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蕃蠻會盟
“這訊息不會有問題吧,滅佛才二十年不到,在冊的寺廟僧尼就有這麼多了?”
五月中旬,在王式率軍北上,李漼與法海探討佛寺僧尼之事不久後,長安便傳遍了祠部的那份奏表。
許多人不以為意,而官員們則是心知肚明,但是卻知而不敢言。
訊息傳到隴右時,劉繼隆已經從渭州回到了臨州。
高進達還在質疑祠部奏表的真實性,劉繼隆卻已經相信了這份奏表。
與此同時,他心底還鬆了口氣。
“豬犬的傢伙,差點讓李漼這廝找到活路了……”
劉繼隆在心底暗罵的同時,臉上不免浮現笑意:“這法海大德果然佛法精湛啊,連至尊都能為其說話。”
“聽聞這法海在金山寺鎮壓大蛇,江南百姓都傳那大蛇有七八丈,一口就能吞下一頭牛。”
坐在位置上的陳瑛緩緩開口,劉繼隆卻輕嗤道:“莫不是去找人寫的話本?”
對於得道高僧,如沙州的洪辯、悟真等人,劉繼隆是十分尊敬的。
但是對於不少打著得道高僧名頭,幹著雞鳴狗盜之事的僧人,他就沒有那麼好脾氣了。
法海在江南的名聲確實不錯,但劉繼隆不相信金山寺數百僧眾就兩千多畝佛田。
別的不說,裴休這層宰相身份擺在臺前,身為其長子的法海就算百般拒絕,也架不住江南那些官員、富商的捐獻。
金山寺要是隻有那麼點田,法海估計連來長安的路費都湊不齊。
當然,劉繼隆並非覺得法海是個欺世盜名之輩,只是他為了保護佛寺僧眾,繼而對李漼說謊的事情,也讓劉繼隆差不多看清了這件事情的本質。
本質在於,天下佛寺僧眾必然佔據了天下的大量資源,祠部所說的寺廟近萬,佛田數百萬,估計還是往保守說的。
畢竟經歷了武宗滅佛一事,這些寺廟僧眾估計也不敢把寺廟佛田往多了報。
昔年《唐六典》中曾有規定:“凡道士給田三十畝,女冠二十畝;僧尼亦如之。”
這樣的規定,導致了僧尼不僅能從國家獲得土地,同時還享受著不繳納賦稅的特權。
除此之外,唐代皇帝也多次對天下寺院的僧眾進行土地的賞賜,例如唐高宗下令在長安建西明寺,寺廟建成之後,又賜田園萬畝,凈人百房,車五十輛,絹布二千匹……”
單說這些田產屋舍和絹帛,那都足夠養兵數百人,使數百戶百姓安居樂業了,結果就這樣賞賜給了寺廟。
這還只是皇家的賞賜,除此之外,關中、河北的貴族和地方豪民也會向向寺院捐獻田畝。
這些田畝被僧尼稱呼為常住田,而他們則是透過對常住田的經營獲得錢財,不斷的土地兼併。
元和年間,不少寺廟便以此手段,積攢了相當可觀的地產。
發展到後期,這些寺廟甚至因為土地過多,僧尼無法耕種而買賣口馬奴隸、僱傭佃戶來進行耕種。
除了土地兼併外,他們還發展出了完善的金融體系,包括對百姓質舉、借貸等等手段。
一些寺廟,甚至以末法時代將要來臨為名,利用信眾對末日的恐懼斂財。
若非他們手段過於明目張膽,唐武宗和李德裕也不會選擇對他們下手。
當初滅佛之舉,確實讓朝廷積攢了不少錢財,只可惜隨著李忱即位,朝廷對佛寺僧眾不再嚴抓,而是採取姑息態度。
老實說,如果李漼真的能狠下決心,對當今天下佛寺下手,甚至把各處道觀也都清查一遍,那他還真能獲得不少財富,至少三五年內不會為國庫錢糧不足而煩惱。
好在法海佛法精湛,成功忽悠住了李漼,不然劉繼隆還真有些頭疼。
想到這裡,劉繼隆不免說道:“這天下佛道盛行,不少人借著佛道名頭斂財,偏偏百姓還很信這一套。”
“若是能將天下佛寺道觀清掃一遍,將濫竽充數之徒發配邊塞,將佛田、道田收歸朝廷,那恐怕真能為朝廷續命十幾年。”
“不過可惜,我們這位至尊沒有這樣的魄力,更沒有這樣的遠見。”
劉繼隆的這番話,令旁邊的高進達忍不住道:
“掃除天下佛道,這恐怕會引起民亂……”
“是清掃,而非掃除。”劉繼隆打斷並糾正了高進達,同時說道:
“天下佛道僧尼十數萬眾,又有幾個人是真心向道的?”
“質舉、借貸這些手段,可不僅僅是僧尼在用,不少道士也將此舉玩的得心應手。”
“把這群濫竽充數之徒清掃出去,不僅能獲得大量財富來改善民生,還能解決部分土地兼併的問題,何樂而不為。”
面對他的這番話,高進達也挑不出什麼毛病,畢竟天下各業,濫竽充數之人確實不少。
對此,劉繼隆也繼續說道:“我聽聞河西那邊僧眾也變得有些多,稍後我寫信與張節帥說說,僧眾雖好,卻不能太多。”
如果劉繼隆沒有記錯,歷史上的河西歸義軍到了後期,確實因為百姓投佛者太多而人口稀少。
漢人在河西本就不多,結果不少漢人為了逃脫兵役而成為僧人。
強制兵役固然不對,但也得看場合。
河西的局面,已經到了漢人生死存亡的局面,結果這群人卻還跑去做和尚。
張淮深被殺後,這種態勢更加無可挽回,到了白衣天子張奉承的時代,沙州不過二三萬人,可僧人便高達數千。
這件事如果不從根上杜絕,日後便是成為頑疾,再想解決就難了。
正因如此,隴右的佛寺道觀雖多,但卻沒有僧人和道士。
劉繼隆可不會慣著這群人,他可以讓僧人和道士去多康六崗和吐谷渾地區傳道,但隴右不行。
他現在都恨不得把一個人掰成兩個人用,哪有閑工夫讓這群人在寺廟裡享受太平。
這麼想著,劉繼隆目光看向陳瑛:“曹茂在蘭州做的如何了?可還順利?”
“不算順利,但架不住會州的黨項、韃靼、吐蕃人太多。”陳瑛解釋道:
“當初朝廷遷徙人口充實會州,本就是選的關內道流民。”
“這些流民中,大部分是漢人和粟特人、吐蕃人,但後來漸漸混入不少黨項人。”
“如今會州人口三萬餘,近六成都是粟特、吐蕃、黨項人。”
“想要挑撥不容易,畢竟他們現在的日子,比起之前還算好的。”
“更何況張直方經過蕃亂後,行為也稍稍有些收斂了,故此很難引起太大的動蕩。”
陳瑛說罷,劉繼隆頷首表示知曉,接著說道:“若是事不可為,那便暫罷吧。”
“只要促成多康和大禮的聯盟,我們大可先南下,再謀求朔方。”
“是!”陳瑛作揖應下,而劉繼隆則是沉下心來,將心思轉向了各州的政務。
在他專心政務的同時,被尚摩鄢委任為多康大使的韋工囉碌也來到了陽苴咩城。
為了彰顯武力,祐世隆在陽苴咩城的北門外佈置了千餘重鎧騎兵,並安排樂師藏匿於騎兵之後,準備以雄壯的樂曲和騎兵的威勢震懾來使。
韋工囉碌從未到過陽苴咩城,當他遠遠望見西洱河畔、點蒼山下那座雄偉的城池時,心中不由得感到震撼。
陽苴咩城的城墻高聳,依靠點蒼山與西洱河,氣勢恢宏,顯得韋工囉碌格外渺小。
“嗡嗡嗡——”
眼見韋工囉碌走下馬車,大禮的樂師們吹響樂曲,千餘重鎧騎兵整齊劃一地舉起、落下長槍,製造出沉悶如鼓聲的聲響。
面對此景,韋工囉碌卻並未感到太大的壓力,反而神色平靜,目光中甚至帶著一絲淡然。
如今的多康,在尚摩鄢的治理下,國力已不遜色於大禮。
大禮有九千重鎧精騎和五萬多常備甲兵,十餘萬群蠻。
多康亦有近萬扎甲精騎,兩萬扎甲馬步兵和十餘萬控弦之民。
多康在面對隴右時,確實要矮一頭。
但面對其他勢力時,多康就表現得十分強硬了。
他們確實打不過劉繼隆,也僅僅限於劉繼隆。
至於崔鉉、高駢、祐世隆什麼的,雖說名聲在外,但他們並未打過,不知對方深淺,自然不知者無畏。
“見過大使……”
城門前,大禮的清平官董成、趙諾眉前來迎接韋工囉碌,恭敬行禮。
“見過兩位宰相……”
韋工囉碌不卑不亢的行禮,隨後便跟隨董成、趙諾眉乘車進入了陽苴咩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