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攘權亂戰
“請陛下三思!!”
鹹通七年三月二十日,當百官站在鹹寧宮外高聲吶喊,鹹寧宮內卻不復往日歌舞不斷的景象,而是異常冷清寂靜。
空蕩蕩的殿內,不見任何一人,落針可聞。
直到田允走入殿內,朝著偏殿走去,這才在之後見到了坐在偏殿主位的李漼。
“陛下,百官都在外面,不過幾位相公並未過來……”
田允緩緩開口,而李漼聞言緩緩頷首,接著起身準備朝外面走去。
“陛下?”
田允錯愕,可這時李漼卻越過他,朝外走去,並將腳步停在了鹹寧宮門前。
站在這裡,他已經可以看到這些正在請他三思的百官,烏泱泱,足有數百人。
恐怕長安之中,近三成官員都在這裡了。
“陛下!”
“陛下三思,當下切不可討伐隴右!”
“陛下……”
見到李漼出現,許許多多官員紛紛作揖,先後開始勸阻起了李漼。
不過他們大多站在原地作揖行禮,並不敢上前諫言。
這種時候,反倒是一名年紀而立的官員起身朝李漼走來,在距離他五步時跪下,手持笏板,聲音悽厲:
“救國賤臣、翰林學士劉允章謹冒死上諫皇帝陛下!!”
劉允章舉動大膽,而他所說的話,更是令不少官員額頭生汗。
不等李漼準許,劉允章便急聲道:“臣聞太直者必孤,太清者必死。”
“兩漢時晁錯建議削減諸侯的封地,結果遭到皇帝誅殺。”
“商鞅幫助秦國鏟除不法的臣子,卻遭受肉刑而死……”
“如今、臣希望成為繼二人之後的第三人!”
劉允章的這番言論,倒是讓李漼高看了他一眼,但也僅僅只是一眼。
他想看看劉允章能說出什麼話,故此沒有打斷他,而劉允章也急聲道:
“臣見陛下初登皇位時,曾下令各州廣開言路,允許直言進諫,言者無罪,以致天下百姓紛紛諫言朝廷。”
“然而陛下不僅不採納百姓的建議,反而默許下面的貪官汙吏對他們用刑。”
“臣曾見到有人被鞭打於市朝,有人被囚禁於園苑,甚至有人被深埋溝壑,人數不計其數。”
“如今大臣們愛惜官位不敢直言,小臣們畏懼死亡不敢進諫,而那些忘生請死、冒死進諫的人卻遭到報復。”
“臣聽說朝廷的核心事務在於薦舉賢才,但如今宰相被視作無關緊要的官職,御史被當作不速之任。”
“冤屈者無處伸張,君子因此隱退,小人因此謀亂。”
劉允章聲音悲慼,眼眶中隱隱有淚光在泛濫,他手持笏板,繼續匍匐道:
“自古以來,帝王以御史為耳目,以宰相為股肱,股肱廢則無法行動,耳目蔽則無法看清。”
“如今陛下廢棄股肱,遮蔽耳目,堵塞諫言,懲罰忠良,難道是想要讓天下人沉默,萬方緘口嗎?”
“臣擔心千秋萬代之後,人們會嘲笑陛下不聖明,因此心急如焚。”
“當今天下,求進的臣子中,智者不肯自認不肖,愚者不肯自認不賢,導致賢愚混雜,善惡同群。”
“朝廷為何不能讓愚者退隱,賢者入仕,以此來中興朝廷呢?”
“今天下食祿之家,有八種途徑進入官場,但皆利於世家而苦百姓。”
“國家衰敗,又皆因九大破敗,這才致使百姓苦不堪言。”
“臣聽說,自古帝王終日勸農,仍擔心百姓挨餓;終日勸桑,仍擔心百姓受寒。”
“如今天下勛戚、官吏、將領、僧尼、劫賊遍地,他們不耕不織,坐食天下,唯苦小民。”
“正因如此,臣以為今天下百姓有八苦,而這八苦,陛下知道嗎?”
劉允章反問李漼,李漼也漸漸有些掛不住臉了,只是不等他開口,劉允章繼續說道:
“八苦不除,以致百姓被侵奪,被欺壓,被迫當兵,被迫淪為佃戶,被迫出家,此為五去也。”
“百姓有五去而無一處可歸,有八苦而無一絲快樂。”
“國家有九破而無一件成就,官員有八入而無一出賢臣。”
“自古以來,從未有過如此局面。”
“如今天下百姓在道路上哀號,不得不逃入深山,夫妻無法生活,父子無法相救。”
“此等局面,陛下不勵精圖治,卻想著動刀兵來止動亂,臣想詢問陛下,難道陛下真的覺得動兵討平隴右就能……”
“住嘴!!”
李漼忍了幾次,最後還是忍不住呵斥打斷了他。
他本以為劉允章會說出什麼高論,結果繞來繞去,最後竟然還是在反對他出兵隴右。
他不敢說自己有識人之能,但劉允章絕對不如他自己所說的那麼忠心耿耿!
想到這裡,李漼冷聲道:“田允……把他們給朕轟出去!”
“奴婢領命。”田允連忙應下,隨後帶著禁軍將這群官員全部給轟了出去。
劉允章被拖下去前,竟然還在叫嚷:“陛下不以萬國為心,不以百姓為本,臣當幸歸滄海,葬江魚之腹,不忍見國難危。”
“臣之願畢矣,懇擗不勝痛切感懼之至……”
隨著他聲音漸漸變小,他的身影也被禁軍徹底拖了下去。
直到他們消失,李漼才陰沉著臉色詢問道:“各鎮兵馬,如今到了何處了?”
“回陛下……”田允思緒片刻,隨後回答道:
“沙陀及黨項已經聚兵在鹽州了,諸鎮兵馬眼下還有三鎮並未抵達鳳翔,最少還需要十日才能抵達。”
“除此之外,西川傳來急報,高駢調遣兵馬,除留防二萬兵馬於黎州、嘉州、戎州外,餘下僅留萬餘兵馬駐守各州,率五千精騎及萬五馬步精銳屯兵灌口關,好似要奪回故桃關。”
“召王小年及諸相入宮!”李漼聽後拂袖走入殿內,田允則是連忙派人去傳王式和南衙北司的內相與外相。
一個時辰後,隨著眾人先後走入殿內,李漼已經坐在了金臺上,俯視眾人道:
“臣欲以王式為太子少保,充任招討隴右行營都統制置等使、關內道供軍使、鳳翔鎮節度使……諸卿以為如何?”
李漼把招討隴右這件事擺了出來,還要直接冊封王式,這就代表朝廷把招討隴右擺到了明面上。
不過好在他給予的是招討使,這代表事情不至於做絕。
對此,徐商主動開口詢問道:“陛下既然決定招討隴右,那隴右駐長安進奏院應該如何處置,地方上的隴右牙商又該如何處置?”
“暫且圈禁,不可動刀兵。”李漼沉聲開口,並不打算把事情做絕。
徐商聞言頷首,接著繼續道:“某想要詢問王少保,眼下派往黠戛斯、多康吐蕃的使節還未回稟訊息,王少保以為,當下是討擊隴右的好時機嗎?”
他話音落下,眾人隨即看向王式,都想從他口中得到答案。
對此,王式沉吟片刻,隨後向李漼作揖道:“陛下,如今諸鎮兵馬尚未集結完畢,且派往黠戛斯、多康吐蕃的使節並未有回信,另外諸鎮節度使能力不一,都需調換。”
“臣以為,眼下不應著急,理應等到夏收糧草充足時再動兵。”
王式壓力很大,即便他得到了皇帝的信任,可他並不希望是透過徵討隴右這種方式,才獲得這些信任和官職。
大唐討擊隴右,這無疑是一場賭博。
賭贏了,大唐或許能憑借吞下隴右這塊肥肉,進而裁撤京西北八鎮兵馬和禁軍,加上從隴右獲取的賦稅來延續國祚。
可若是打輸了,那大唐會變得如何?
興許會變得和周王室那般,政令難出京畿……
在王式擔心的同時,李漼卻已經下定決心:“諸鎮節度使,王少保以為應該裁換何人?”
李漼話音落下,西門季玄便搶先說道:“陛下,臣以為應該罷黜朔方節度使張直方,著其金吾大將軍入朝,以金吾將軍周寶領禁軍五千前往擔任。”
朔方鎮位置確實關鍵,也屬於前線,加上朝廷調黨項、沙陀聽令,朔方鎮的地位也水漲船高。
趁此機會,西門季玄自然要舉薦自己人去朔方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