雖然擁兵眾多,但錢糧不足,而今黃巢在湖南作亂,目的不是江南就是山南東道。
要是黃巢真的攻入山南東道,那三川錢糧就會被切斷。
沒有了朝廷的錢糧,自己必然難以長久。
若是黃巢切斷了西南,自己則是可以趁機從側翼進攻黃巢,不斷擴張自己的勢力。
屆時北方若是有變,自己則可以順勢接應朝廷南下,隔江而治。
不過想要隔江而治,自己還得早做準備才行……
“長江之上多盜寇,你派人告訴王郎,若是能招撫長江盜寇,盡力招撫。”
“是!”
高駢雖然也在三川編練水軍,但數量不過兩千餘人,而長江之上的盜寇,麾下少則數百,多則數千。
若是能招撫長江之上的盜寇,那則能對他起到很大的幫助。
這般想著,高駢也帶著張璘返回了州衙。
不久之後,集結兵馬於黔州(重慶彭水)的梁纘開始持朝廷旨意南下馳援安南。
與此同時,在湖南瘋狂擴張的黃巢,也在尚讓的毛遂自薦中,吸納了佔據嶽州的曹師雄、柳彥璋等人。
黃巢的勢力橫跨湖南、嶺東、江西三鎮,荊南的蕭鄴在給朝廷的奏表中,稱其橫跨三鎮,擁兵十萬,轄民百萬。
四月初五,黃巢自稱為江南西道節度使,並以黃鄴為嶺南節度使,令黃鄴、黃揆領甲兵一萬,新卒四萬進攻桂管、容管及嶺西三處。
這是黃巢幾次發布檄文中,第一次毫不提及劉繼隆和隴右,態度十分明顯。
“這混廝志得意滿,若非我軍牽制官軍主力,他能在江南如此跳脫?!”
五月、長安漢王府內,高進達拿著諜子送抵長安的黃巢檄文,氣得吹鬍子瞪眼睛。
劉繼隆坐在主位,安安靜靜的品茶,面前還擺放著不少糕點。
高進達見他毫不在意,他不免說道:“殿下,此僚若不是打著我軍旗號,又如何拉得出如此多兵馬?”
“如今擊敗了康承訓區區幾萬兵馬,便如此志驕意滿,毫不將您放在眼中。”
“何必如此生氣?”劉繼隆開口安撫了下高進達,漫不經心道:
“朝廷已經派高駢出兵南下,馳援安南。”
“黃巢不曉得高駢厲害,竟然出動出兵進攻桂管和容管。”
“高駢若是知曉,恐怕不會放過這個表現的機會。”
“黃鄴、黃揆兩人名聲不顯,顯然不是什麼能人。”
“現在高駢估計很高興,因為他可以借著討平黃巢,在嶺南道安插人手了。”
高進達本就有些生氣,聽到劉繼隆這麼說後,他更生氣了:“那我軍呢?”
“高駢此人不易對付,便是張三郎都在他手中吃了虧,如今若是得了嶺南,怕是更不好對付了。”
劉繼隆放下茶杯,頷首道:“確實不好對付,但也僅此而已了。”
“更何況,從三川前往黔中,再走黔中進入嶺南,這其中道路曲折,本就不易。”
“若非高駢此前走過這條道,恐怕他也不會想著藉助黔中道來掌控嶺南。”
“不過即便如此,想要藉助黔中來掌控嶺南,必然要大修黔中至嶺南的官道。”
“讓高駢為我們修官道,為我們守護嶺南,這難道不好嗎?”
劉繼隆露出笑容,高進達這時才搞明白了自家節帥的用意。
如劉繼隆此前刻意放走高駢,讓高駢為漢軍防守南蠻一樣。
劉繼隆現在做的,就是把高駢往南驅趕,然後在高駢發展時,潛心向北進攻,待北方安定,再南下將高駢治理成果收入囊中。
不得不說,高駢確實是個大才,不管是軍事還是理政,都是把好手。
漢軍佔據三川后,之所以沒有遭遇關中、關內這種河渠堰堤大規模廢棄的情況,原因就在於高駢花了不少力氣,不僅修築了成都羅城,還將過往淤堵的西川河渠堰堤進行了梳理。
如果高駢到了黔中道和嶺南道,也繼續發揮這種精神的話,漢軍只需要在戰場擊敗高駢,就能摘得不少好處。
在這其中,尤其是以黔中道的問題最大。
唐代黔中道包括了後世的湖南、重慶、雲南及廣西等部分地區,面積比後世的貴州要大。
不過由於漢人疏於開發,故此現在的黔中道還沒有展現出西南交通樞紐的潛力。
按照正常流程,得等到明代永樂年間,朱棣設貴州省,並從湖廣、江淮遷徙八萬軍戶,四十餘萬口安置當地,加上奢香夫人等少數民族配合修建驛道,貴州這個交通樞紐的潛力才得以釋放。
若是高駢能在這個時候遷徙漢人進入黔中道,擴修當地驛道,那倒是方便了劉繼隆日後佔據黔中,利用黔中官道進攻大禮,收復雲南的計劃。
漢軍對百姓畢竟比較懷柔,強行遷徙這種事情,有些吃力不討好。
但若是這件事由高駢來做,而漢軍在之後作為解救者將被強行遷徙的百姓解救,那黔中百姓自然對漢軍歸心。
至於解救過後,百姓是否會返回三川,這倒不用擔心。
當初尚摩鄢強行擄掠百姓並交給漢軍,安置在當初的劍南六州。
後續漢軍打入三川,也有許多百姓希望遷回原籍,結果他們原本的土地都被後來的移民佔領耕種。
除了少量百姓寧願舍棄一切,留在原籍開墾荒地,重新恢復生活外。
其它大部分被遷往劍南六州的百姓,基本都在六州安家落戶了,留存率高達七成。
若是黔中的百姓也是如此,那也省去了劉繼隆開發黔中的不少力氣。
這般想著,劉繼隆對高進達說道:“我們現在不用管他們,只要好好練兵,將官道和水渠堰堤盡數修葺,復耕關中數百萬畝荒地,屆時任何勢力都難以抵擋。”
“是!”高進達頷首應下,劉繼隆則是詢問道:“三川那兩處造船廠的情況如何,眼下能造出多大料的舟船?”
高進達聞言停頓片刻,幾個呼吸後才說道:“瀘州、渝州兩處船廠,眼下募有船工四千二百人。”
“他們與盤堤船廠的船工交談後,眼下可以造出十五丈長的一千二百料戰船,比荊南水師的戰船還要堅固高大。”
“不僅如此,船廠內已經下水了十二艘一千二百料戰船,以及二十艘八百料戰船。”
“不過東川歸耿明節制,耿明不善用水軍,因此他還請表將水軍交給張三郎節制。”
耿明不貪戀權勢,這是劉繼隆很喜歡他的一點。
更何況張武自小在水上討生活,水軍交給他,確實比交給耿明要好。
因此面對高進達這番話,劉繼隆便不假思索道:“將水軍劃歸西川管轄,另外令張三郎編練水軍五千,日後我們攻打山南東道時,必然用得到。”
“是……”
高進達應下,劉繼隆見狀也說道:“先讓高駢和黃巢在嶺南爭鬥爭鬥,等到今年入冬,三川的兵馬也差不多練成了。”
“趁此機會,我們先將三川全境收復,屆時再將目光投向東都及河淮。”
“是!”高進達應下,同時又說道:“殿下,您準備怎麼處置河南地的黨項諸部?”
“黨項?”劉繼隆皺眉:“他們鬧事了?”
“並未,只是總得處理不是?”高進達搖頭解釋,劉繼隆聽後也頷首表示認可。
李思恭等人佔據河南地遊牧,漢軍佔領關中後,李思恭便派人送來了降表。
看得出,他被劉繼隆收拾不輕,並不認為唐廷能敵得過劉繼隆。
對此,當時劉繼隆忙於治理關中,根本無心處置他們,只能暫時擱置。
現在關中和關內道都走上正軌,差不多也可以想想怎麼解決這二十幾萬黨項人了。
想到這裡,劉繼隆又想到了一件事,不免看向高進達:“昔年你前往長安時,曾被黨項人所劫持,囚禁半載才得以脫困。”
“若是你想,眼下倒是可以……”
高進達搖頭打斷了劉繼隆的這番話,並作揖道:“昔年的苦難,臣早已忘記了,如今他們皆是您的臣子,該如何處置他們,該由您決斷。”
見高進達沒有報仇的想法,劉繼隆沉吟片刻後,方才開口說道:
“吾想要將他們遷往山南東、河南、淮南三道安置。”
二十幾萬黨項人,這個人數不算少,若是安置在邊疆之地,沒有足夠的人口同化他們,那他們肯定會在王朝勢力衰弱時作亂。
正因如此,將他們遷往河南、淮南及山南東等剛剛經歷過戰亂,人口變得稀少,卻又被漢人四面八方包圍的地方則最好。
不過在遷徙之前,劉繼隆還得從他們部落中抽取男丁,這樣才能防止自己在外徵戰時,黨項人趁機作亂。
“傳令給曹茂,令他從黨項諸部中徵募男丁,每兩戶必須出一人,充當三軍輕騎塘兵。”
劉繼隆對高進達交代,高進達也清楚自家節帥的意思,但還是提醒道:“如此抽調,最少要抽調出三四萬人,那軍餉……”
“按照每人十二貫,比我軍正兵低三貫即可,不用盡數配備扎甲,給個胸甲硬弓就足夠,讓他們自帶馬匹。”
雖說養這群人要消耗幾十萬貫錢,但幾十萬貫換個安穩,加上數萬自帶馬匹的輕騎,這還是相當不錯的。
“若是他們不願呢?”
高進達忍不住詢問起來,劉繼隆則是平淡道:“如果他們不願……告訴曹茂,他的朔方軍也不是擺設!”
“是……”
高進達點頭,看樣子很贊同這種做法,而劉繼隆見狀也沒有繼續說什麼政務,反倒是聊到了家常上。
倒是在他們聊家常的同時,南方的急報幾乎是一天好幾份的送往洛陽。
“這黃賊,莫不是以為朕整治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