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聲震三川
“節帥,這就是惠陵啊?”
“節帥,您跟劉備有關系嗎?”
“節帥你說你們都姓劉,會不會都是一家人?”
“節帥要真是,也應該是高祖的後人吧?”
臘月初九,在高駢退守蜀州,劉繼隆任命張武統帥漢番八千兵馬東取東川及山南西道的同時,劉繼隆也前往了成都,並在成都外見到了這個時代的惠陵和武侯祠。
惠陵即劉備墓,雖然經歷了六百多年的風風雨雨,但依舊保持著佔地三畝,封土四丈高的規制,且存有照壁、山門、神道等遺跡。
昨日張武帶兵東徵東川后,劉繼隆則是奪取了犀浦以西的幾個縣城,隨後才在今日來到成都。
此刻他們還未走入成都,劉繼隆便先來看了看這個時代的惠陵。
這個時代的惠陵和武侯祠分別存在兩個地方,但後世則是存在一處。
具體的歷史原因,劉繼隆已經不記得了,但這不妨礙他來給這位漢昭烈帝上柱香。
漢昭烈廟內,劉備的排位放在主位,左右兩側則是關羽和張飛。
廟宇規模不大,青磚壘砌,瓦片掩頂而成,案上的香火不算少,擺放的瓜果大多腐爛了。
劉繼隆恭敬上香時,斛斯光和耿明、韋工囉碌三人在劉繼隆身後唧唧喳喳,不斷推測著劉繼隆和老劉家的關系。
劉繼隆上香過後,轉身無奈看向三人:“我祖輩不過一直白,耶耶及阿耶到我都是奴隸,何必攀扯關系呢?”
他話音落下,抬頭向外走去,三人跟在身後道:
“節帥,這話可不對,昔年劉闢作亂時,都曾自稱自己是劉氏後裔,結果獲得了不少支援,不如您也效仿效仿?”
“亂認祖宗的事情就不必了。”
劉繼隆打斷他們,隨後向漢昭烈廟西邊的武侯祠走去。
二者距離不遠,但相比較規模不大的漢昭烈廟,武侯祠的規格無疑很大。
武侯祠的佔地近十畝,香火濃重,附近村落還有百姓自願前來打掃。
走入武侯祠後,但見院中擺著一個巨大香爐,插著無數已經燃盡的香火。
劉繼隆沒有去左右打量,而是徑直走向祭祀的正堂,隨後便在其中看到了一座泥塑的雕像。
不似後世羽扇綸巾的模樣,這座雕像的穿著打扮皆以唐代風格為主,看得出塑造時間距離如今不會太長。
這泥塑慈眉善目,眼神好似神仙憐憫凡人,五官略顯消瘦,倒是倒是不如同時代其它雕像的魁梧。
香案上擺著三份應季的水果,十分新鮮,看得出四周百姓對其有多尊重崇拜。
劉繼隆從桌上取來三根長香,恭敬作揖後再上香,隨後不免感嘆道:
“若某能有丞相輔佐,大事早成矣……”
他這話倒是真情實感,晚唐的能臣不少,但有大局觀的謀臣,以及能安定地方的治才卻不多。
李德裕算一個,但他早已死去。
若大唐能有幾個李德裕,劉繼隆估計也發展不起來。
隨著地盤逐漸變大,劉繼隆也漸漸感到了分身乏術。
雖說現在冒出了安破胡、張武等人能為自己分擔,但他們都只擅長軍事,而不擅長治理地方和謀劃。
隴右的所有事情,基本還是得劉繼隆親力親為,亦或者費心指點。
若是他能有個類似諸葛亮的文臣,他也就不用這麼累了。
心中暗嘆後,劉繼隆便帶人走出了武侯祠,而武侯祠不遠處就是成都城外的南市。
當初祐世隆率兵突襲南市,幾乎把南市夷為平地。
後來高駢修築羅城時,重新修整了南市,使得南市有商鋪七百二十二間,酒肆三十二處,可容納兩萬餘人共同逛市。
成都附近除了南市,還有蠶市、草市、菜市等城外市場。
太平時,每日有數以萬計的菜農、桑農、蠶農在三市擺攤販賣。
東邊的龍泉山附近,還有豪強包下山峰,插上竹欄來圈養家禽,算是唐代版的養殖場。
此時劉繼隆在百餘名精騎的護衛下走入南市,但見南市基本都是土木結構的瓦屋,又在墻外刷上白石灰,看得十分富庶。
街道上有不少百姓正在低頭行走,見到劉繼隆的這支隊伍,當即貼著墻根行走。
劉繼隆看了看他們的穿著,大部分都穿著絹帛材質的衣服,富庶非常。
不過這種人始終是少數,街道上少量開門的店鋪裡,依舊有著大量穿著粗布麻衣的夥計。
他們小心翼翼的偷看劉繼隆他們,還有更多人則是沒有開門,躲在二樓偷看。
隴右軍軍紀嚴明,確實不打擾百姓,但架不住這個時代的軍隊風氣太過敗壞。
許多軍隊初到時,也通常表現得軍紀嚴明,但沒過兩天就原形畢露。
所以敢於開門做生意的百姓,始終還是少數。
“這成都這麼富庶,都快趕上狄道了!”
馬背上,韋工囉碌等人開口說著,耿明等人也是點頭附和。
已經提前見過成都繁華的斛斯光聽後笑道:“這還只是城外的南市,還沒有進城呢。”
眾人穿過南市,不多時便出現在了護城河的石橋南邊。
呈現在眼前的,是單面長五里,周長二十五里,高近三丈,整體夯土包磚的成都城。
原本的成都城沒有這麼大,但高駢接手西川后,發動十餘萬成都百姓,耗時近一年才將成都城面積擴大五倍。
為了應對有可能南下的劉繼隆,他還在城內重修了倉、庫,為城墻砌上了青磚。
只可惜,劉繼隆根本沒有攻城,就拿下了高駢費盡心力修築的這座成都城。
城門有八座,高均二丈,築有城門樓,甬道深三丈,也代表城墻厚三丈。
不難想象高駢為了修築這座羅城,消耗了多少人力物力,但現在都便宜劉繼隆了。
走入甬道,展現在眾人眼前的是“層城填華屋,季冬樹木蒼”的景象。
主道兩側盡皆是低矮的坊墻,以及高過坊墻的青磚瓦屋。
路上每隔幾步便有芙蓉樹,哪怕如今正是寒冬,卻也不乏綠色。
“九天開出一成都,萬戶千門入畫圖。”
“揚一益二,果然名不虛傳……”
劉繼隆雖然見慣了後世的古城古鎮,也在隴右瞧見了不少城池,但如成都這般華貴富庶的城池,他確實還未見到。
街道上有許許多多推著車的賣炭翁,還有行色匆匆的百姓,亦有巡街的隴右精騎。
十五丈的寬闊道路,使得視野變得格外開闊。
相較於城外的南市,城內街道上的百姓顯得更多,且大部分都穿著絹帛乃至是綢緞材質的袍子。
成都城內的百姓鮮少有面露菜色者,只因城內並不缺少工作。
由於經濟發達,背靠糧倉,所以成都城內可容納足夠多的人口,而眾多的人口,使得成都在絲綢、造紙、佛器、漆器、印刷、瓷器等等行業十分發達。
上百處作坊,代表著每年有上千萬價值的貨物沿著岷江水運,不斷流往南蠻、山南東道和黔中道等地區。
“十戶必有一匠”形容的就是這個時期的成都,而這些行業的發展,也使得成都的賦稅收入並不低。
若非北司宦官在這裡安插大量人手,又有無數胥吏從中貪墨,僅成都城的商稅就十分可觀。
“這成都,果然繁華。”
“直娘賊的,我都想在這裡住下了。”
“這裡的女子怎麼都水靈靈的?”
隊伍中,哪怕是不少位高的別將、都尉都忍不住探出頭去。
街道上許許多多婀娜的女子身騎馬匹或騾子,身穿齊胸襦裙,又戴幕籬。
幕籬是用透紗羅全幅綴於帽簷上,並使之下垂障蔽全身的帽子,更像是斗笠縫上薄紗,使得人能看到對方容貌,卻又感到朦朧感。
劉繼隆眼見這群女子,第一反應並非是欣賞美色,而是看向斛斯光。
“這成都城內,又有多少世家豪強,帶頭抵抗的又有多少?”
斛斯光聞言作揖道:“大小三十二家,能稱呼世家的只有十二家,餘下都是些豪強庶族。”
“末將率軍入城後,抵抗的世家豪強共有十七家,盡皆被誅,其族人被圈禁府中。”
“此外,還有兩家的家主自縊殉國了,但其家族倒是並未作出什麼出格的事情。”
“餘下十三家,在末將鎮壓叛亂過後,他們便派人送來了禮物,這些禮物末將都放在成都府衙內,沒有拿取分毫。”
“這些在街道上騎馬騎騾的女子,基本就是這十三家世家豪強的子弟。”
斛斯光解釋過後,劉繼隆頷首抖動馬韁,而他們這支隊伍,也無疑吸引到了街道上所有人的目光。
不少世家子弟都見過了斛斯光,所以當斛斯光跟在劉繼隆身後的場景出現後,他們便都猜到了劉繼隆的身份。
“那就是劉節帥?”
“聽聞他馬奴出身,竟然也能將事業做到如此?”
“聽聞他人傑之表,今日所見,名不虛傳。”
“這劉節帥年齡幾何?”
“聽聞三十有四。”
“看上去不像,倒像是二十七八的。”
“女子小聲些,若是被聽到,免不了被責罵。”
“觀他們軍紀嚴整,應該不會吧?”
街道兩側都是在討論的,斛斯光和耿明兩人則是警惕四周。
好在劉繼隆常年甲冑在身,加上道路寬闊,即便有人暗處偷襲,也很難擊破甲冑。
得知劉繼隆露面,街道上的人也漸漸多了起來,而劉繼隆面色不變,只是眼神不斷打量四周。
他倒不怕有人行刺他,甚至有人行刺他的話,他還會十分高興。
若是有人行刺他,那代表他又能光明正大的抄沒幾個世家豪強的財富了。
只是可惜二里路程走過,他並未遇到什麼行刺,而是平平安安抵達了成都府衙。
成都府衙佔地二十餘畝地,規制與普通的縣衙沒有區別,只是多出了許多衙門和散步的亭臺樓閣。
正殿斗拱飛簷極長,殿高六丈,東西寬十五丈,進深十丈,整體規模宏大,氣勢磅礴,形體俊美,莊重大方,整齊而不呆板,華美而不纖巧,舒展而不張揚,古樸卻富有活力,倒是十分符合盛唐的時代精神。
只可惜,盛唐已經過去,晚唐也即將不復存在。
正殿大概是百餘年前修建的,所以整體風格還是盛唐為主,需要脫鞋走入其中,避免靴上的泥土弄臟席子。
劉繼隆見狀看向斛斯光:“弄些椅子過來。”
“是!”斛斯光連忙派人去辦,隨後便見駐守此處的兵卒將席子換成了椅子。
劉繼隆走上主位坐下,將頭盔放在面前案上,斛斯光等人也先後入座。
眼見他們都坐下,劉繼隆這才將目光放到案上的文冊上。
“叫庖廚做飯,你們若是有事便先離開,某先看看這些文冊。”
“是!”
眾人回應,但沒有人離開,都在看著劉繼隆。
劉繼隆翻看著成都府內的這些匯總文冊,大概瞭解了成都府和長江以北幾個州的情況。
三川之中,成都八百里平原是最為重要的農耕區,而這其中,又以長江以北的四個州為最,佔據約七成適合耕種的土地。
長江以南的七個州,僅佔據成都八百里平原的三成。
正因如此,劉繼隆才沒有對高駢窮追猛打。
不僅是因為他需要高駢為自己抵擋祐世隆入侵,還有最重要的是隴右已經掌握了三川最大的農耕地區。
只要稍微鞏固下這四個州,隴右軍就可以橫掃三川。
倒是他貿然全殲高駢所部,且不提本部死傷如何,單說南邊的魯褥月和高駢之子高欽等人就很有可能捨棄黎、戎二州,逃亡山南西道去。
到時候祐世隆揮師北上,西川南大門戶丟失不說,戰線還會被推到長江(岷江)南部的蜀州,得不償失。
倒不如把高駢趕到南邊,趁機從北邊調遣官吏、兵馬南下,待到春來官吏與兵馬南下,好好治理西川這幾個州,便能在來年入秋將整個三川吞併。
這般想著,劉繼隆也看到了圖籍的最後,但見成都府、綿州、彭州、漢州有田一十萬七千六百餘頃,也就是一千餘七十六萬畝。
如此田畝數量,且還是抄舊的會昌年間,可見其數量有多龐大。
不過這麼多田畝,與綿州相差不多,四成屬於自耕農,三成被北司的宦官和軍將霸佔,剩下三成又被各州縣豪強所佔據。
可以說,奪下西川四州,隴右單田賦收入便翻了一倍,更別提那些桑田和紡織業的商稅了。
除此之外,圖籍上抄舊的四州人口為三十餘萬戶,計一百七十四萬人口。
南邊七個州加起來不過六十餘萬口,四百多萬畝土地。
大概瞭解了自己手中的土地和人口數量後,劉繼隆也嗅到了肉香味。
他放下圖籍抬頭看去,果然見到十餘名兵卒端著木盤走入殿內,陸續擺上飯菜與肉食。
兩道肉菜和一道素菜,加上一小桶白米飯擺在面前,令人食指大動。
劉繼隆見狀,當即抬頭掃視眾人,隨後詢問斛斯光道:“弟兄們的飯食是怎麼安排的?”
斛斯光聞言作揖:“末將私自做主撥了五千貫錢,買了一千隻羊和足數的稻米犒軍。”
“那十七家的抄沒文冊在哪?”劉繼隆繼續詢問,然後便見斛斯光走上前來為他翻找出文冊,同時還找出了成都府庫和各州送來的賦稅文冊。
翻開文冊,十七家抄沒的家產無疑格外豐富,不僅有一百二十六萬畝耕地,還有現錢九十八萬貫,以及絹帛貨物等折色價值不少於二百萬貫的存在。
成都府及其他三個州的倉庫中,還積存有三十三萬六千餘貫現錢,以及二十多萬匹絹帛和七千多匹蜀錦,三十餘萬石糧食。
劉繼隆見狀,當即吩咐道:“撥錢七十萬貫犒軍,餘下錢帛起運臨州。”
“此外,令俞從暉、王燾、任澤等此前投靠我們的牙商來售賣這些貨物,得利的兩成歸他們,以此彌補他們被朝廷抄沒的家財損失。”
“把那些北司官員和軍將的府邸盡數抄沒,最好……”
劉繼隆話音還未落下,斛斯光便作揖道:“節帥,高駢等人的家眷都還在成都府內。”
他的話讓劉繼隆頓下,隨後才道:“高駢還有其他子嗣嗎?”
“未有,但有幾名侍妾在府上。”
斛斯光解釋著,同時又道:“不過他麾下不少將領的妻妾子女都在府上。”
劉繼隆聽後眼前一亮,隨後才道:“抄沒家產,但府邸留下給他們居住,還有那個孫高潯也是。”
“平日裡飯食不得少於他們,這群人留著日後有用。”
“是!”斛斯光應下,隨後便見劉繼隆繼續說道:“西川得有人坐鎮,義山曾經在東川任職,必然能夠適應西川氣候。”
“傳令,改涼州都督府為河西都督府,西川都督府節制西川,東川都督府節制東川,隴南都督府裁撤後改設山南都督府,隴西都督府改為隴右都督府。”
“改李商隱為西川都督府兼東川都督府長史,張武為西川都督,陳靖崇為山南都督,耿明為東川都督,陳瑛為山南都督府長史。”
“斛斯光,你暫時跟著我。”
劉繼隆三言兩語間,幾個都督府重新更改所轄範圍,斛斯光則是被劉繼隆留在了身邊。
對此,斛斯光倒是沒有什麼意見,眾人紛紛作揖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