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夜襲麥積山
“唏律律……”
“老實點!”
“自己動手脫甲,別等某親自動手!”
伏羌縣外,隨著安破胡到來,伏羌縣及落水寨已然被隴右兵馬徹底包圍。
戰場上的天雄軍、神策軍紛紛投降被俘,隴右所獲甲冑難以計數。
能夠逃回落水寨的官兵,先後也不過千餘人,故此王式僅能憑借六千餘人駐守落水寨。
他只能看著劉繼隆麾下兵馬收降潰兵,然後看著高進達率領民夫抵達落水寨外,為隴右修建營盤,從三面包圍落水寨。
“這怎麼就敗了?!”
落水寨內牙帳,楊玄冀看著走回牙帳的王式幾人,忍不住大發雷霆。
王式憋著一口氣,趙黔則是幾欲發作,唯有楊公慶他知道他們經歷了什麼,且有資格與楊玄冀解釋。
“若非擔心楊副使被叛軍截擊半道,王少保又何必率軍出營?”
“只是沒想到楊副使竟然不是帶兵來援,而是逃亡而來……”
“你!!”
楊公慶的話,讓楊玄冀臉上表情有些掛不住,但他還是咬牙道:“如今落水寨被圍,爾等又大敗,叛軍隨時可以走麥積山進攻上邽,守住此處還有何用?”
楊玄冀的話倒是沒有說錯,落水寨只有在伏羌縣和平川沒有丟失的情況下,才能顯得十分重要。
如今落水寨被圍,伏羌縣內只有四千神策軍,平川又被擊破,那落水寨便顯得沒有那麼重要了。
“事不宜遲,今夜拔營撤回落水道南寨駐守,依託麥積道南口和落水道南寨包圍上邽。”
“我軍還有兩萬兵馬在上邽,撤回上邽,還能守住上邽和清水、秦嶺三縣!”
王式臉色不好看,但也說出了後續的佈置。
他今日已經見過神策軍的素質了,故此也就不再指望伏羌縣的神策軍能如何消耗叛軍了。
眼下撤回上邽,依靠諸鎮士兵來抵禦劉繼隆,同時向朝廷請援,亦或者乾脆撤出上邽,撤回安戎關,依靠安戎關堅固來駐守才行。
“撤軍、那軍碟怎麼寫?!”
楊玄冀明明已經表態要撤軍了,結果王式真撤軍,他又表現出不情願來。
不過他也不是不情願,而是擔心王式將他棄城逃跑的事情寫出來。
王式知道他心裡怎麼想的,黑著臉沒有說話。
四千神策軍,楊玄冀說拋下就拋下,若是他率領四千神策軍來援,即便丟失伏羌城,也能聚攏兵卒到一處,退守上邽後,守住上邽的把握也能更大些。
如今看來,僅憑這不足三萬兵馬駐守上邽,加之劉繼隆今日所用破城之法,上邽還真難說能守住太久。
想到這裡,他轉身便走,而楊玄冀見狀則是對楊公慶指著他背影道:“敗軍之將,竟如此態度、豎子!”
“哼!”楊公慶也不想與楊玄冀繼續說下去,冷哼一聲,拂袖而走。
見狀、楊玄冀算是知道,自己恐怕把三人都得罪了。
他不敢對楊公慶發作,只能攥緊拳頭,準備先一步寫軍碟送到長安去。
不過相比較他,王式的動作則是更快。
他很快便把軍碟寫好,令趙黔派人送往長安區。
與此同時,落水寨外的隴右大軍也成功在黃昏前入駐營寨,而高進達也率領著兩萬民夫,幫助伏羌縣外的那五千精騎、馬步兵修建了營寨歸來。
“簌簌……”
秋風簌簌,略帶幾分寒意吹入牙帳之中,燭火飄搖。
劉繼隆坐在主位,高進達、安破胡、張武幾人先後入座。
待到他們坐下,幾名軍吏也走入帳內,將剛剛統計好的降卒冊和俘獲文冊放到了劉繼隆主位上。
劉繼隆將其開啟,慢慢翻閱的同時,也對幾人讀道:
“今日我軍破賊三陣,獲伏羌關、平川二處,殺官軍四千二百一十六人,俘降卒八千四百四十九人,獲甲一萬二千六百六十五套,俘獲軍馬一千八百九十七匹。”
“先後三戰,所陣沒弟兄七百八十二名,負傷一千餘三十二名,折損軍馬六百五十二匹,乘馬九百七十五匹。”
“明日將負傷的弟兄調往駐扎伏羌關,將伏羌關的弟兄調到此處來。”
“若不出我預料,王式應該會在今夜圖撤,撤往上邽駐守。”
“落水道狹長,若是王式點燃營盤撤離,我軍必然追不上,但也沒有必要追。”
“只需要圍攻拿下伏羌,屆時走三陽川的麥積道進攻上邽即可。”
劉繼隆話音落下,眾人卻還沉浸在一千八比一萬二的恐怖戰損比中。
要知道負傷的那一千多兄弟,頂多休養兩三個月,就能繼續返回一線作戰。
實際算下來,可以說是以不足八百的傷亡,擊破官軍三陣同時,殺俘一萬二千六百餘人。
其中死傷,大部分還都是強攻伏羌關及平川寨所致,真正陣沒於戰陣中的兵卒並不算多。
“不要驕傲自滿,神策軍是什麼表現,你們也都看到了,切勿以神策軍充當所有官軍。”
“諸如忠武、宣武、義成及天雄、黨項、沙陀等官兵還是有一定可取之處的。”
高進達等人聞言作揖,同時高進達也開口道:
“昨日進攻武山,我軍陣沒亦有六百九十二人,負傷八百餘人,殺官軍三千四百六十六人,俘六千四百九十二人,獲甲一萬,攻克隴西關及武山縣,得糧二萬三千餘石,現錢五萬餘貫。”
“除此之外,還得絹帛、油鹽醬醋等折色不低於五千貫的物資。”
兩日五戰,超過兩萬官軍折戟沉沙於渭水河谷,隴右所獲甲冑錢糧十分可觀。
便是劉繼隆聽後,也不免點頭道:“伏羌城內唯有幾千神策軍,若王式今夜率軍撤離,明日便由張武、安破胡你二人率軍進攻,日暮前必須拿下。”
“末將領命!”二人連忙起身作揖,劉繼隆則是抬手示意他們坐回去。
待到他們坐下,劉繼隆這才繼續開口道:“奪取兩縣後,要立即安排百姓收割糧食,不能耽誤農忙。”
“對於兩縣的糧食,先行收入縣衙倉庫中,查明土地所屬成分,該是百姓的就是百姓的,若是屬于軍將和官員的土地則糧食抄沒,土地均分給兩縣百姓。”
“是!”高進達頷首應下,接著說道:
“節帥,上邽有關山、秦嶺、渭河、祁山作為倚靠,易守難攻,恐怕不易攻取。”
“眼下距離入冬降雪也只有不到一個月了,若是在此耽擱太久,南邊恐怕會生出事端。”
“倒不如先鞏固二縣土地,由您先率師南下,擊退王鐸、李福、高駢三支兵馬。”
高進達比較擔憂南邊的事情,劉繼隆同樣擔憂,但他更在意拿下整個秦州,將戰線推進到隴山一線。
盡管這兩日的作戰,他有信心能讓朝廷罷免王式,但乾等著朝廷來辦這件事,他並不放心。
拿下上邽雖然困難,卻並非不可完成的事情。
一個月時間,足夠他拿下上邽三縣了並馳援南下了。
在此期間,即便故桃關或江油縣丟失也無礙,他完全可以很快奪回這兩處城、關。
拿下秦州,將戰線推進到隴山後,大雪最少封山兩個月,而朝廷也必將震動,只能築城防守,不敢冒進秦州。
就朝廷調集兵馬和操練兵馬的速度,自己最少有四五個月時間可用於攻略三川。
高駢雖有能耐,可西川北部的險要之地早已丟失幹凈,平原作戰,就高駢手中那點精騎,完全不成氣候……
思緒間,不等劉繼隆繼續開口,帳外便響起了腳步聲。
“節帥、落水寨燃起大火,官軍恐有變!”
一名都尉帶來軍情,劉繼隆聽後頷首,隨後對眾人笑道:“我預料不錯,王式果然要撤走了。”
“既然如此,那便都下去休息吧,明日安破胡與張武二人統帥三軍進攻伏羌。”
“末將領命!!”
三人先後起身應下,隨後緩緩退出了牙帳。
在他們休息同時,王式只能率領六千餘殘軍退往上邽,一百里山道最少需要兩日時間。
翌日張武及安破胡率軍圍攻伏羌,伏羌縣的神策軍僅堅持到黃昏,便被攻破城墻,全軍大半投降被俘,隴右僅死傷七百餘人。
拿下伏羌後,劉繼隆便分出五百精騎,押送這兩日被俘的一萬七千多官兵前往渭州暫時安置,其餘兵馬向三陽川挺進,準備走麥積道進攻上邽。
兩日後,王式風塵僕僕的率軍抵達了上邽。
得知武山、伏羌失陷,上邽的李弘甫、王重榮等人也十分震驚。
他們都以為兩縣最少能堅守到入冬,乃至明年開春。
結果兩縣加起來才堅守了四五日,喪師二萬有餘,官軍僅存二萬七千,其中六千還是潰撤下來的神策軍。
一時間,上邽縣內的氣氛不由低沉,王式及楊公慶、楊玄冀、趙黔等人在李弘甫等人的擁簇下走入衙門中。
待他們坐下,王式率先開口道:“失陷二縣,皆乃老夫之過,均奏表朝廷,請至尊懲處。”
“眼下隴右聚兵數萬於伏羌,不日便會調兵走麥積道攻打上邽,而我上邽僅有二萬七千兵卒及數百精騎可用。”
“麥積山為防務重中之重,切不可失,令命民夫轉運上邽糧草往安戎關去,早作打算。”
王式這話讓眾人臉色一變,上邽的糧食本就是從關中徵集調往成紀,而後又因叛軍威脅調往上邽的。
如今這批糧食才運抵上邽不到兩個月,卻又要運回關中的安戎關。
王式這態度,不正是說明上邽恐難守住,最終結果恐怕是退守安戎關嗎?
眾人面面相覷,心道如果是這樣,那何必還在此地駐守,乾脆退回安戎關算了。
但這話也只是在心中想想,畢竟他們都記得王式之所以轉攻為守,便是為了在防守中不斷消耗隴右軍。
盡管就目前的局勢來看,這所謂轉攻為守似乎是一步臭棋,但在王式被奪職前,還真沒有人敢當著他面說出來。
“神策軍護衛民夫轉運糧草,以二位監軍為主,二位以為如何?”
王式對神策軍已經徹底失望,甚至不打算讓神策軍參與接下來的戰事,所以想借助轉運糧草的名義將其調回關中。
楊玄冀自然願意,楊公慶也知道神策軍留下來就是拖後腿,甚至會讓諸鎮看清神策軍的虛弱,所以也作揖接下了這道軍令。
眼見他們接下軍令,王式隨即下令道:
“趙黔率邠寧、河陽兩鎮兵馬駐守木門道,李使君率涇原、義成等鎮兵馬駐守落水道。”
“餘下兵馬,除長山都外,均由左兵馬使王重榮統帥駐扎麥積道。”
“在糧食調轉回到安戎關前,務必要將叛軍擋在麥積山以北!”
“末將領命!!”
諸將先後起身作揖,王式則是頷首道:“都退下吧。”
“是!”諸將紛紛退出衙門,各自點齊兵馬,亦或者直接前往駐兵所在地。
麥積道位於南川與上邽之間的麥積山,屬於一條翻越山嶺的官道。
王式提早派王重榮在山巔修築營壘,又修築了大量投石機,儲備了足夠多的滾石、檑木,將麥積山北側許多樹木砍伐殆盡。
不過由於安破胡經常率精騎襲擾,所以麥積山北側的樹木,僅砍伐了山巔向下二百餘步,餘下則依舊有樹木遮擋。
整條山道十四里長,地勢不斷陡峭,坡度極大。
王重榮率軍返回麥積山軍營後,不等他坐下休息,便見一名都將急匆匆走來。
“來的如此匆匆,莫不是叛軍打過來了?”
王重榮半開著玩笑說著,可來人卻點頭道:“四郎,叛軍已經進駐南川了!”
“真來了?!”王重榮沒想到,他才剛剛從上邽返回,便得知了這則訊息。
“這麼說來,叛軍豈不是昨日便攻破了伏羌城?所花時間恐怕不過一日。”
王重榮忍不住道:“這群北司的禁軍,果然只是花架子,四千多人守一座城,一天不到就被攻下了。”
“哪怕就是四千多隻羊,也得抓兩三天吧!”
他埋怨過後,忍不住繼續對眼前都將說道:“五郎,你帶人好好觀望,若是叛軍攻山,立即喚醒我。”
“是!”能被王重榮稱呼為五郎的,也只有他弟弟王重益了。
王重榮雖然不過而是二十出頭,卻已經撈得都將的官職。
眼下的河中兵馬,有大半都十分信服他們王家,王重榮的三位兄長,也基本都是中州的刺史。
王重榮本想著此戰結束,自己或許能得到河中節度使及刺史的官職。
卻不想官軍打得如此失敗,亦或者說叛軍過於強橫。
今日王式沒有明說叛軍死傷,這說明叛軍死傷並不大,不然也不會這麼著急派他來麥積山。
想到這裡,王重榮只覺得這上邽三縣恐怕是守不住了,但自己若是能在眾多敗績中為朝廷挽回顏面,那自己或許仍舊能夠得到拔擢。
想到這裡,王重榮略微疲憊的揉了揉眉頭,心道睡醒再說此事。
與此同時,麥積山上的河中、河東等鎮七千官兵則是嚴防死守,又是掘塹壕,又是檢查投石機、絞車弩等器械。
他們嚴陣以待,而急行軍七十里後方才扎營的隴右大軍則是駐扎於麥積山北部的渭水南川。
後世可以沿著渭水走入上邽境內,但如今的渭水卻還未沖擊出南側平川,所以只能走麥積山的這條官道。
十四里長的官道,單說距離好像沒有什麼,可擺在劉繼隆等人面前的,卻是一條最少七里長,落差三百多步的麥積山道。
張武指揮扎營時,劉繼隆率領安破胡及數十名精騎前往探查麥積山的情況。
三里多的緩上坡後,接下來便是不到二里,落差近二百步的大上坡。
官道尤為寬闊,足有三丈寬,但山頂的那處營壘與升起的炊煙則是在告訴他們,想要攻取這座營壘並不容易。
攻山拔寨四個字擺在了劉繼隆面前,這還是他第一次率軍攻山拔寨。
在此之前,他得好好想想才行。
“節帥,這地方不好打,他們還把距離山頂二百步的樹木全部砍光了,靠近山嶺二百步就要面對毫無遮擋的戰場。”
“駐扎此處的將領是河中的王重榮,就他此前下令砍伐樹木和收集的擂石來看,他們恐怕準備用擂石滾木來對付我們。”
“況且此處是上坡,推動盾車和沖車不易,我們要怎麼打上去?”
安破胡詢問劉繼隆,劉繼隆只是略微思索,便想到了用土工作業模式進攻山上的營壘。
不過在此之前,他得確定麥積山的土文才行。
“你派人去取來鐵鍬和鎬子,我們在此等待。”
“是!”
眼見劉繼隆交代,安破胡不問緣由率先執行,當即派人去取來劉繼隆想要的東西。
兩刻鐘後,兩名精騎取來了鎬子與鐵鍬,劉繼隆見狀示意他們跟上,繼續向山頂攀登。
人言望山跑死馬,事實也確實如此。
走了二里後,劉繼隆及安破胡等人胯下馬匹氣喘吁吁,而此時他們距離山頂的營壘不過裡許。
劉繼隆眼見差不多了,當即便開口道:“你們去旁邊樹林裡掘土看看,能掘多深。”
“是!”幾名精騎應下,當即提著鎬子和鐵鍬就去忙碌。
安破胡見狀,當即詢問道:“節帥您是準備穴攻?”
“算是吧。”劉繼隆沒有過多解釋,而是安靜等待著。
兩刻鐘後,一名精騎滿身泥土的返回。
“節帥,向下挖了四尺七寸便挖不動了,這地方都是碎石塊,不好挖掘。”
精騎的回答令劉繼隆略微皺眉,畢竟四尺七寸不算深,掘薅而進的話,人基本得一直彎著腰著幹活。
想到這裡,劉繼隆準備繼續觀察觀察,看看還有沒有更好的辦法。
只是他看了又看,確實沒有發現太好的辦法。
此地坡度太長,便是人走上來都得氣喘吁吁,更別提負甲情況了。
若是要推動盾車和輜重車,沒有兩匹挽馬在前拉拽,那恐怕很難逾越。
“走吧,先回去。”
劉繼隆調轉馬頭,交代一聲後便往山下走去。
安破胡連忙跟上,其餘精騎也是緊隨其後。
三刻鐘後,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軍營也紮在了渭水南岸的南川。
南川是一個被渭水沖積出來的倒三角平川,東西寬二里,南北深一里半,再往南便是麥積山。
此次徵討上邽的兵馬,分別以兩千五百精騎,六千馬步兵和八千步卒為主,合兵一萬六千五百,另有一萬民夫。
餘下的民夫,眼下正在跟隨高進達收割伏羌、武山和三陽川鎮的作物。
軍營中還有一萬輛挽馬車,車上拉拽糧草輜重和攻城器械。
就麥積山的情況來說,物資起碼要分兩批才能運到山頂。
因此回到軍營後,劉繼隆便召來張武,與他和安破胡交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