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海內震動
“駕!駕!駕……”
渭水東去,南岸的官道上,無數民夫紛紛蹲在了地上,在他們身旁不遠處則是駐足著數名身著隴右甲冑的馬步兵。
他們身旁是被砍斷了轡繩的板車,車上裝著數百斤糧食。
遭受破壞的板車不是幾輛,而是成百上千輛。
半個時辰前,突圍的官兵沿途丟盔卸甲,好不容易追上這群民夫後,顧不得其他,直接砍了轡繩,搶了挽馬便往東邊逃去。
一千多匹挽馬被搶作坐騎,潰逃的官兵騎上它們,沿著渭水向東,直接沖向了三四十里外的秦嶺縣。
他們之所以沒有選擇清水縣,是因為清水縣距離太遠,挽馬的速度不快,很容易會被後面追來的叛軍追上。
事實證明他們想的沒錯,因為他們剛剛搶走挽馬不到兩刻鐘,安破胡便親率精騎追擊而來,不斷俘虜沿途的糧食與民夫。
“籲……”
清水縣與秦嶺縣岔道之間,率領兩千餘精騎及數千馬步兵追擊王式而來的安破胡勒馬駐足,擦了擦臉上的血垢。
“直娘賊的,這群人馬力倒是還充足……”
他罵了一聲,隨後分兵道:“節帥的軍令是截獲糧食。”
“既然如此,某親率精騎與三千馬步兵去清水截獲糧食,張弘你兄弟二人親率本部馬步兵馳往秦嶺,若是王式還未出逃山南西道,你們立即包圍秦嶺縣!”
“末將領命!!”張弘是張武的大兄,與二弟張範同為別將,各領一軍。
安破胡交代過後,當即兵分兩路,分別向清水縣及秦嶺縣趕去。
與此同時,上邽縣的籍水戰場也徹底告終,大批官兵被俘,所獲甲冑軍械無數。
上邽縣的縣令及縣丞開城投降,秦州最重要的城池就此被拿下。
劉繼隆沒有立即進城,而是在官軍留下的營壘中休息,並傳喚高進達帶人速速趕來上邽主持局面。
“都他孃的老實些,莫惹阿耶惱怒!”
“戰場上不是罵的很兇嗎?如今為何不罵了?!”
“直娘賊的……”
軍營外,許多殺紅眼的隴右兵卒都在嘲諷那些被俘官兵,隊正與旅帥、校尉們見到也睜隻眼閉隻眼。
雖說隴右軍紀森嚴,但剛才雙方還在廝殺,如今對方雖然投降,隴右這邊因為同袍陣沒、負傷而惱怒的人並不在少數,只要不動手,謾罵幾句不算大事。
“這豬犬的王式,開戰前就把陣圖和來往書信都燒了,狗雜種!!”
牙帳內、張武一腳踢開那火盆,轉身對劉繼隆作揖道:
“節帥,隴右八萬官軍十不存一,清水和秦嶺城小兵寡,不難攻取。”
“我們現在是休整後進去二縣,還是直接殺過隴山,兵臨安戎關?”
“你覺得呢?”劉繼隆正拿著王式沒有焚毀的藏書翻閱,事實證明這些世家子弟的藏書確實很多。
在王式帶來的那些書中,劉繼隆還看到了東漢大儒鄭玄的基本注釋,以及晉代版本的《三略》和《六韜》。
張武雖然在隴右治下接受過小學五年的教育,但並不在意這些藏書,他只對劉繼隆的詢問感興趣。
所以面對劉繼隆的詢問,他略微沉思後說道:
“秦隴一體,但官軍在涇原和隴州還有近三萬兵馬,加上此前朝廷詔令諸鎮編練新軍,以及王式等退走的兵馬,朝廷最少能集結六萬兵馬來駐守安戎關。”
“我軍雖有火藥,但安戎關和制勝關畢竟是大關,且被高駢、李承勛、王式三人加築數次,不易攻取。”
“依末將所見,當下理應拿下清水、秦嶺二縣,好好治理秦州,還可以趕在入冬前種下小麥,來年五月收獲。”
“此外,理應調新卒與軍吏、直白、軍醫來補全秦州及三軍缺額,屆時大軍走祁山南下,分兵攻取興鳳二州,再南下奪取東川利州,橫掃巴蜀!”
張武將自己的想法都說了出來,大體與劉繼隆所想相同,但細節上有些不對。
此前劉繼隆並不想打興鳳二州,是因為他覺得自己若是真的和朝廷作戰,恐怕無法輕取朔方和秦州,無力南下佔據巴蜀。
只是一連十餘場戰事,除了前期攻打朔方,因為李驥冒進、曹茂手段稚嫩而陣沒太多將士外,其餘由自己親自指揮的戰事,並未死傷太多。
劉繼隆仔細算了算,此役軍中陣沒的戰兵應該不超五千之數,負傷而短期無法參戰的,應該只有五千不到。
眼下隴右還有四萬老卒可參與作戰,另外還有編入戰兵行列的三萬多州、屯兵和兩萬新卒,總兵力不少於九萬四千之數。
此外,負傷的五千兵卒也能留在秦州休養,等待幾個月後傷愈重新入伍。
相比較下,朝廷先後調集十八萬兵馬圍剿己方,先是在朔方折損兵馬一萬五,又在涇原折損三千兵馬,後續秦州先後喪師近七萬。
若是算上南邊守城對官軍造成的死傷,官軍陣沒三萬有餘,被俘四萬有餘。
十八萬諸鎮聯軍,只剩下涇原和隴州的三萬,山南西道的一萬六七千和東川的一萬及西川的二萬餘,最多不過八萬。
不過東川和西川還有留駐的兵馬,若是劉繼隆要揮師南下,需要解決的官軍應該在八萬之數。
“取輿圖來。”
劉繼隆對張武交代,張武見狀連忙命人取來輿圖。
不多時輿圖被兩名都尉帶來,二人也走入帳內與劉繼隆、張武觀察起了輿圖。
劉繼隆手指輿圖,由北向南從朔方經過隴右,最後進入劍南道。
“我軍在涼州、朔方都為新卒,後方也多為新卒,可作戰的老卒僅有進入秦州的一萬七千多弟兄。”
“南邊可用老卒不過二萬三,甚至不足二萬三。”
“我們如今南下,可以立馬集結隴南都督府的八千多戰兵,趁勢收復興州、鳳州,甚至進取興元府。”
“不過拿下此地後,不可直接南下進攻利州,利州易守難攻,素有“川北門戶、蜀道咽喉”的美譽,北部有摩天嶺、米倉山作為屏障。”
“除此之外,其境內又有又有劍門山、劍門關和葭萌關等險要之地,我們沒有必要選最難走的路去攻打利州。”
“我軍掌握西川門戶,完全可以走武州經過扶州,進入龍州。”
“龍州李福所部兵馬雖說是高駢留下的,但李福此人我十分清楚。”
“此人對付對付流寇還行,若是遇到實力相同的對手,便會原形畢露了。”
“我猜我軍大敗王式,奪取西川的訊息傳開後,李福必然驚懼撤回東川,我軍屆時可以抽調東川都督府兵馬,聚兵三萬猛攻拿下江油關,大軍挺進西川腹地,逼高駢退回西川。”
“只要高駢退回西川,我軍可依仗馬力與之在西川的平原決戰,一戰定乾坤!”
劉繼隆說了大半,張武及兩名都尉聽後紛紛點頭,忍不住對劉繼隆作揖道:
“節帥,您怎麼說,我們就怎麼打。”
“節帥,我們要在秦州逗留多久?”
“節帥,我們不如現在就南下突襲興鳳二州,說不定能殺王鐸個措手不及!”
“沒錯……”
三人各抒己見,劉繼隆聽後抬手安撫道:
“秦州畢竟是大州,而且清水、秦嶺二縣還未取下,加之還要安排駐守之人,眼下暫不可南下。”
“今日廝殺,想來你們也都饑餓睏乏了。”
“派人去上邽買些肉食,讓弟兄們吃頓好的,今夜好好休息。”
“是……”三人見狀頷首,作揖之後便退出了牙帳。
在他們走後,劉繼隆也終於能好好休息了。
雖說他比常人精力強盛,但也架不住指揮三軍消耗精力太多。
躺下不久後,他連晚飯都沒有吃,便沉沉睡了下去。
在他沉沉睡下時,被他所擊敗逃離的王式才緩緩恢復了幾分精神,睜開眼睛時,他已經在一輛不斷移動的馬車中了。
他皺眉推開窗戶,但見馬車左右便是官道與山嶺,沒有河流,不似秦州地界。
“少保,您醒了?!”
王重榮策馬上前,身後跟著王重益等幾名都將。
“此為何地?”王式詢問幾人,王重榮果斷作揖道:
“眼下尚在秦州地界,但距離鳳州地界僅有三十里了,最遲三天就能趕到鳳州的兩當縣。”
“眼下我軍還有六百七十二名精騎,二千四百五十六名步卒,皆乘挽馬。”
王重榮將如今情況說出,王式當即便反應了過來:“你帶著秦嶺的兵馬棄城而走了?”
“少保恕罪,末將也是迫不得已……”王重榮連忙解釋。
王式見狀也沒有說什麼,只是嘆了口氣道:“可曾奏表朝廷?”
“奏表在此,尚未送出……”
王重榮遞來一份奏表,王式接過檢視,發現內容寫的並無問題,與事實相符。
之所以沒有送出,恐怕是王重榮擔心自己不滿這份奏表,想要修飾過程,讓自己輸得不那麼難堪。
“呵呵……”
王式苦笑幾聲,心道自己還有什麼可難堪的,隨後將奏表遞出:“寫的不錯,派人加急送往長安而去吧。”
“是!”王重榮鬆了口氣,隨後派出快馬,攜奏表送往長安而去。
與此同時,秦嶺被張弘、張範兩兄弟率兵收復,安破胡則是率兵一路向著清水縣追擊。
只是楊玄冀和楊公慶所率神策軍畢竟提前出發五天,因此他並未能追上神策軍,只是在翌日黃昏時抵達清水縣。
清水縣的官兵眼見叛軍兵臨城下,加上安破胡揚言王式已經慘敗,故此沒有猶豫太久,城內一千官軍便選擇了投降。
自此,秦州之地盡歸隴右,而訊息傳到上邽時,已經是籍水之戰後的第五日了。
各縣文冊匯總於上邽,高進達也率領劉繼隆留在武山、伏羌二縣的三千老卒和六百備選官吏來到了上邽。
雖說大唐各州縣圖籍失真嚴重,但秦州畢竟是大唐二十幾年前才收復的州縣,加上不斷移民,秦州的圖籍還不至於失真特別嚴重,用來充當參考還是可以的。
所以匯總過後,高進達便找到了劉繼隆,將秦州大概情況告訴了他。
“節帥、秦州境內有百姓二萬四千九百五十七戶,十二萬四千七百八十五口,田地五十六萬六千二百五十四畝。”
“這其中耕地僅有二十六萬屬於百姓,餘下三十萬基本都是軍將所佔土地。”
上邽縣衙內,高進達恭敬匯報了上邽的人口耕地問題,劉繼隆聽後也道:“這些軍將倒還真是貪得無厭。”
“不過現在也好,這些田地都歸了我們,我們也就能好好利用起來了。”
“這十二萬口百姓,加上被我們俘虜的五萬多民夫,算起來便是十七萬百姓了。”
“以秦州土地的產出,每人最少需要十畝地才能在交稅後養活自己。”
“這樣吧,你替我下令,將秦州耕地平均分給十七萬餘口百姓,暫時免除秦州三年賦稅。”
“除此之外,若有百姓要開墾荒田,縣衙免費借糧給百姓,每開墾一畝借三石糧食。”
“調來秦州的官吏,暫時不發放職田,我軍不是俘虜了近四萬官軍嗎?”
“讓這些官軍開墾荒地,開墾的荒地用作職田發放。”
三言兩語間,劉繼隆將基調定了下來。
高進達聽後,當即也琢磨道:“若是如此,以四萬官軍數量,應該能在來年入夏前開墾出數萬畝職田,足夠發放給秦州官吏。”
“不過這四萬多官軍在開墾職田過後,難道都要送往河西嗎?”
四萬多被俘官軍,只要甲冑足夠,張淮深可以立即將他們裝備起來。
這些官軍與隴右作戰不行,但若是拿去對付西域的回鶻、葛邏祿等部落,那還真是一把利器。
對此,劉繼隆倒也沒有不捨,畢竟張淮深都決定出兵歸他調遣了,他也不能吝嗇。
“這些官兵開墾職田期間,若有人表現良好可以留下,其餘的還是押往河西吧。”
“不過為了避免他們路上暴動,便與他們定下期限,十年後準許他們返鄉,把這事也與張節帥說清楚,相信他有手段對付這群官兵。”
被俘官兵大多都是二三十歲的青壯,十年後他們雖然不再年輕,但也算壯年。
十年期限算是給他們的一個希望,但人在外鄉十年,劉繼隆就不相信他們能忍耐住寂寞。
只要張淮深耍些手段,這四萬多青壯最少有大半人會在西域安家落戶,娶妻生子。
哪怕最後還是有人要走,但那個時候的西域卻平白多出了最少十幾萬的漢家後裔,這就足夠了。
“是!”高進達頷首應下,接著說道:
“眼下我軍俘獲秦州糧草二十四萬六千餘石,另有二十六萬貫現錢,又繳獲四十二萬五千餘貫現錢和七萬餘套甲冑軍械。”
“除此之外,還有絹帛油鹽醬醋茶等折色不低於三十萬貫的商貨,所獲甚大。”
“這幾日傷兵營中,雖有八十二名弟兄傷重不治,但其他弟兄都挺過來了。”
“節帥先後五戰中,有三千二百六十七名弟兄不幸犧牲,七百二十二名殘疾,剩餘傷兵三千五百一十七名。”
“軍醫都看過了,這些傷兵最快的一個月就能傷愈,慢些的也最多三個月。”
“若是按照此前定下的撫恤發放,此役所獲……”
劉繼隆聞言打斷道:“繳獲是繳獲,撫恤是撫恤。”
“此役所獲錢糧近百萬貫,那便按照戰後發放,四成歸都護府,一成歸旅帥及以上將領,餘下五成平均發給參與此役的弟兄們。”
“是。”高進達頷首應下,劉繼隆見狀也說道:
“此役犧牲、殘疾近四千人,可從河臨渭三州募兵補上。”
“此外,調三州的州、屯兵充入戰兵,駐守駐守秦州。”
“如此過後,秦州合該有兵四萬,我親率兩萬老卒南下,留兵二萬給你駐守秦州,能否守住?”
隴右雖有兵十萬,但老卒只剩四萬多,餘下六萬都是新卒。
南下奪取三川,自然要比駐守秦州困難,畢竟官軍在西北的主力已經被劉繼隆打殺十萬,只剩下王式、李承勛手中不到三萬老卒。
即便能從各鎮抽調最後的老卒,也最多能湊出六萬之數。
以二萬兵馬駐守秦州,防備最多不過六萬的官軍,劉繼隆相信高進達能守住。
“節帥放心,某必定守住秦州!”
高進達果斷作揖,劉繼隆聽後點頭:“既然如此,那便由你調集兵馬,以州屯兵和新卒替換斛斯光及秦州的老卒,集結老卒於上邽。”
“是!”高進達聽後應下,隨後便走出了縣衙。
不多時,快馬不斷出城而去,而王式也在經過幾日的撤離後,成功撤回了鳳州,並往鳳翔鎮趕去。
比他更快一步的,則是他讓王重榮送出的奏表。
九月二十八日,當奏表送抵長安,整個長安都陷入了恐慌與震驚之中。
急匆匆的腳步聲在紫宸殿響起,李漼黑著臉走上金臺,無視了百官的唱聲,直接站在金臺上,承認了朝廷兵敗秦州的事實。
“朝廷八萬官軍,除神策及河中等近萬兵馬,餘下盡皆沒於叛軍之手。”
“如今劉繼隆勢大難制,朕想問問諸位,劉繼隆是否會進取關中?”
李漼站在金臺上,雖然身影看似高大,但卻隱藏不住他那不足的底氣。
“陛下,臣以為,當集結西北諸鎮所有兵馬於制勝關、安戎關兩處。”
“此役失利,全因王式欺下瞞上,擅自出城與劉繼隆作戰,才導致朝廷五戰五敗,丟失秦州。”
“陛下,臣以為可就食東都,再集結河東及諸鎮兵馬,討賊於安戎關以西。”
“陛下……”
群臣各自表態,但無一例外都是建議防守安戎關和制勝關,甚至穿插著不少勸李漼就食東都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