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長驅直入
“嘩啦……”
冬月中旬,在北方染雪成片時,南方的不少地區卻依舊綠意盎然。
桂州的山嶺與密林,搭配上蜿蜒的江水,幾乎將“山水”表現到了極致。
若非江面有無數劃著竹筏的漁夫,旁人恐怕還以為此處身處原始密林中,而非桂州治所的始安縣。
桂州始安縣,作為桂管經略府治所所在,其城坐落於灕江西岸,周長不過三里,城內外有民三萬餘口。
作為嶺南重鎮、桂州治所的始安縣不僅負責著桂管地區十九個州的治安,也負責隨時支援黔中道、嶺西道。
正因如此,始安縣的兵卒並不少,只是相比較全鐵甲的中原精銳,此地的州兵更中意紙甲和皮甲。
紙甲相較鐵扎甲更輕盈,更涼快,深受嶺南兵卒的喜愛。
盡管聽上去很不靠譜,可上等的紙甲卻能和扎甲一樣,使箭矢不得入內,保護披甲兵卒的安全。
對於常常需要面對水戰的桂管兵卒來說,具有一定浮力的紙甲,在某些時候還能用來保命。
若是穿戴鐵札甲墜入河內,那基本就是死路一條了……
“魚獲,新鮮的魚獲!”
“都讓開讓開,不要擋到糧車!”
朝陽下,灕江江面升起白霧,給人一種不真實的美感。
漁夫與纖夫、商賈們都在灕江西岸的渡口裝卸貨物,亦或做著買賣,場面十分熱鬧。
渡口外,身穿紙甲與扎甲的桂管兵卒正懶洋洋的觀望著渡口,身後裡許開外便是始安縣城。
在他們的注視下,商賈與百姓們先後經過城門口的檢查,走入那狹窄而曲折城內街道。
街道兩旁是低矮的土木屋舍,屋頂用稻草與泥土覆蓋著,日子長了便會生長出青苔,墻壁則是簡單的夯土。
相比較中原的城池,始安縣雖不繁華,卻也有幾分熱鬧。
穿著奇特的蠻民小販,此刻正以坳口的官話向來往客人吆喝並販賣著自家的蔬果,或是從山中採來的藥材。
偶爾有幾輛牛車緩緩駛過,車輪碾過夯土路,掀起一片塵埃。
這樣的場景十分迷人,但卻無法掩蓋朝廷的衰敗與動蕩。
街道上,向商販勒索財物,亦或者吃霸王餐的兵卒不在少數。
似乎在一夜之間,始安縣內的兵卒便翻了好幾倍,沿街商販受到的委屈也比往日多了許多。
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便是出走邕州後,沿著鬱水(珠江)與灕江北上的王仙芝,以及他所率領的天平軍。
“直娘賊的,這群叛軍還挺能跑的,五天前還在柳州,如今竟然跑到昭州了。”
某個攤位上,身穿烏錘甲的三旬漢子坐在主位說著,左右是兩名身穿染黑紙甲的列校。
其餘幾張桌子,坐的不是隊長便是什長,而攤主則是乾笑著幹活。
“都將,他們會不會來始安啊?”
列校擔心開口,這名都將卻笑道:“他們如果敢來始安,那就真是自投羅網了!”
“桂州幾個縣的精銳都被抽調到了這裡,而且湖南鎮中道州和永州的官兵也在集結向此處。”
“他們若是敢來,我們便能建功了,哈哈哈……”
這名都將爽朗笑著,隨後又岔開話題聊了其他。
不多時,一碗碗骨頭湯搭配著胡餅被端了上來。
眾人將胡餅掰開,就著肉湯開始埋頭吃飯。
吃飽喝足後,這群人起身便離開了攤位,而攤主不敢說話,更不敢生氣。
角落的一名食客放下十枚銅錢,起身便向外走去。
一刻鐘後,他搭上了南下的竹筏,在順江而下五十里後,吩咐漁家停船岸邊,給了五十錢便上了岸。
漁家喜滋滋的收好五十錢,又看了看岸邊這鳥不拉屎的密林,片刻後便撐船返回了始安縣。
與此同時,那名離開食客則是走入密林中十餘里,隨後經過官道,走入了官道旁的山坳之中。
山坳中被踩出了一條道路,這人沿著道路走入二三里,隨後便見到了一處天然山谷。
山谷內人頭攢動,近千披甲精銳坐在卸下牛具的車上,旁邊還有人在餵食著上千頭耕牛和百餘名挽馬。
眾人眼見他到來,瞬間便喧鬧起來。
“都安靜些!”
忽的,呵斥聲作響,王仙芝從角落處走出。
“尚大郎,怎麼樣了?”
王仙芝站在尚君長面前,眉頭緊鎖。
尚君長站在他身旁,不緊不慢的將幞頭摘下,而後擦了擦額頭的汗珠:
“都將,桂管和湖南兩鎮的兵馬已經調動,前者屯兵始安縣,後者正在往桂州集結邊界……”
王仙芝聞言,臉色驟然變得難看起來:“他們動作倒是夠快……”
評價過後,王仙芝眼神閃爍,似乎在思考怎麼躲避桂管和湖南鎮的官兵。
尚君長眼見他沉默,當即便獻策道:
“都將,依某所見,我們應當避開始安縣的官軍主力,繞道恭城,經道州、郴州,進入江南西道。”
“去江南西道?”王仙芝眉頭微挑,隨後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都將請看……”尚君長緩了口氣,接著從旁邊牛車上拿下地圖將其展開。
他用手指著上面的路線,為王仙芝解釋並分析道:“湖南鎮背靠荊南鎮,而荊南鎮是拱衛南都江陵的重鎮,兵力充足,又由使相蕭鄴鎮守。”
“若我們經湖南鎮北上,必會陷入重圍,哪怕經過血戰,也很難渡過長江。”
“與之相比,江南西道則不同。”尚君長用手圈出了江南西道,繼續道:
“江南西道的官軍武備鬆弛,當初浙東的裘甫帶著一群泥腿子都能攪得江南震動,更何況我們這群人呢?”
王仙芝眼中閃過一絲贊許,點了點頭:“繼續說。”
眼見王仙芝認可了自己的想法,尚君長舒緩了一口氣,接著繼續說道:“只要我們進入江南西道,以那裡的兵力,根本無法阻攔我們。”
“我們進入江南西道後,經吉州、洪州(南昌)到江州(九江)搶奪船隻,渡江進入淮南道。”
“這淮南道雖然是使相令狐綯坐鎮,但淮南道積弊多年,境內盜寇橫行,官軍不敢深入山中。”
“如此一來,我們可以晝伏夜出,穿山越嶺,直到走出淮南範圍,最後加急趕回濮州,請楊使君替我們向朝廷認錯,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尚君長口中的楊使君,即為天平軍節度使楊漢公。
楊漢公出身弘農楊氏,其父又是太尉楊寧,說話份量自然不輕。
王仙芝他們犯的這點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就看有沒有人替他們說話,他們認錯態度誠不誠懇罷了。
尚君長倒是抓住了問題所在,而王仙芝聽完後,臉上頓時浮現喜色,伸手拍了拍尚君長的肩膀。
“你這個尚大郎,說起話來果然長遠。”
“既然如此,便依你所言,走恭城往去江南西道!”
“都將英明!”尚君長連忙作揖行禮,而王仙芝也簡單交代幾句話後,便帶著眾人走出了穀道,往恭城縣突圍去了。
時間推移,桂管境內的兵馬也在趙格的指揮下,漸漸開始對昭州展開合圍。
只是趙格派兵搜尋許久,卻始終未曾探查到王仙芝等人的蹤跡。
若非王仙芝及其部屬曾出現在昭州,並被許多百姓所見,趙格恐怕都懷疑是不是自己情報失誤了。
“使君,賊首率兵出現在了郴州境內!”
數日後,當桂管的都將手持急報跑入始安縣衙內,他手中的加急軍報在呼吸間便被趙格搶走。
趙格這幾日被王仙芝這群人弄得失眠,如今有了訊息,他自然第一時間在正堂守著。
他飛快將急報拆開,隨後一目十行將其中內容看光。
“這群賊寇,竟敢如此猖狂!如此狡詐!”
身為桂管觀察使的趙格在將急報看完後,整個人氣得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