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8章 切入點
李向東本是對個別談話寄予厚望的。如果，誰有意見，不敢在會議桌上提，在個別談話中，一對一，總應該能聽到一些真實情況。事先，他很坦白地對甄總說，個別談話就不找你談了，那方案那些文件，你如果有意見，也不會呈送到我這，所以，我只找其他人談。甄總說，談吧！必要的程序還是要走走的。他又提出了女秘書的問題。
他問：“我那秘書呢？還留在你哪吧？”
李向東說：“不在我這啊！我的司機從二河市接她回來，就直接把她送回住處了。”
甄總說：“那我派人去找找。”
李向東當然知道他是不可能找到女秘書的。那天，他已經按她的意思，把她送去省城，隨便在一條街上把她放下車了。往回走的時候，她曾打過一個電話給李向東，說，感謝他把她送到省城。她說，再見了。又說，最好還是不要見更好！
他很清楚，目前，他要抓緊時間跟其他幾個人個別談談，在甄總還沒確定女秘書失蹤前，在他還認為，手里握有李向東的證據能夠左右他之前。他李向東要趁甄總還松懈的時候，迅速從其他人嘴里了解到基本情況。
然而，他卻大失所望。
與他談話的人，意見都非常一致，他們說，企業改制是市委市政府的決定，是大勢所趁，是勢在必行。他們說，他們制定改制方案時，做了許多細致的工作，不能說代表全體員工的愿意，既是代表了大多數員工愿意的。
當李向東提到，企業每年的收支情況時，大家都猶豫了一會，擺出想說，又不好說的樣子。李向東鼓勵他們，有什么話，放心大膽說，要相信組織，本來，就是想聽聽大家的真實意見的，即使說錯了，也不會追究誰的責任。
對方便苦笑了笑說，國營企業嘛！有時候，也不得不虛報數字。
他們說，國營企業嘛！都是大家的財富，我們這些人說是掌管著企業的，其實，也只能算是守門的看倉庫的。各部門單位有個什么事，大事小事都向我們攤手板，都向我們要，你不給還不行，人家還罵你裝腔作勢，這錢是你的嗎？是我們大家的，組織部門把誰調到這來不行，非就要調你來？想想人家說的也對，我們雖在企業工作，可也算是政府部門的官，沒必要為這幾個錢得罪人，堵了自己的路。因此，總是有求必應。每一年，這些非企業內部開支都很大，還不算請吃請喝的。
他們說，這可能也是市委市政府下決心要改制的原因吧？如果再這么下去，我們的企業可能要淪落到貸款應付這種無休無止的無謂開支上。其實，這不僅僅是我們青山市存在的情況，我們到外地參觀一些國營企業都有這方面的苦衷。這些企業就像是當地各部門單位的小錢柜，大家都喜歡伸手往這小錢柜里掏錢。一旦企業改制后，企業有了自主權，省去這些開支，少了許許多多的橫加指責，往往能在短期內煥發出生機。
他們說，我們這些數據都是經過有關部門審核的，都是具有法律效應的。不怕老實說，我們企業表面好看，其實，只是一個空殼，企業資產與銀行貸款大致相抵，也就是說，把企業賣了，所得的款項只夠償還銀行的貸款。但如果還這么繼續下去，很快就會資不抵債！
那位很羅嗦的工會主席話還是那么多，還是很不得要領，兜兜轉轉地說了大半天，把人都聽糊涂了，但細想想，那話里的意思，也大致與其他人的差不多。
于是，李向東感慨萬千。
他意識到，要么企業真就像他們說的那么回事，企業其實只是好看的一堆爛攤子，已經瀕臨破產邊緣。要么就是他遇到的不只是甄總這么一個對手，他的對手是企業的整個班子。企業改制并非甄總一個人得到好處，班子所有成員都能得到好處，因此，他們為了共同的目的，團結一致，對付所有可能想要剝奪他們利益的人和組織。
李向東想，他能撬動這個維護共同利益的班子嗎？
這個班子背后，還有石市長啊！
他不得不向大書記匯報他的看法，不得不對大書記說，開始，我以為，那只是甄總一個人的問題，只要想辦法，爭取其他人，就能各個突破，就能發現問題癥結，制定一個科學合理的改制方案，避免國家財產流失。現在，問題比我原來想象的要嚴重得多。
大書記說：“不管有多大的困難，我們都不能讓他們得逞。”
他說，我預感到，石市長并不是簡單地口頭上的支持，他應該是整個事件的幕后主使。他在這項改制中，也是利益的分享人之一。
他說，我到青山市后，對他的表現總存質疑，他總在附合我，總在支持你，他那么做，不窩囊嗎？太窩囊了！人怎么會一點脾氣也沒有了？他是那樣的人嗎？是那種不在乎權力的人嗎？如果是那樣的話，他還爭著當青山市的市委書記干什么？當不成，就低頭服氣了？怎么也不合邏輯吧？再想得通，也總要鬧點情緒吧？
他說，現在清楚了，他的忍讓，就是不想給自己制造太多麻煩，是想在甄總企業的改制中分享好處。
李向東問：“我應該從哪下手嗎？”
大書記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說：“這個還用問我嗎？你李向東不會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李向東說：“我還沒能想出頭緒。”
大書記說：“到企業去，從最低層的員工嘴里了解真實情況。群眾是我們依靠的對象，以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將來還是這樣。這是解決一切問題的最好方法。”
李向東說：“總應該有一個切入點。他們把工夫都做足了，所有的統計表都做得天衣無縫，沒有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我們很難能擠進去。我們也很難能找到我們需要的員工，真正能反映情況的員工。”
他說，我認為，一下子，還是不要把工作鋪得太開。畢竟，我們面對的不是個人，而是一個集體，他們是很具有迷惑力的。我想，他們統計的數據并不是空穴來風，有可能就是大多數員工的意見。
他說，只要他們說，企業不改制企業的利益就會被各部門單位瓜分。只要他們讓大家意識到，企業改制，對大家都有利。這是很能得到員工們支持的。
他說，我有一個想法，我們是不是先從小處著手，先從企業的收支著手？他們的報表是經過有關單位審核的，這其中有沒有貓膩呢？我們是不是先從這里下手。這樣涉及的面不廣，而且還能暗中進行。一旦發現問題，僅此一條，我們就可以全盤否定在這個基礎上制定的改制方案。
大書記笑了，說：“我就知道你李向東早有主意了。”
李向東老實地說：“其實，在向你匯報前，我還一點主意也沒有，只是在談話中，才逐漸形成了這個想法。”
大書記說：“你就按你的意見去辦吧！需要我給予你什么樣的支持？”
李向東說：“目前，還不用，石市長告誡我，暫不要向你匯報，如果，你太早出面，我擔心，石市長就會縮回去了。”
大書記突然說：“機會！你意識到，這對你來說，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嗎？”
李向東一時沒能理解過來，迷惑地看著大書記，不知道他說的機會是什么？
大書記笑著說：“你別擺出一副不理解的樣子。我從不認為，你李向東會那么傻，會什么都看不透看不明白。”
李向東說：“我真沒弄懂你話里的意思。”
大書記說：“你有沒想過，自己有一天能當青山市的市長？”
李向東愣了一下，說：“沒想過。不敢想！”
大書記說：“現在可以想了，可以大膽地想了。”
他說，企業改制，你不僅是在跟甄總駁火，不僅是在跟他那個小集體作戰，你是在跟石市長真槍實彈地干。只要你把企業改制引上正道，事先一定要揭露出一個巨大的陰謀。石市長為什么與企業改制密切相關？難道只是在企業改制中得到好處嗎？以前，一直以來，他就應該得到了許多好處和利益了。
他說，只要揭露他從企業得到的好處，我相信，就足于把他從市長這個位置上弄下來。他一下來，誰來當這個市長？我看，你李向東莫屬。
他說，你挖出一個的惡瘤，把企業改制引上正道，挽救國家財產流失是一大政績，你發揮青山市的優勢，再創輝煌實施異地招商又是一大政績。就目前的發展形勢，誰都看得出，異地招商會給青山市帶來多大的發展空間。這是一個創舉，一個驚人的創舉。只要出成績，很快就會成為非珠三角地區招商引資的一面旗幟。
大書記把李向東的信心說得滿滿的，但冷靜下來，他還是不得不想，別太在乎這事，那只是大書記給予他的鼓勵，事實并非想象得那么簡單。即使他作掉了石市長，那市長的位置空了出來，也不能說就是他李向東的。物色大市長這個層面的人選，大書記的意見只能給省委提供參考，根本不能起決定作用。
你李向東在青山市做出的政績，省委會承認嗎？你只是一個常務副市長，人家很輕易就能把這些政績算在大書記的身上，你李向東只不過是一個執行者。更重要的問題是，石市長就那么容易被作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