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牙兵鼓噪
“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
“遠道不可思,宿昔夢見之……”
七月中旬,當西川戰火紛飛,百姓流離失所的同時,諸道的百姓也並不好過。
除了朝中有官員的那些世家和大庶族們,百姓與小庶族們的日子幾乎同樣難過。
曹州冤句縣內,黃氏府上歌舞昇平,但除了與黃父同坐主位的冤句縣令王適之外,其餘人臉色並不好看。
舞樂過去三場,黃父這才試探性為王適之斟酒,同時說道:
“夏稅剛剛徵收不過月餘,敢問縣君這次是為何而來?”
“呵呵……”王適之輕笑,但目光卻不曾從舞女身上轉移:“自然是為了秋稅的事情而來。”
一句話說出,黃氏子弟的臉色更為難看。
他們賣田數百畝,這才湊足了衙門索要的鹽錢,而今王適之又為秋稅前來,莫不是要把黃氏吃幹抹凈,才願意放過他們?
黃父臉色尷尬,試探性還想說什麼,但這時坐在左首主位的黃巢起身看向王適之,不卑不亢道:
“縣君,秋稅之事倒不難說,不過這官鹽生意,我黃氏卻不打算做了。”
王適之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他對黃氏的事情知根知底,正準備呵斥黃巢,卻見黃巢從懷中取出一份書信。
“我黃氏準備以隴右鎮牙商的身份做些買賣,不知縣君以為如何?”
“隴右鎮?!”王適之愕然,他沒想到黃氏竟然能攀上隴右鎮的高枝。
他眼看著黃氏家僕將書信遞到自己面前,這才帶著懷疑和不安的情緒將書信拆開。
書信一角的隴右進奏院官印清晰可見,王適之呼吸一滯。
盡管這只是一名從八品官員的官印,品秩遠不如他從七品縣令來的高,但這從八品的官員代表的卻是隴右駐長安進奏院官員,也就是隴右鎮面對朝廷的臉面。
這樣的身份,別說他一個小小中縣縣令,便是曹州刺史都得慎重對待。
正因如此,王適之經過片刻的慌亂後,立馬陪笑道:“不曾想黃公竟有如此關系,如此這官鹽生意,某便交給旁人吧。”
二人說的是官鹽,可誰都知道是私鹽的買賣。
黃父雖說也是一家之主,但黃氏沒出過有品秩的官員,因此他常年對衙門官員都是卑躬屈膝的。
如今眼見王適之稱呼他為黃公,而自降身份稱呼自己為某,黃父只覺得眼前場景不切實際。
“既然如此,那就多謝縣君了……”
黃父後知後覺的作揖感謝,王適之卻如芒在背,笑著起身回禮道:
“縣衙中還有不少政務,某便不在此叨擾縣君了。”
王適之起身,黃父見狀看向黃巢:“二郎,送送縣君。”
“不必不必……”王適之現在只想盡快離開這裡,所以不等黃巢開口,便自己離開了黃府。
待他走後,黃氏子弟立馬眉飛色舞起來。
“哈哈,這狗官也有這副嘴臉!”
“還得靠阿兄與隴右的關系,不然我等哪裡能有這般待遇!”
“看著他那模樣,倒是解氣!”
黃鄴、黃揆、黃存三人七嘴八舌的說著,黃父也如釋重負的看向黃巢:
“有了這封信,僅憑朝廷的夏稅和秋收,家中產出足夠應付。”
雖說沒了私鹽生意和數百畝良田,可黃氏還有近兩千畝田地,每年產出亦不少,足夠供養黃氏十餘名家族子弟及其親眷。
不過家族會發展,所以還得另謀生路才行。
想到這裡,黃父對黃巢說道:“二郎,我等真的能做隴右的牙商?”
“自然!”黃巢點點頭,而這便是陳瑛給予黃巢的庇護。
黃週五月末返回冤句縣後,黃巢就有了對付王適之的底氣。
如果竇鄆的書信保不住他們,那他就只能請陳瑛親自手書一封,送到曹州衙門去了。
好在王適之欺軟怕硬,黃巢連陳瑛都沒搬出來,他就被竇鄆的印記嚇破了膽子。
“阿耶,如今私鹽的買賣不做了,那我們養的那些家僕和鹽戶該怎麼辦?”
黃揆的話,將一個問題擺在了黃氏子弟的面前。
他們往日為了保證私鹽買賣不受盜寇劫掠,可沒少養家僕和鹽戶。
鹽戶還好說,可以轉給其它私鹽販子,還能趁機賺筆牙錢(中介費),但家僕就不行了。
這些家僕都是從小就生活在黃府的,自然不可能輕易遣散。
“府中有多少家僕?”黃巢面色平靜,轉頭詢問自家弟弟。
黃揆聞言,不假思索道:“一百二十二人。”
“倒也不算多……”黃巢的話令眾人咋舌,不等眾人開口,黃巢便對黃父道:
“家中要做牙商買賣,自然缺不少人手。”
“如今世道如何,阿耶您也看到了。”
“此前王仙芝與龐勛作亂,險先打到曹州來。”
“若是他們來到曹州作亂,我們手中良田便一文不值,只能帶些金銀細軟逃走。”
“雖說王龐二賊已經被官軍逼入山中,但朝廷如今再度加稅,恐怕還會有旁人為賊。”
“某想著將城外良田變賣,換作錢財來做些買賣。”
“屆時若是再有流賊作亂,我等也可低價買入田畝,仰仗隴右牙商這層關系,尋個庇護。”
黃巢的話令黃父忍不住點頭,片刻後他感嘆道:“阿耶老了,這家還是得你來當的。”
“罷了,今日起你就是家主,家中事情都交由你來做。”
“是……”黃巢沒有推辭,而是果斷應了下來。
黃父見狀滿意起身,在家僕的攙扶下回了內堂。
待黃父走後,黃揆幾人連忙看向黃巢:“阿兄,我們要做什麼生意?”
面對他們的詢問,黃巢不急不慢道:“世道漸亂,先把良田賣了,買些鐵料囤積吧。”
“對了,城外那處莊子莫要賣,剛好可以用來囤積鐵料,打造些護身的橫刀和弓箭。”
朝廷並不禁弓箭和橫刀類護身兵器,但甲冑與弩矢卻是屬于軍械,屬於嚴禁品。
“好!”黃揆等人聽到黃巢這麼說,激動點頭。
黃存、林言兩個少年人則是詢問道:“叔父,聽聞隴右軍中賞罰分明,您說我二人能從軍嗎?”
二人的話,令黃巢沉默片刻,直到二人目光漸漸失望,他才開口道:“能!”
二人聞言激動,相互誇贊起來,而黃巢則是交代了黃揆、黃鄴賣出田地,買入鐵料後向外走去。
待他走出正堂,黃周便跟了上來。
二人走出黃府,乘車往城外走去。
馬車內,黃周面上閃過猶豫,黃巢卻閉目道:“想問什麼就問吧。”
“是……”黃周緩了口氣,隨後詢問道:
“郎君,您為何要騙老令公和三郎君他們,陳參軍的信裡並未提及讓我等做牙商。”
黃巢聞言,腦中不免閃過陳瑛的那封信。
陳瑛派人送來的信中,並未提及什麼牙商的事情,因為他十分清楚如今隴右面對的局勢有多麼兇險,若是邀請黃巢做隴右牙商,只能是害他,而非幫他。
正因如此,他分別寫了兩封信。
第一封信是寫給曹州官員的,聲稱黃巢是他的舊友,希望照拂一二。
第二封信則是邀請黃巢前往隴右,他願意舉薦黃巢給劉繼隆,最差也能在都護府能混個正九品的錄事。
有陳瑛的幫忙,三五年後黃巢起碼能做到正七品乃至六品的位置。
要知道許多參與進士科及第的進士,通常授予的官職也不會太高,除非出身望族。
如黃巢這種小庶族出身的存在,別說考不上進士,就算考上了,這輩子也不過就是七品縣令或六品州長史或司馬罷了。
有陳瑛的承諾在這,若是黃周來選擇,他恐怕會立馬舉家前往隴右,依照陳瑛的安排來從仕。
正因如此,黃周十分不解,他不明白自家郎君為何還要婉拒陳瑛的邀請,甚至謊稱自己成了隴右的牙商,還派人販賣良田,購買鐵料。
面對他的不解,黃巢緩緩開口道:“黃周,你覺得王仙芝此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