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武寧軍亂
“駕!駕!駕……”
八月中旬的長安城,暑氣未散,北衙禁軍懶懶散散的在各坊街道內巡視,城內百姓則是老老實實的做著生意。
對於他們來說,天下似乎還是那麼太平,但對長樂坊的楊玄階來說,此刻他卻眉頭緊皺,不敢置信眼前所見。
壬午年八月初四,某奉崔使相令往隴右而去,至臨州……
此刻的楊玄階正坐在書房內,手中緊握著自家大郎楊玄階所寫之書信,眉頭深鎖。
信紙上的字跡他再熟悉不過,正是自家大郎楊復光的手筆。
他不敢相信自家大郎竟然去了隴右,而且還到了臨州,與劉繼隆商談起了販馬之事。
當然,信中所言最讓他難以置信的,還是其中的一句話……
“劉繼隆以隴右五十萬之民,養兵四萬,皆全甲精銳,虎狼之師也。”
楊玄階反復翻看信紙,試圖找出偽造的痕跡。
但無論是筆跡、用詞,還是信紙的暗記,都確鑿無疑地表明這封信出自楊復光之手。
他深吸一口氣,心中隱隱感到不安。
四萬全甲精銳,這絕非小事,若劉繼隆真有異心,朝廷將面臨巨大的威脅。
“來人……備車!”
他不敢耽擱,當即命人備車,匆匆趕往王宗實的府邸。
長安街頭依舊熙熙攘攘,商販的叫賣聲、行人的談笑聲交織在一起,顯得熱鬧非凡。
馬車內的楊玄階卻無心欣賞這繁華景象,只是緊握書信,心中思緒萬千。
盡管他們早就預料到了劉繼隆實力強盛,甚至能與河朔三鎮比肩。
但如今看來,河朔三鎮除幽州盧龍鎮外,成德與魏博均無隴右之強盛。
結合此前皇帝試圖討平的言論,自己得與北司諸宦好好商量,讓皇帝徹底打消這個念頭才行。
思緒混亂的時候,時間往往過得很快。
楊玄階都來不及思考自己應該怎麼開口,便感覺到馬車停了下來。
“副使,相府到了。”
車夫的聲音作響,楊玄階將心情簡單整理後,這才走下馬車。
抬頭望去,只見府邸氣勢恢宏,雕樑畫棟,門前的長戟與烏頭門威風凜凜,彰顯著主人的權勢。
“這廝到底吃了多少軍餉……”楊玄階忍不住在心中暗罵。
自王宗實自從獨裁北司以來,其府邸擴建了數倍,佔地之廣,幾乎佔了長樂坊近兩成的土地。
府內的裝飾更是極盡奢華,珊瑚、海珠等名貴之物隨處可見,僕人數百,儼然一副帝王氣象。
楊玄階心中清楚,這些耗費大多來自神策軍的軍餉,但他並不痛恨王宗實,只是痛恨為什麼不是自己坐在那個位置上。
“楊副使,請吧……”
府內走出僕人作揖,楊玄階一言不發,頷首回應後,便與僕人向著府內走去。
穿過正堂與長長的迴廊,楊玄階被帶到了府內中堂。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還未進門,便聽到一陣悠揚的樂聲與唱曲聲傳來。
楊玄階抬眼望去,只見中堂內近百名樂師正在演奏,數十名伶人隨著樂曲翩翩起舞,場面宏大,宛如皇家盛宴。
楊玄階心中暗自搖頭:“如此奢靡,難怪朝中有人對其微詞不斷。”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穿過這些伶人後上前作揖,恭敬地說道:“內相,下官有要事稟報。”
王宗實正倚在軟榻上,手中把玩著一隻玉杯,聽到楊玄階的聲音,微微抬眼,笑道:“二郎來了啊,快請坐。”
“今日府中樂師新排了一曲,正好一同欣賞。”
楊玄階拱手道:“內相,此事緊急,恐怕不容耽擱。”
王宗實見他神色凝重,便揮了揮手,示意樂師和伶人退下。
待眾人散去,中堂內頓時安靜了下來,而王宗實坐直了身子,問道:“二郎如此匆忙,究竟有何要事?”
楊玄階從袖中取出書信,雙手呈上,沉聲道:“內相,這是某家大郎傳來的書信,請過目。”
“大郎?”王宗實眉頭微皺,他自然知道楊玄階的大郎,就是被自己下派去西川監軍的楊復光。
不過他很好奇,楊復光有什麼事情值得驚動楊玄階,甚至讓楊玄階驚動了自己。
這般想著,他示意旁邊的伶人接過書信,將書信轉呈給了自己。
不多時,他從伶人手中接過書信,將其拆開後仔細閱讀。
他的目光在信紙上移動,臉色逐漸變得凝重。
片刻後,他將書信放下,抬頭看向楊玄階,語氣中帶著一絲緊張:“此事可屬實?”
楊玄階點頭道:“大郎信中言之鑿鑿,且他的為人內相也清楚,絕不會虛言。”
王宗實眉頭緊鎖,手指輕輕敲擊著桌案,沉吟道:“四萬全甲精銳……這劉繼隆到底是靠什麼養活的那麼多兵馬,他又到底意欲何為?”
面對王宗實的不解,楊玄階卻目光瞥向不遠處的香爐。
瞧他這動作,王宗實立馬便得知了原因,表情不由沉重:“香料嗎?倒也不出奇……”
這幾年隴右的進奏院商鋪可沒少販賣香料,盡管無人統計,但香料價格有多昂貴,王宗實十分清楚。
畢竟就單說他府上,每年就大概要消耗近百斤名貴香料,價值數千貫。
倘若長安其餘官員也是如此,那劉繼隆確實能賺個盆滿缽滿。
這麼想著,王宗實正坐起來,鄭重詢問道:“他可曾表露過對朝廷的態度?”
眼見王宗實問到關鍵,楊玄階沉聲道:“據大郎所言,劉繼隆對朝廷態度平淡,並無明顯異動。”
“但他手握如此重兵,難免讓人心生疑慮。”
王宗實聞言,稍稍鬆了口氣,但神色依舊凝重:“態度平淡……倒也未必是壞事。”
“只是這四萬精銳,終究是個隱患。”
楊玄階點頭附和:“正是如此。”
“這劉繼隆雖未表露異心,但兵權在握,加上大家幾次提出討平隴右之言論,難保不會有人從中挑撥。”
說到這裡,楊玄階再度作揖,語氣鄭重道:“內相,此事需早作打算。”
王宗實沉思片刻,緩緩說道:“二郎放心,此事我自有安排。”
“倒是你家大郎既然與劉繼隆以販賣為由往來,那倒是可以繼續留意劉繼隆的動向。”
“定當盡力。”楊玄階點頭道:
“不過,劉繼隆為人謹慎,恐怕不會輕易露出破綻。”
王宗實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如今朝廷內外,局勢復雜,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二郎,你我需同心協力,方能保朝廷安穩。”
楊玄階鄭重道:“內相所言極是,某雖不才,但定當竭盡全力,為內相分憂。”
王宗實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慵懶的神情,笑道:“正事談完了,二郎不如留下來,一同欣賞新曲如何?”
楊玄階拱手道:“多謝內相美意,只是軍中還有些瑣事需處理,改日再叨擾。”
王宗實也不強留,揮了揮手道:“既然如此,那我便不留二郎了……來人,送客!”
楊玄階起身告辭,走出中堂時,耳邊又響起了樂師的演奏聲。
他腳步停頓片刻,卻又立即接上,跟隨僕人向外走去。
即便如此,他心中依舊難以平靜。
劉繼隆的四萬精銳,如同懸在關中頭頂的利劍,若是宮裡那位至尊執意討平隴右。
屆時就算劉繼隆不願謀逆,他麾下諸將恐怕也會幫他謀逆的。
馬車緩緩駛過長樂坊的街道,漸漸消失在街道盡頭……
在馬車消失之時,一匹快馬也急匆匆從通化門闖入長安城內,朝著南衙加急趕去。
半個時辰後,快馬背上的旗兵翻身下馬,將加急的帛書交給了南衙官員。
這份帛書在不久後送抵了身為宰相的裴休案頭,而裴休將帛書開啟後,瞳孔緊縮,竟然發現這是徐州武寧軍的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