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兵發成都
“簌簌……”
鹹通七年十一月中旬,在魏博牙兵鼓譟,殺死節度使何全皞之後。
宣武軍節度使兼同平章事的劉瞻便與牙兵一同上表立博州刺史韓君雄為節度使,同時劉瞻還發府庫二萬貫,分別犒軍魏博與沙陀,並令沙陀行營軍使李國昌送離魏博兵馬離境。
得到劉瞻的奏表與犒賞後,魏博的牙兵們也欣然接受安排,在韓君雄率領下北上魏博。
隨著他們離境,劉瞻重整兵馬,二十日率沙陀精騎四千,宣武軍步卒一萬五千南下。
二十四日,朝廷得知了魏博牙兵嘩變並殺死節度使何全皞的訊息,朝中雖有震動,但很快便恢復平靜。
李漼為韓君雄賜名“允忠”,以其為左散騎常侍、御史中丞,充魏博節度觀察留後。
與此同時,王仙芝所率十餘萬賊寇佔據唐、隨二州,揮師攻打鄧州、襄州、郢(yǐng)州,奢望奪下荊襄北部地區來站穩腳跟。
李漼催促劉瞻進兵,盡快討平王仙芝、黃巢所部。
二十五日,黃巢以黃存為使者,前往安州求表為天平軍節度使。
訊息傳至長安,宰相兼兵部尚書徐商想要答應黃巢,但路巖、於琮認為不可。
李漼以為,黃巢以庶人身份造反,不同於龐勛、王仙芝以軍將身份造反,因此駁回了黃巢的求表。
黃巢不以為意,繼續求表天平軍節度使,但此事傳到王仙芝耳中,卻讓王仙芝當成了笑話。
“哈哈,這朝廷看不上黃巢,黃巢還自己貼上去,果真是扶不上墻的爛泥!”
鄧州南陽縣淯水東岸,隨著王仙芝不留情面的嘲諷,東岸軍營內的將領們紛紛嘲笑起了黃巢不斷求表的行為。
嘲笑過後,尚君長主動作揖道:“節帥,南陽與我們就一河之隔,只要明日蒐集夠船隻,渡過淯水(白河)將南陽包圍,我們就能佔據荊襄門戶南陽,割據此地來與朝廷抗禮!”
“聽聞北邊的劉瞻擁兵一萬八千,號五萬大軍南下來討擊我們。”
“我們不如明日拿下南陽後,殺劉瞻個回馬槍,將其挫敗,再要求朝廷冊封您為山南東道節度使如何?”
“好好好!”王仙芝聽得飄飄然,忍不住叫好。
眾人聞言,也紛紛向王仙芝討起了封,王仙芝聽後爽朗大笑:“都有都有。”
“等我們明日渡河拿下南陽,挫敗劉瞻兵馬,屆時某定然不忘汝等。”
眼見眾人如此,畢師鐸忍不住作揖道:“節帥,話雖如此,但劉瞻所率的兵馬畢竟操訓大半年,而且聽聞他們軍中還有沙陀的精騎。”
“沙陀人驍勇善戰,又是精騎,我們如果不小心,恐怕會吃大虧。”
“大虧?”王仙芝笑著搖搖頭道:“你還是太小心了。”
“我聽說這沙陀的精騎在隴右被劉繼隆打得幾乎全軍覆沒,沒看出他們有什麼值得稱贊的地方。”
“再說,我五萬大軍在此,南邊還有十餘萬兵馬,即便沙陀的騎兵能以一當十,又能如何?”
“哈哈哈哈……”
“節帥說的是,若是這群胡雜敢來,某定要割了他們腦袋!”
“讓他們來,俺見識見識!”
眾人鬨笑,王仙芝也笑著舉杯道:“來,今夜痛快些飲,明日殺官軍才有力氣!”
“喝!!”眾人紛紛舉杯,大口大口的飲酒下肚。
他們在帳內吃肉喝酒,帳外的甲兵見狀,也分到了骨頭和一些豬牛羊的下水。
盡管沒有調料,吃起來十分難吃,但兵卒們依舊吃得興起。
相比較這萬餘甲兵,其餘數萬流民就顯得有些可憐了。
一碗粗粥,兩塊胡餅,這便是他們明日上陣殺敵前的斷頭飯了。
饒是如此,他們卻也恨不得將碗舔舐幹凈。
兩個時辰過去,營盤內便漸漸安靜下來,鼾聲如雷。
塘兵換防好幾次,王仙芝僅將塘兵向北放出十五里,東南兩面僅有十里。
不少塘兵素質參差不齊,一夜下來,竟然偷懶的後退了好幾裡。
眼見天色微微發亮,這些塘兵更是坐在一團,打起了盹。
“嗡隆……”
“娘賊的,好像有什麼聲音?”
“哪有聲音?快些睡吧。”
“不睡了,還有半個時辰就換班了,到時候回營睡覺。”
幾名塘兵背靠背坐下交流著,只是在他們交流的同時,遠方的喊殺聲卻越來越近。
“直娘賊的,不對勁!”
“真有馬蹄聲!”
最先聽到聲音的夥長連忙起身,在他張望時,前方漸漸有了揚塵。
“敵襲!”
“嗶嗶——”
夥長連忙吹哨,叫嚷著就要逃跑。
那些還在打盹的兵卒見狀,迷迷糊糊的爬起來跟著逃跑。
只是他們沒跑出十餘步,便被遠處射來的箭矢籠罩一處,所有人都被射成了刺蝟。
身著皮甲的他們連求救都喊不出,便紛紛倒在了這處官道上。
“駕、駕……”
數千騎兵從他們的屍體旁疾馳而過,風中獵獵作響的“沙陀”旌旗顯露其身份。
“狗鼠的傢伙,塘兵如此鬆懈,估計是群烏合之眾!”
“烏合之眾最好,宰了他們,把錢糧都擄走!”
“哈哈哈……”
隊伍中,沙陀騎兵的笑聲不斷。
他們穿著官軍的扎甲,持著朝廷發下來的武器。
過往年月,哪有這般精銳的裝備給他們。
如今得了裝備,倒是有些忘乎所以了。
陣中的李國昌和李克用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父子二人率軍疾馳,每當看到前方有塘兵,便射出鳴鏑,引得無數沙陀騎兵紛紛射出箭矢。
這些被安排苦差事的塘兵往往吹不出幾道哨聲,便被射殺當場。
饒是如此,隨著沙陀騎兵不斷推進,營盤內的義軍卻還是聽到了哨聲。
“敵襲!!”
“鐺鐺鐺……”
忽的,營盤內突然響起叫嚷聲,無數深陷睡夢中的義兵倉皇爬起來,根本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們撿起自己的兵器,無非就是些銹跡斑斑的長槍短刀,亦或者農具罷了。
包圍在王仙芝他們牙帳四周的披甲兵聽到哨聲,當即也慌亂了起來,手忙腳亂的穿戴甲冑。
“節帥!節帥!”
王仙芝只覺得有人不斷拉拽自己,酒意朦朧的他剛要睜開眼睛謾罵,卻見畢師鐸、尚讓二人拉拽著他們道:“節帥,敵襲,快穿甲!!”
王仙芝幾乎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就被他們兩人拽了起來,隨後便見他們手忙腳亂為自己穿甲。
“著火了!!”
“營門被堵住了!”
隨著四周嘈雜聲越來越大,王仙芝的酒意也猛然退去。
“直娘賊,誰殺來了?!”
“塘兵幹什麼吃的?!”
王仙芝質問眼前二人,尚讓連忙道:“不知道,官軍突然就殺到營外了。”
穿好甲冑,二人立馬帶著數十名甲兵擁簇著王仙芝走出牙帳。
當他們走出牙帳,但見遠處升起火煙,數百名披甲兵在他們牙帳外等待,都是跟隨王仙芝從大別山殺出的盜寇。
“節帥,營門被堵住了,是沙陀的騎兵,最少有五六千人!”
尚君長急匆匆趕來,將最新的軍情告訴了王仙芝。
“娘婢的胡雜,跟我殺出去!”
王仙芝的頭還有些暈,所以在得知對方只有五六千人後,他下意識便要殺出重圍。
好在畢師鐸拉住了他:“節帥,他們有數千騎兵,我們收集了不少船,直接沿著淯水撤退吧!”
“沒錯啊節帥,等我們和曹師雄會師,再與他們爭鬥也不遲!”
“節帥,撤吧!”
“節帥,火勢要燒過來了!”
王仙芝看去,但見營盤外有無數火箭射入營內,大火點燃了一頂又一頂的帳篷。
眼見局勢如此,王仙芝立馬道:“乘船撤!”
“走!”眼見他下令,眾人立馬簇擁著他向淯水殺去。
沿途無數兵卒都在朝淯水沖去,待王仙芝他們抵達時,只看見烏泱泱上萬人聚集此處,而水面上的舟船已經被搶走上百艘,沿水而下了。
臨時修築的渡口上,僅有不足百艘舟船,且還在被亂兵搶奪。
“叵耐的狗雜,都給我讓開,把船讓出來!”
畢師鐸率兵在前面砍殺亂兵,尚君長和尚讓帶著近千甲兵護送著王仙芝。
這時,後方傳來了馬蹄聲,但見無數騎兵在營盤內沖殺,手裡還拿著火把,不斷拋棄。
火把點燃了一頂又一頂的帳篷,那些沙陀的騎兵則是在砍殺著那些不穿甲冑的兵卒。
“節帥,快上船!”
尚讓和尚君長、畢師鐸三人率兵砍殺了不少試圖爭搶船隻的亂兵,護著王仙芝坐上了一艘搶來的遊船。
眼見他安全,三人又繼續帶兵砍殺四周亂兵,先後搶奪了三十餘艘舟船,撐船離開了渡口。
渡口上的亂象還在持續,亂兵們為了搶奪位置而廝殺,而岸上也出現了宣武軍的旌旗。
“嗚嗚嗚——”
宣武軍從燃燒的營帳內殺出,結直陣用長槍將無數亂兵流民逼著後退。
無數人墜入淯水之中,不會游泳的人被溺死,會游泳的也由於體力不支而被風浪埋沒。
“阿爸,他們逃了!”
李克用策馬而來,手中還拿著王仙芝牙帳裡帶來的令旗。
“令旗都沒帶走,果然是烏合之眾。”
李國昌在馬背上面露輕嗤,而李克用卻道:“我們馬力充足,殺敗他們後,還能南下再戰一場。”
“可這群步卒跟不上。”李國昌皺眉看向那些正在撲殺亂兵與流民的宣武軍兵卒。
要知道他們昨夜便行軍到了王仙芝他們營盤東邊三十里處,今早天未亮就動兵,結果他們騎兵先抵達了半個時辰,又是堵營門,又是放火箭,這才等來了這一萬多宣武軍步卒,後續還掉隊了數千人。
劉瞻還在後方收攏掉隊的殘兵,戰場只能交給他們指揮。
好在王仙芝所部純屬烏合之眾,父子二人沒用什麼手段便打了個突襲。
“捨下他們,我們直奔叛軍主力!”
李克用根本不在意這群宣武軍的步卒,李國昌聽後還是搖頭道:
“劉使相對我們有恩,我們不能不義,先等劉使相過來,然後再從長計議。”
“好!”李克用點頭應下。
在沙陀人眼裡,忠心還可討論,但道義卻不能討論,而是必須要做的事情。
不多時,宣武軍將那數萬亂兵盡數捕殺,而劉瞻也帶著掉隊的四千多殘兵趕了過來。
當他看到被燒成廢墟的營盤,以及淯水便被撲殺的亂兵時,他臉上驟然浮現笑容。
“好好好!此役當為李軍使首功,老夫必然會向朝廷為李軍使請功!”
他被王仙芝和黃巢禍害了近一年,如今終於擊敗了這群亂兵,心裡自然高興。
李國昌和李克用聽後,當即也受用作揖:“使相放心,這些賊寇不過是烏合之眾,根本不是我們對手。”
“只要錢糧充足,我們現在立馬就可以南下,將南邊幾支賊寇盡數收拾了!”
“好!”劉瞻聞言道:“此役繳獲,半數歸爾等,半數歸宣武軍,待到朝廷犒賞下來,七成歸爾等,三成歸宣武軍如何?”
劉瞻的話讓父子二人眼冒金光,連忙作揖:“全憑使相調遣!”
有了父子二人的承諾,劉瞻當即便尋了一處幹凈的地方,寫下奏表後,當即送往了長安。
快馬疾馳長安時,比起中原的混亂,西境則是顯得尤為平靜。
時入冬季,北方飄雪,隴道斷絕,李承勛被調離,鄭畋接管了涇原及隴州、關中等處兵馬。
操訓不到半年的兩萬神策軍被調至駱谷關,鄜坊及左右神武軍等五千官兵被調往鳳州黃花縣,鄭畋又以鳳翔兵五千駐守散關。
關中南邊有三萬官兵駐守,而隴山一線又有涇原、邠寧及關東、河東諸鎮官兵及神策軍楊公慶等諸部六萬兵馬駐守。
大唐的底蘊確實豐富,不到三個月時間,便又拉起了九萬軍隊來拱衛關中。
待到積雪融化,卻也是來年二月了,這些兵馬還有足夠的時間操訓。
相較於北方,西境南部的三川戰場局勢就顯得有些復雜了。
劉繼隆率軍二萬奪取江油關和綿州六縣後,當即便駐扎綿州不動,而高駢則是集結馬步兵與步卒在雒水南部,雙方派精騎在漢州境內不斷交鋒。
李福退守梓州後,重新募兵五千操訓,而高駢則是朝廷準許他節制三川后,派遣王重任前往山南西道,分別在巴州、渝州募兵。
二十二日,沒盧丹增率五千番騎,七千番兵抵達綿州,劉繼隆兵力從戰後一萬八千餘人,增至三萬。
在兵力上,劉繼隆以三萬對整個三川約七萬兵馬,而對於高駢來說,他需要用兩萬人來應對南邊南蠻的十萬大軍,用四萬老卒和三萬新卒來應對劉繼隆的三萬人。
三川的局勢在這種對峙的局面下,安穩了大半個月。
高駢在等劉繼隆主動出擊,劉繼隆則是在等待番漢軍隊磨合,並安撫麾下新納入的地盤。
在時間推移下,秦州、朔方兩處的登籍造冊和土地丈量已經結束。
二州中的豪強軍將都被劉繼隆處理了個幹凈,兩鎮四州二十二萬人口均分上百萬畝耕地,並繼續開墾耕地。
只是興鳳洋綿四州和興元府,劉繼隆卻並未用強硬手段收拾當地的世家和豪強。
他本打算戰事結束後再收拾這群人,卻不想這群人卻蹬鼻子上臉,主動來尋他了。
“噼啪……”
巴西縣衙內,茶爐的火焰噼啪聲不斷傳出,劉繼隆坐在主位,面前則是坐著三名綿州世家的家主。
巴蜀之地,自李冰父子修建都江堰以來,多有太平,鮮有兵禍。
雖說兩晉南北朝時期,不少世家倒在了隋唐以前,但活下來的世家並不少。
這其中,以李、尹、王三家為最大,下面又有景、馮、文三家為小。
站在劉繼隆眼前的三人,分別是李氏家主李肇,尹氏家主尹傑,文氏家主文潼三人。
另外三家,要麼跟隨李福逃亡梓州了,要麼就是在李福控制下的涪城、鹽泉二縣。
對於這些世家,劉繼隆沒有什麼好臉色。
他沒有殺這群人,只是因為他還沒有得到三川全境,貿然動手,只會讓三川大大小小的世家豪強清楚自己對他們的態度,繼而支援高駢對付自己。
“節帥自收復綿州以來,我三人本該立即拜見節帥,只是族中事情繁忙,故此耽誤。”
“此為我三族向節帥投獻,以助節帥治理綿州,請節帥過目……”
李肇三人各自呈出一份類似拜帖的東西,而堂內候著的兩名別將見狀,其中一份接過並轉交給劉繼隆。
劉繼隆開啟看了看,只能說世家底蘊豐厚,所謂投獻貼內的東西,不僅有糧食和金銀銅錢,還有許多古籍古畫,以及五千多畝田地。
粗略計算,這些東西的價值不少於十萬貫,而這還只是大半個州的世家手筆。
整個大唐如綿州這樣的州,少說也有三十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