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這天底下,有誰不想做皇帝?
“我跟三弟有點兒話要單獨聊，各位權且退下。”
朱允炆起身，拉上衣服，還有些搖搖晃晃站不直，聲音顫巍巍地對春和殿眾屬吏說。
眾屬吏全都還沒從剛剛那奇特的一幕中恢復過來，有幾個忠耿的欲言又止，終究心情復雜地遵從，魚貫退出屋外。朱允熞和朱允熙都覺得哪裡不大對，往朱允炆身邊湊，朱允炆一手一個把兩人往屋外推。
“玩兒去吧你們，我和三哥有話要說。”
朱允熥將黃荊條請回家法臺上，也意外朱允炆居然還有心和自己單獨聊，好像他一敗再敗仍然賊心不死似的。
打也打了，還打兩回，罵也罵了，之前種種算是扯平，不妨還當他是兄長，聽他怎麼說。
念頭至此，朱允熥換了一臉謹肅恭敬，對著轉身回來的朱允炆。
朱允炆背對門口，即便屬臣們已經出去，自己也不要他們偷窺屋內密談，自嘲地一笑。
“好傢伙，我也才反應過來，對時之內被你打了兩回，這下你可滿意了？”
朱允熥心頭大樂，想沒旁人在你倒是不用維持那套仁厚的設定，說起話來不裝了。
“還好，我也沒打完十五下，你經得住十五下麼？”
朱允炆臉上抽動一下，背上鞭撻之痛猶在。
“三弟，我以前錯看了你，你是個聰明人，對聰明人不該用笨辦法，捱了這一下我才想明白。”
朱允熥覺得自己剛剛唐突跳出來再打一回朱允炆收到了意想不到的奇效，這孫子居然學會說人話了。
“好說，二哥有什麼想說的盡管說，三弟我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絕不會藏著掖著。”
這話熱情過了頭，卻極度不實誠，難道朱允炆問起系統的事自己也如實相告麼？
幸好系統在這個世界上一點兒端倪都不露，他連問都無從問起。
朱允炆嗯一聲，眉頭舒展，接著說。
“就不知道三弟的宅子裡藏著何等的神奇？要是我再想用逼三弟發怒的方式告訴我，那就真的太蠢了，可昨天就有那麼蠢。”
朱允熥一驚，居然朱允炆問著了關鍵處，前面種種倒好像他施了苦肉計給自己下套，自己一步步走了進來。
現在自己心裡不那麼抵觸他，也發過誓不隱瞞。
不藏著掖著嗎？
那怎麼行！
必須接著裝糊塗，要是被朱允炆幾句話打動就這麼赤誠地捧出一片心那可就太傻了。
“哦，二哥何出此言？”
朱允炆呵呵一笑，輕輕吁了一口氣。
“皇爺給我派聘的賓客裡有位奇異之士，有天他來我這裡有事，經過蘭苑，覺到裡面有非比尋常的存在，他告訴我說，恐怕三弟那裡藏著不可思議的東西，不知是福是禍。”
朱允熥心跳不自覺加快，才想著這世界沒人知道系統，誰料其實已被人注意好久，朱允炆盯上自己原來是為這個，二舅的秘密自己看得比天還高，但又豈能高得過系統。
也怪不得朱允炆要自己搬出去，自己真搬出去也鐵定不是換給朱允熙住，而是他要自個兒霸佔，仔細研究裡面藏著什麼。
“哪有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我怎麼都不知道？”
“我聽人說，三弟不愛出門，常好一個人待著，奴僕不見，送進的東西不吃，好幾天不見出來還生龍活虎，一點兒也不減損，倒好像裡面自給自足，有著無窮的……寶藏，多麼神奇！”
這朱允熥卻沒法辯解，默然一下訕訕的接：
“沒有的事，你那位奇異之士搞錯了，要是真有神奇的東西，我還用得著……憋屈成這樣嗎？”
所謂憋屈，自然是指世人猜測朱老璋是因顧慮藍常兩家勛貴尾大不掉，恐將來成朱允炆的威脅，遽然發動針對藍玉勢力的大屠殺，繼而牽連到常家，死的人以數萬計，沒藉的人數十萬，雖沒一分一毫動到朱允熥頭上，但他身負屠殺因他而起的巨大壓力，旁觀者朱允炆是再清楚沒有的。
“所以我說不知是福是禍，說是神奇，也可能是禍害，三弟運勢不好，去年涼國公案是不是都和這東西有關？我也是關心……三弟，才出此下策，想一探究竟那是什麼東西。”
朱允熥心頭冷笑，覺得這朱允炆實誠話說不來三句，又恢復這虛頭巴腦的德性。
“我沒什麼，原本沒什麼事，二哥不惦記，俗話來說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就什麼都好！”
主打一個人間清醒，油鹽不進。
朱允炆默然一下。
“三弟說我日後即大位，皇位坐不了幾年就要城破身死，跟這個沒關系麼？”
朱允熥早料到朱允炆最終著眼點還是在昨天的那番洩露天機的話上，這可不能和跟皇爺坦白那樣對他。
朱允炆見他這話似乎問到要害，乘勝追擊。
“我觀察皇爺有再興大案的想法，形勢和去年涼國公案前夕彷彿相似，我想殺那麼多人無論如何是不對的，希望弭禍事於未起之時，加上傅洽的說法，所以亟想知道三弟宅中究竟藏了什麼，哪怕其實和皇爺的打算毫不相干，起碼排除了一種可能。”
這話說得含含糊糊，頗多跳躍，朱允熥卻完全聽明白了，尤其那句“殺那麼多人是不對的”深得他的心，前面朱允炆那些裝腔作勢和居心叵測彷彿一下子得到了某種解釋，加上昨天皇爺自己不也流露出同樣的意思，是對得上的。
“他想再興什麼大案？”
“朝中元老大臣所剩不多，值得皇爺動手就那麼幾個，和尚頭上的蝨子，明擺著的。”
這話雞賊極了，彷彿什麼都說了，實際上什麼都沒說。
朱允熥心頭一動，皇爺最恨人在他面前提和尚二字，這話要是皇爺聽見，對你朱允炆該作何感想？
皇爺怎麼看朱允炆不知道，但朱允炆顯然不像他在皇爺面前那樣孝順恭敬，是發自心底裡輕慢蔑視的。
話說回來，朝中元老大臣還有哪些，他其實不知道。
穿越來的某人不知，那位原本渾渾噩噩的朱允熥也不大清楚。
“二哥擔心我這兒有什麼神奇，大可不必，我那些話就是倔脾氣上來了胡亂一說；勸皇爺別殺人這事兒，咱們盡可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
咱們二字，這算是對朱允炆最大的示好，意思以往輕慢欺負我的事就算了，止殺這件事我和你可算一夥。
希望朱允炆是真那麼想，而不是他一以貫之的虛偽雞賊。
“行。”
這回朱允炆乾脆利落地答，然而緊接著的一句是：
“但三弟說我日後即大位，席不暇暖就被趕下了臺，這聽起來……始終如鯁在喉，不止是我，群臣會怎麼想？就恐怕有人見縫插針，做點兒什麼。”
呵，看來他對那句話念茲在茲，根本抹不掉，朱允熥完全理解。
這簡直是自己在朱允炆心裡植入的一粒野蠻成長的詛咒，在此後的日日夜夜，難以磨滅。
就算在說服皇爺止殺這問題上有了默契，朱允熥心裡清楚，不必因此和他共進退，也不能對他吐露一句關於未來的實情。
倒不是不要幫他，而是因為，那未必會發生。
簡單說，如果將來登基的人不是朱允炆，還會有靖難這事兒麼？
“二哥，我也想問你個問題。”
“什麼，你說！”
“皇爺立你做皇太孫，未來你會即位為帝，這誰都知道，但不是因為皇爺要你做皇帝你才想做皇帝的，你自己也想得要命，為什麼？我的問題是，你，為什麼想做皇帝？”
朱允炆臉上表情完全僵住，像聽見這世界上最奇怪的問題，不止是迷惑，老天爺啊，怎麼會有這樣的問題？
“為什麼想做皇帝，你問我為什麼想做皇帝？”
“是啊，你為什麼想做皇帝？”
朱允炆連連搖頭，臉上肌肉亂跳，既覺得這話題自己聰明的話應該打住，不回答是最好的，但沉默是平生最怯懦的示弱。
這樣的時刻，巧言令色也無用，說並非自己想，而是祖父非要自己做皇帝也無用，背上的鞭痕似乎又劇烈地疼痛起來，傷痕突突地跳，簡直要綻開一樣。
窒息一樣的沉默過後，他咬牙切齒地低吼出來。
“誰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