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群雄四起
“淅淅瀝瀝……”
時入八月,北方的雨水漸漸變多,原本焦灼的西北戰事,也不得不在秋雨面前暫時告歇。
“節帥果真神機妙算,這秋雨一下,官軍最少休戰一月。”
“待秋雨結束,我軍調動的兵馬,也將抵達前線。”
“等官軍反應過來時,武山及伏羌二縣便要面對我軍夾擊了。”
隴西縣衙內,高進達站在正堂門口,望著院內淅淅瀝瀝的雨水,臉上笑容浮現。
劉繼隆坐在主位,不緊不慢的為自己泡茶,目光則是在沙盤上來回打量。
“這一個月過去,那六千多傷兵估計也能休養恢復不少了。”
“屆時不算新卒,也有至少一萬八千老卒可用。”
高進達所說的比較樂觀,不過劉繼隆並未反駁,畢竟秋雨長則一個半月,短則一個月。
要是佈置得當,可用之兵確實不少。
“蘭州、臨州二鎮的新卒,半個月後動身前往朔方鎮換防,將朔方鎮兵馬交給斛斯光,進駐成紀、隴城、三陽川。”
“屆時三陽川的兵力不少於一萬,斛斯光知道怎麼安排才能守住二城四關,及如何佈防三陽川。”
劉繼隆話音落下,高進達頷首應下,同時主動道:“河南道有訊息傳回,據聞魏博鎮新任節度使何全皞率兵八千南下,於汴州擊潰黃巢主力,估計現在已經替宋州解圍了。”
高進達的話讓劉繼隆想起了這件事情,不過歷史上何全皞南下是因為龐勛之亂,而今卻是因為黃巢起義。
不過魏博軍在歷史上龐勛之亂中的表現實在難看,不僅戰敗於龐勛這夥亂軍手中,還沒有從朝廷手裡得到太多的支援。
最後的結果就是,何全皞回到魏博鎮不久,就被牙將牙兵們作亂,摘了腦袋。
從結果來說,何全皞此舉是一步昏招。
只是歷史始終是歷史,而今歷史改變,中原戰局沒有了沙陀、黨項等騎兵的身影,而宣武、忠武諸鎮也變得十分空虛。
這樣的局面下,僅憑何全皞、康承訓、劉瞻三人和不足六萬的官軍來試圖圍剿龐勛、王仙芝及黃巢等十餘萬起義軍,鹿死誰手未可知。
唐廷如果想要維持中原局面,就得適當的支援何全皞。
原本的禍變成了福,但魏博軍的戰鬥素質也就那樣,能否連戰連捷,還得看黃巢、王仙芝及龐勛三股勢力怎麼作亂。
“中原亂成這個樣子,後續恐怕會繼續抽調河東、河北的兵力南下。”
“短時間內,朝廷是無法從河淮及河東、河北抽調兵力來對付我們了。”
“就朝廷下令京西北諸鎮編練新軍的態度來看,朝廷估計是想要依靠三川及關中、關內的力量來討平我們。”
劉繼隆不緊不慢的說著,高進達聽後忍不住爽朗笑道:“僅憑如此,恐怕對付不了我們。”
“府庫雖不充裕,但維持軍需一年半載還是可以的,不過朝廷能否堅持一年半載就不一定了。”
戰事進行如此,高進達也不再如戰前那般小心翼翼了。
他的底氣來源於自家節帥,畢竟劉繼隆僅死傷了五千多人,便擊破了朔方一萬五千兵馬,奪得朔方三州之地。
後續死傷不過兩千人,輕松取下蕭關、成紀、隴城及隴山六關中的四關,又在平川大破王式前軍精騎,殺俘官軍上萬。
兩個月殺俘官軍二萬五千餘,死傷不過七千,三倍之數。
照這樣打下去,如今擴軍至十萬的隴右,朝廷起碼要動用三十萬大軍才有可能拿下隴右。
時局如此,高進達自然有了底氣。
不過對此,劉繼隆還是比較慎重,並沒有自視甚高,而是在戰略和戰術上都極為重視朝廷。
“平夏部那邊可曾有訊息傳來?”
劉繼隆詢問起了平夏部的事情,高進達聽後頷首道:“今早剛剛送來訊息,他們拿不出兩萬匹馬,想要用一萬匹馬和三萬只羊來交換李思恭及我們手中的那兩千多黨項俘虜。”
“節帥,這平夏部已經被我軍擊破,如果不盡快放李思恭和這兩千多人回去,說不定會被其它黨項部落吞併。”
“倒不如見好就收,釋放李思恭和這兩千多黨項俘虜,換取這批馬匹和牧群。”
高進達的建議倒也有幾分道理,李思恭在歷史上表現還算可以,但也不至於讓劉繼隆費心招撫。
只要劉繼隆能夠拿下三川和關中、關內地區,李思恭自然會拜服他。
“一手交人、一手交貨。”
“是!”
劉繼隆最終同意了這場交易,而高進達也在作揖後繼續道:“涼州有訊息傳來,張使君正在集結甘肅二鎮的六千兵馬,準備由酒居延領軍入隴,請我們為其準備旌旗更換。”
“按照他們的要求準備!”聽到張淮深調兵六千支援他,劉繼隆臉上也浮現了笑意。
六千兵馬看似不多,但對於二十幾萬人口,全軍不過二萬的河西歸義軍來說,卻已經是股不小的力量了。
不過劉繼隆也不會讓張淮深吃虧,官軍的降卒將在之後一批批的往河西送去。
想到這裡,劉繼隆將目光轉移到了沙盤上,直指武山、伏羌二縣。
在他準備奪取秦州的時候,西川境內也因為雨季而道路泥濘。
故桃關變得更為殘破,關外的西川軍營也多了幾分煩躁。
“這秋雨來的不是時候,故桃關距離告破也沒有多久了,偏偏這個時候來,倒是給了這群叛軍修築城池的時間和機會!”
西川軍的營盤內,藺茹真將站在牙門面前,略微煩躁的說著。
帳內、張璘及王重任二人則是站在沙盤前,不斷討論著故桃關的事情。
高駢一言不發的坐在主位,手裡拿著一個竹筒,細細打量。
王重任瞧著高駢這樣,不免開口道:“節帥,這煙花只能放出燈火,所謂爆炸之事,定是那方士騙人的。”
“沒錯!”張璘也站著幫腔起來,但高駢卻搖了搖頭。
他手中拿著的就是這個時代的煙花,而製作煙花的人,則是他派人從淮南道帶來的工匠。
十幾名工匠製作了不少煙花,高駢也試圖引燃煙花,但最終只能得到煙花綻放時的燈火,根本達不到隴右軍所用的那般威力。
工匠們也看過隴右軍守城的場景,他們也從氣味上判斷,隴右軍所使用的就是煙花,但不知為何,能爆發如此大威力。
“若是能繳獲實物,興許能弄出來。”
高駢呢喃著,隨後放下那裝滿火藥的竹筒,起身走向衙門,看向了牙帳外那陰沉的天氣,以及時不時就要下幾個時辰的雨水。
“今年節氣提前,這秋雨最少還有一個半月才能停下。”
“秋雨停下後,北邊最多一個月就會大雪封山。”
“屆時秦隴二州聯系斷絕,劉繼隆很可能會利用這個時間來奪取秦州。”
“他若是將秦州拿下,肯定會藉助天時南下,在東川或西川與我們為敵。”
高駢預料的倒是不錯,王重任聽後則是反問道:“朝廷不是派人與南蠻和談去了嗎?”
“若是朝廷能與南蠻和談,屆時西川在南邊的兵馬就能抽調一部分北上,更何況您派梁纘回成都編練新卒一萬,屆時我西川五萬餘兵馬,即便不敵,也不應該有太大的戰損才是。”
王重任料想的倒是很好,可高駢微微搖頭,沉吟片刻後才道:
“朝廷願意和議,可南蠻的酋龍卻不一定會同意。”
“酋龍想要奪取黔中道及安南兩處地方,如今這兩處地方他還未得到手中,如何會和談?”
“眼下酋龍不趁我進攻故桃關時出兵襲擾後方,便已經不太對勁了,我猜測這廝恐怕又要襲擾黔中道或安南。”
高駢的話音剛落下,張璘就忍不住道:“節帥,要我說,我們不如先將南蠻收拾老實,然後再集中精力對付劉繼隆這廝。”
張璘自然清楚,自家節帥壓根沒有對南蠻下過死守,為的就是養寇自重,讓朝廷認識到他們的重要。
不過現在北邊有劉繼隆,南邊還有南蠻,他們反倒成了被夾擊的一方。
這種情況下,先對付劉繼隆,他們不一定能騰出手來收拾南詔,但若是先騰出手來收拾南詔,他們最少可以依靠灌口來守住戰線,等收拾了南蠻再集中力量北上對付劉繼隆。
他的想法,也是王重任等人的想法,畢竟南邊的南蠻相比較隴右而言,更容易收拾。
“我本有此打算,但實在未曾料到,北邊會輸的那麼慘烈。”
“如今北軍之中唯有王式這支兵馬能與劉繼隆為敵,若是王式能堅持到入冬,我便考慮南下進攻南蠻,收復黎、嶲失地。”
“節帥英明!”三人忍不住吹捧起了高駢,而高駢則是餘光瞥向桌案上的煙花。
“若是能得到隴右的那些方士之物,莫說收復黎嶲二州,便是拿下陽苴咩城也不是問題。”
高駢迫切的想要得到火藥的力量,因為他心底有道聲音在不斷告訴他,這東西在日後將是比肩甲冑的利器。
此物誕生後,夯土的城墻便不再是難以逾越的難題,唯有包磚的城池,才能在此物的進攻下穩若泰山。
在高駢這麼想的同時,協同尚鐸羅等人駐守西川三州的沒盧丹增也在盤算此事。
從半個月前開始,故桃關便已經承受不住壓力,所以尚鐸羅將沒盧丹增及其麾下五千步卒、五千精騎調往了故桃關。
在遭遇半個月的死傷後,眼下故桃關還有漢兵三千四百人,番兵四千四百人及五千番騎。
駐防的番兵番將們,自然是瞧見了隴右的鐵炮和萬人敵等火器。
起初他們還以為是神仙出手,後來才發現這是隴右的手段之一。
只是當時戰事緊迫,他們也沒有心思多想。
如今秋雨到來,所有人都守在城樓和屋舍中,自然就開始胡思亂想了。
沒盧丹增坐在自己的屋內,腦中忍不住回想鐵炮和萬人敵的威力。
不止是他,他帶來的兩名乞利本也是這麼想的,甚至主動開口討論。
“如果我們能得到鐵炮和萬人敵,那打上邏些城也不是什麼難事。”
“沒錯,我聽說蘇呲和衛藏那邊的奴隸有些不安分,如果我們能抓住機會,煽動奴隸們沖擊邏些城,再帶兵去邏些城解圍,那我們也能效仿漢人的挾天子以令諸侯,控制贊普來號召各茹東本及各鎮乞利本。”
兩名乞利本都十分年輕,不過二十四五歲。
他們和沒盧丹增不僅是上下級關系,也是同窗的關系,曾一起在松州就學。
正因如此,他們的官話說的很好,也懂得極多的中原文化。
沒盧丹增依靠同窗幾年的關系,將大部分貴族子弟和將領子弟把握手中,成為了眾人所支援的人。
正因如此,他才能輕輕鬆鬆的說服自家阿爸,調動一萬五千人來支援隴右。
面對兩名同窗的勸說,沒盧丹增也十分認可的點頭道:
“你們說的都很對,但根據我的觀察,這些火器都是從臨州運過來的。”
“我估計製造這東西的工匠都在臨州,臨州是生產所有火器的地方。”
“北邊戰事的訊息,你們也應該聽到了。”
“象王他連戰連捷,大唐的官軍死傷不會少於三萬。”
“連官軍都要承受如此死傷,可見象王用兵如神,大唐朝廷根本無法擊敗象王。”
“這火器固然厲害,但象王若不準許,我們根本無法獲得此物。”
沒盧丹增的話像是一盆冷水,澆在了二人頭上。
二人也不是沒想過投靠唐軍,但就唐軍如今的表現而言,投靠唐軍就和找死無異。
兩個月丟失朔方三州,如今連秦州都危在旦夕。
這丟失城池的速度,比當年安史之亂,吐蕃東侵時丟失的速度還要快。
幾人都不由懷疑,按照這個速度繼續打下去,估計三五年後大唐就得改姓劉了。
“此役過後,我試試看,能否憑此功勞,獲取節帥信任。”
“若是能得到一批火器,我們便能入住邏些城了!”
沒盧丹增眼底閃爍光芒,他如今最想要實現的夢想,就是以沒盧氏的身份取代贊普王系。
面對他的勸說,多康的那兩名乞利本也漸漸收起野心,而距離他們住所不過百餘步外的牙門中,尚鐸羅正在書寫軍碟。
一份軍碟書寫完畢,他將墨跡吹乾,燙好火漆後印下印記,遞給了面前穿著蓑衣的快馬。
“送到渭州,讓高都督交給節帥。”
快馬校尉作揖應下,隨後退出了牙門之中。
尚鐸羅目送他離去,直到對方背影消失不見,他才收回了目光,繼續處理軍中政務。
與此同時,諸都督府也在不斷送出軍碟,將各地軍情匯報到渭州,由高進達匯總交給劉繼隆。
由於秋雨到來,糧食轉運困難,雖說各都督府倉中糧食還夠吃好幾個月,但以備不時之需,他們還是希望都護府在秋雨結束後運糧南下。
對此,劉繼隆並未怠慢,而是很快就安排好了秋雨後的糧食轉運事宜。
相較於隴右,唐軍的糧食轉運才是十分嚴重的問題,而這一切只是因為黃巢和王仙芝在運河南北作亂。
雖說何全皞擊潰了黃巢,但黃巢退往宋州後,當即開始沿著運河兩岸不斷向淮南劫掠而去。
亳州、宿州皆遇兵災,黃巢試圖將何全皞往南邊引,從而給予曹州的林言等人足夠的練兵時間。
事實證明他的計策生效了,因為何全皞根本不管曹州的林言,而是直追黃巢而來。
魏博軍一路南下,不斷繳獲被黃巢所部舍棄的物資,也算發了筆橫財。
何全皞將這些繳獲的物資盡數犒賞三軍,本以為兵卒們會念他的好,但事實卻是軍中對他的怨言並未減少。
何全皞是犒賞了三軍不假,但他也限制三軍劫掠沿途州縣城池,讓牙兵們少了一筆又一筆的收入。
若非朝廷犒賞了十萬錢帛,軍中恐怕早就鼓譟起來了。
然而對此,何全皞卻全然不知,仍舊沉浸在自己追擊黃巢,接連獲勝的局面中。
“噼裡啪啦……”
大火在蒙城西邊的某個鄉內燃起,男人被砍殺,女子被擄掠姦淫,屋舍遭到焚毀。
鄉外,打著“魏博”旗號的牙兵們正在將自己的戰利品裝車,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
“你們不知,那女子肌膚不似普通農夫,潤極了!”
“直娘賊的,這種好事你不叫我等?!”
“我本要叫的,哪知那女子自己抹了脖子,我當時看著也極為可惜。”
“不過現在她屍首還未涼透,你若不去試試?”
“滾滾滾……”
牙兵們討論著剛才享受到的一切,而這時官道上卻疾馳而來數百精騎。
精騎緩緩靠近,牙兵們立馬閉上了嘴巴,只因他們看到了臉色難看的何全皞。
“這是誰放的火?!”
何全皞策馬來到牙兵們面前,質問著領頭的那名列校。
列校聞言作揖道:“節帥,是賊兵放的火,殺的人。”
“我們見到後,立馬就殺過來了,將賊兵殺死後,這才繳獲起了東西。”
列校後退一步,其餘牙兵有樣學樣,這才讓何全皞看到了他們身後那堆砌起來的人頭京觀。
他們本以為這樣就沒事了,卻不想何全皞的鞭子突然抽來,直接打在了那名列校臉上。
“狗鼠的傢伙,莫不是以為我這雙眼睛分辨不出好壞真假?”
“這些人面黃肌瘦,一看就是此處的鄉民,你們竟然敢違背軍法?”
“來人,給我把這叵耐的殺才給宰了,其餘人各打三十鞭!”
“是!!”
何全皞身後的精騎立即下馬,那列校還想反抗,卻被人直接摘去鐵胄,一刀砍在了脖頸處。
鮮血激射,染紅了那行刑之人的半張臉。
餘下的二百多牙兵見狀紛紛膽寒,一時間不敢作亂,只能咬著牙,忍下了那三十馬鞭。
好在動手的牙兵也沒有下死手,雖說火辣辣的疼,但也不至於無法行動。
“再有下次,盡數處死!”
何全皞話音落下,冷哼著調轉馬頭南下。
精騎們見狀跟上其腳步,留下的牙兵們則是齜牙咧嘴的扶著腰站起身來。
“直娘賊的,他何全皞又是什麼好東西!”
“莫不是忘記了,他耶耶及阿耶也是我等扶持上位的?!”
“叵耐的狗鼠……”
捱了鞭子們的牙兵罵罵咧咧,目光中滿是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