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驾崩
暮色如血潑在宮門上,百尺丹墀吸飽了殘陽,浮起一層粘稠的暗紅。
在宮門之外,由宋靖和歐陽軻聯合率領的百官,匍伏在地。
太上皇帝回來的時候,走的是正門的中軸天街,百姓因為迴避,皆閉門在家,但還是有不少人透著窗戶的縫隙,看到了鑾駕朝著皇宮駛入。
但沒有人知道,這位太上皇帝是否健在。
因為在傳說之中,他擁有很多的命運。
早在屯田大典的時候,就已經死在了宋時安和魏忤生的手上。
但這樣的謠言傳唱並不廣泛,因為太上皇帝於陣前露面,震懾趙毅不敢出兵的流言,也在不久前在盛安城中傳遍。
據一些可靠人士所說,這件事情基本上屬實。
當然,百姓都沒有親眼看見,所以滋生了不少的陰謀論。
其中也有一些‘玄乎其玄’的說法,比如太上皇帝的確是沒有死,但已經十分虛弱了,根本經不起折騰,在大軍面前是太上皇帝的替身。
可這顯然是經不起推敲的。
其中最大的BUG就是,趙毅可是趙烈的親兒子,而且經常上朝的人,他能夠認不出老皇帝來?
假皇帝能夠嚇退真趙毅?
但沒辦法,所有的流言能夠獲得擁躉的前提那就是,沒有真正的實錘出現。
現在,所有人都在等,等一個來自於帝國高層,並且由很多人證實後的,準確新聞。
太上皇帝,到底是不是活著到盛安的。
這點,非常之重要。
這意味著今後盛安朝堂以宋時安為首的清流團體,他執政的合法性到底權威不權威。
日後政出盛安時,天下人聽的到底是大虞皇帝的聖旨,還是宋時安的一人之言。
暮色如凝血沉入鴟吻,數千只黑羽在宮闕上空織成轉動的殮布。烏鴉的喙撕開霞雲,漏下嘶啞的鳴叫,像生鏽的鉸鏈在絞動衰老的黃昏……
一種壓抑的情緒,縈繞在這些帝國官員們的心頭,讓他們都不太敢抬起頭,心中的不安和惶恐,深邃綿延。
老皇帝的鑾駕的確是進來了,可到底裡面是不是老皇帝。
或者說,是不是活著的老皇帝。
沒有人知道。
要是老皇帝早就死了,在車上的老皇帝已經是一具屍體。
宋時安當著百官的面,把老皇帝的屍首送進皇宮。
接著,又假借著太上皇帝的聖諭傳他入宮,宣稱他是這大虞的‘託孤重臣’。
在託付完最後的話後,太上皇帝便駕崩了。
百官在老皇帝斷氣的前一刻,都未曾見過。
這樣可怕嗎?
這樣非常的可怕。
就像是這世上什麼都是假的,沒有任何的真實,無從求知的同時,還不能夠去對賬。
宋時安說他是託孤重臣,他就是。
宋時安說老皇帝給他下達瞭如何的命令,那就是。
哪怕宋時安在若干年後,突然殺了朝堂之中的某人,也可以用上一個理由——太上皇帝當初對我託孤之時就說過,此人必殺!
勳貴和世家尾大不掉的大虞王朝,自此進入了白色恐怖的時代。
而這個宋時安,一句‘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就讓所有人的詆譭和攻擊變得軟綿無力。
朱牆之下,再無陽光。
就在這時,顫顫巍巍的韓琦,冉牧,這盛安裡面唯獨沒有被嚴肅降罪,不過也已經被朝廷所監視了的兩位勳貴,在官吏的攙扶下,走到了百官後面。
原本以他們的地位,應該是第一排,跟歐陽軻和孫司徒他們並列的,可現在他們連生存都需要看朝廷的恩澤,自然是不敢再計較這些所謂的席位之爭,在隊伍的末尾,十分老實的跪著,將額頭放到了塵埃裡。
他們還算是好的,沒有過多的參與造反,同時又沒有跑。
不像是荀侯趙倫他們一家,基本上已經成為了朝廷的通緝犯,即將面臨和趙毅全家相同的命運,徹底的打成素人。
啊不,庶人。
在最前頭的歐陽軻,雖然也低著頭,可他的視線在宮門口兩位執著長戟的守衛中間。
一條冗長的夾道,通向深宮之中。
背對著百官的宋時安,一人獨行。
在章公公的引領下,去到了宣宇殿。
殿外站著的兩名執戟郎,正是北涼三百勇士裡的兩個人。
一見到宋時安,他們便單膝下跪,低著頭,但臉上的笑容,眼睛裡的興奮,已經按捺不住。
宋時安一笑,伸出了左手。
二人抬起頭,看著他手心的刀疤。幾乎是熱淚盈眶,各自的將左手出示。
那道疤痕,深邃如溝壑。
誰能夠想到,曾經被當成以堵住天下悠悠眾口,前去送死的一支倒黴蛋軍隊,如今我們都站在了皇宮裡。
這下子,沒有人再能夠把我們當成犧牲品。
連曾經的皇帝都在我們手上!
當初琅琊的拔劍,而今得到了滿滿的饋贈!
宋時安親自的,推開了門。
在床榻之上的老龍,側視著他,眼睛裡還有並未熄滅的光澤。
在眼神之中,宋時安看不出憤怒,看不出遺憾,也看不出厭惡。
相反,還捕捉到了,能夠在離別之際見到你的一些意外之喜,發自內心。
而在這床榻之下,跪在一旁的,便是那位世襲史官,馬雍。
他正單手捧著書,單手提著筆,記錄著十分關鍵的,歷史性的一刻。
床榻旁邊的椅子,早就已經放了下來。
宋時安沒有任何的猶豫,走到老皇帝的面前後,便坐了下來。
“陛下,你還好吧?”
原本他不用這樣稱呼,可宋時安是拿這一位當對手尊敬的,所以還是用上了他最習慣的稱呼。
至於現在的皇帝,在宋時安的眼裡,從來都不是‘陛下’。
“不太好……”老皇帝擠出一抹笑容,開口說道,“能夠回到盛安,也是多虧了秦王。”
“這是您最熟悉的地方,能夠在這裡落葉生根,也算是秦王殿下的一些真情了。”宋時安說道,“您要知道,他不在乎謠言的。”
宋時安是在替他的好兄弟爭一個理。
老皇帝以為他強行吊著一口氣回到盛安,是不想讓自己死在魏忤生的手上,讓他遭受天下人的非議,是彌留之際的補償,忤生多少應該有些感動。
但宋時安要說清楚,你能回來是小魏發善心,讓你能夠有機會落葉歸根,最後的看一眼他生長的地方,他可不在乎什麼被天下人抨擊謀殺親爹,你才應該感激。
宋時安的刻意強調,讓老皇帝再一次無畏的笑了:“多謝忤生…我那般對他,他還這能夠有如此善心。”
“……”
宋時安的眉頭侷促了一下,不太適應。
因為他視作中前期大boss,並且多次在那裡受到困難的對手,在臨了的時候,非但不與自己爭,反倒是做出一副討好姿態的笑。
“你讓我噁心。”
盯著這個男人,宋時安由衷厭惡的罵道。
史官瞪大眼睛,被這五個字給搞懵逼了,抬起頭確認宋時安的表情會說出這些話後,便準備記錄。
“這句不要記。”老皇帝看著史官,說道,“接下來的這些話,都不要記。”
“……”史官懸停在紙上的筆挪開後,搭在了地上的硯臺邊沿,選擇了遵旨。
“你這樣惺惺作態,又是為何呢?”宋時安看著十分淒涼可悲的皇帝,說道,“忤生出生之時,已喪其母,煢煢孑立。而你,竟因此而更加憎惡,能夠取出這樣的名字。現在,他勝了姬淵,勝了趙毅,勝了吳王,你又覺得他看起來像是天下之主了,能夠繼承你的基業,給魏氏續命了。所以,你想在這個時候,最後的為他,鋪一鋪所謂的荊棘之路?”
“陛下。”宋時安站起身,睥睨著老皇帝,嘲諷道,“不用了,你就算什麼都不做,我都能夠替他擺平。他那迷途知返的父皇,對忤生成為一位千古一帝,無任何的幫助。”
想蹭局勢?
不可以哦。
“太了不起了。”老皇帝被這麼劈頭蓋臉的罵著,一點兒都不生氣,相反還欽佩的說道,“我在臨走時,對秦王問了一句話,他日後該如何制衡你,他沒有說話,把劍放在了我的脖子上。”
宋時安盯著他的眼睛,臉上的排斥一點兒都不減少。
老皇帝知道,宋時安是覺得自己還在這裡‘自我感動’,做什麼替自己兒子俘獲大臣人心的戲碼,讓人感覺到幼稚。
也的確是如此。
老皇帝的這幾句吹風,對宋時安產生不了任何的影響。
他不會覺得這事是假的,他也不會覺得殿下知道老皇帝會把這事告訴他,他更不會覺得自己會因為他的這句話,從而跟魏忤生之間的羈絆產生變化。
皇帝死之前要搞什麼洗白的戲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