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七二章 游俠
麝月幽幽嘆道：“打從我出生的那一刻開始，我扮演的就是大唐公主的角色。三十年來，我的一言一行甚至所思所想，都是大唐公主的身份。”頓了頓，才看著媚兒道：“如果失去了這個身份，你覺得我是誰？”
媚兒聰慧異常，自然已經明白麝月的意思。
“失去了這個身份，我前半生就是一個笑話，而且後半生便是一具行屍走肉。”麝月幽幽道：“你覺得這一切都是誰造成？”
媚兒輕嘆道：“所以殿下對.....她恨意很深？”
“人之愛恨，有時候連自己都無法左右。”麝月淡淡道：“她為了那把椅子,可以犧牲一切在所不惜。既然她因為那把椅子變得冷酷無情，讓包括我在內的無數人命運因為她的權力慾望而受到毀滅性的傷害，那麼我就要摧毀她那把椅子。”
媚兒嘴唇微動，卻終是沒有發出聲音。
“不要以為我只是為了私人的恩怨。”麝月看了媚兒一眼，才道：“我用了李唐血脈的名義活了近三十年，也總要給李家一個交代。先皇在世的時候，待我為掌上明珠，他雖然是大唐帝王，但在他身上，我卻感受到了父女之情。老百姓常說過,有生無養，斷指可還，有生有養，斷頭可報，無生有養，無以為報，不生爾養，百世難報.....!”
媚兒輕聲道：“殿下覺得自己虧欠李家？”
“是。”麝月道：“如果我是李唐
後裔，自然要擔負起復興李唐的重擔。如果我並非先皇所出，那更要報答先皇的恩德。李唐血脈幾已斷絕，妖邪禍國,於公於私，我都不能丟下這一切置之不理。”
媚兒輕嘆道：“先帝若知公主心意，也會欣慰。”
“李唐天下，最重要的不是李家的人坐在皇位上。”麝月平靜道：“真正的李唐，是讓四夷敬畏，百姓能夠安居樂業。夏侯與澹臺懸夜都是瘋狂之人，他們根本不會在意天下百姓。一個被權欲燻心，另一個更是被仇恨迷亂了心智，這兩人掌握大權，如果無人阻止，只會讓大唐迅速走向沉淪，甚至會亡國滅種。”想了一下，淡然一笑，道：“我比誰都清楚，以我之力，實在難以與京都相抗。但我舉起李唐大旗，就可以讓星星之火燎原。”
媚兒明白過來，道：“殿下是用自己來鼓舞天下人計程車氣，撥亂反正？”
“此前徐州叛亂，天下無人響應，已經證明只是一隅之力要去撼動京都那兩人的椅子是痴心妄想。”麝月道：“葉朝軒打出復興李唐的旗號，天下人並不信服，所以才會無人響應。”頓了頓，才道：“我是李唐的公主，只有我舉起這桿旗，才會讓人信服。雖然目下並無多少人響應，卻並非他們不願意擁戴李唐，而是局勢未明，不敢輕易表明立場。”
媚兒微點螓首，輕聲道：“他們都覺得公主現在的力量太弱，
不敢輕易響應。可是隻要江南三州舉旗擁戴公主，必然會引起更多人對公主效忠。”
“派去江南的密使是否也還沒有回來？”
媚兒道：“京都知道公主坐鎮徐州之後，下一步肯定會在江南有所動作，所以江南的重要官員，肯定都是被監視，我們派去的密使必須找到恰當的機會才能接近他們，否則很容易被發現。”
麝月正要說什麼，忽聽得外面傳來聲音：“啟稟公主，羅湘羅大人求見！”
“公主，說曹操曹操到。”媚兒笑道：“派去杭州的密使羅湘回來了！”
麝月眉宇也是舒展開，唇角帶笑：“傳他上來！”
很快，便見一名中年男子匆匆而來，跪倒在地，參禮過後，麝月讓他起身，立刻問道：“可見到範陽？”
範陽是杭州刺史，也是公主一手提拔的官員，麝月派遣密使前往密見範陽，自然是要杭州舉旗響應。
“回稟公主，下官帶來一個人，他請求面見殿下。”羅湘恭敬道：“此行杭州，他立下了大功勞，而且早早就準備了厚禮要進獻殿下！”
麝月顯出狐疑之色，卻還是頷首道：“人在何處？讓他進來！”
羅湘出去之後，很快就帶著一人進來。
那人一身毛裘在身，戴著棉帽，進到屋內，立時跪下，恭敬道：“草民林宏，拜見公主殿下！”
麝月嬌軀一震，盯住來人，眉宇間顯出歡喜之色，立刻道：“平身。”
來人謝恩過後，
起身來，卻不敢抬頭，麝月已經笑道：“林宏，你不是外人，本宮賜你坐下說話！”向媚兒使了個眼色，媚兒自然是乖巧得很，已經過去端起一把椅子，送到林宏邊上。
其實以媚兒內宮舍官的身份，根本用不著親自給林宏端椅子。
不過麝月這樣吩咐，自然是給林宏天大面子。
麝月與林宏當然是老相識。
江南七姓，杭州林家居首，整個江南世家都是以七姓為中心，而七姓又是以杭州林家為中心。
林家的寶豐隆是大唐第一錢莊，多年來也是內庫的一項重要財源。
麝月與林家的關系一直都很好，雙方互惠互利，自打麝月掌理內庫之後，就成為了林家的靠山，而林家也對內庫貢獻極大。
作為林氏家族的重要一員，林宏早年自然也是有機會在京都覲見到麝月，所以二人早就是熟人。
只不過江南之亂後，麝月回京被軟禁，林家失去了靠山，江南世家也是遭受到了沉重的打擊，如果不是秦逍力保，林家早就被夏侯氏徹底鏟除。
也正因為有秦逍的力保，林家還是存活了下來，甚至聖人考慮到林家在錢糧上的作用，對寶豐隆都沒有進行打擊，讓寶豐隆依然繼續經營了下來。
林家如今依舊是江南世家中最強大的家族，林宏自然也是江南世家的代表。
在除夕之夜，林宏卻突然來見，麝月自然是歡喜不已。
林宏謝過之後，半邊屁股坐在椅子上，
十分恭敬，而密使羅湘也在麝月的示意下，坐在了一旁。
“公主，此行杭州，下官沒有立刻去見範大人。”羅湘道：“京都那邊的行動很迅速，從紫衣監調了不少人前往江南三州。下官事先打聽，刺史府就被安插了好幾名紫衣監的人，範大人的行動，都在這些人監視之下。”
麝月蹙眉道：“果然如此。”
“下官不敢輕舉妄動，但想到了林東家。”羅湘眉宇間不無得意之色，道：“林家對殿下忠心耿耿，而且是杭州世家之首，平日裡與範刺史經常有來往。秦大將軍出關練兵，朝廷下旨由江南供應龍銳軍的後勤軍費，所以林家與刺史府的往來也就更加頻繁。下官無法直接與範大人相見，就想著透過林家與範大人接上頭。”看向林宏，誇贊道：“林東家精明過人，找了個理由，邀請範大人前往林府赴宴，然後找到機會讓下官與範大人見了面，將公主的吩咐轉達到了範大人耳朵裡。”
林宏忙道：“這都是舉手之勞，一切都是羅大人謀劃得當！”
麝月含笑道：“你們都是有功，本宮很歡喜。”看著羅湘問道：“羅大人，範大人如何回復？”
“範大人對公主自然是忠心耿耿。”羅湘立刻道：“範大人說，如果不是那些太監突然跑到杭州掣肘，他便已經舉旗響應殿下。京都派紫衣監的太監前往江南三州，打出的名義是軍中還存有王母
會的奸細，所以要調查各支兵馬，將奸細揪出來。他們手裡有聖旨，而且有兵部的調兵公函，所以真要有什麼情況，可以江南三州的所有兵馬。”
麝月秀眉蹙起。
江南三大營的主力大都是被長孫元鑫帶來攻打徐州，如今卻都已經歸附在麝月麾下。
但三大營還有少量兵馬留守，此外各州還有地方城守軍，如果被紫衣監的人掌握了調兵之權，三州以刺史為首的地方官員自然是不敢輕舉妄動，更不可能舉旗響應。
林宏拱手道：“公主，三州要舉旗響應，就必須將京都派過去的人俱都鏟除。草民得知殿下抵達徐州的訊息之後，就已經在暗中聯絡，可以確定的是，三州刺史都是心向公主，一有機會，都是願意向公主宣誓效忠。不過京都迅速做了應對，派出了大批紫衣監的宦官趕到江南應付突發變故。他們將三州刺史和一些重要的官員牢牢盯住，而且開始對三州兵馬指手畫腳，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京都那邊很快還會派出更多的人趕到江南。”
“江南世家官員根基深厚，所以紫衣監的人一時半會不敢輕舉妄動。”羅湘道：“但京都這次肯定會將公主在江南的勢力連根拔起，特別是公主以前提拔任用的諸多官員，必將成為京都重點打擊的物件。照現在的情況看，紫衣監是京都先派到江南的先鋒，由他們盯住江南的官員，不讓他們有異動
。下一步京都肯定是要以整肅江南兵馬為由，派出大批將官到江南徹底控制兵權，等到將兵權完全掌握在手，最後一步肯定就是舉起屠刀，開始肅清公主的人了。”
林宏點頭道：“羅大人所言，正是範大人他們所想。他們知道自己都是公主提拔，遲早都要遭受京都的清算，所以如果一直等下去，那就是坐以待斃。只是各州官員都被監視，他們無法制定計劃，如果沒有周密的行動計劃，一旦擅自行動，出現失誤，就可能導致滅頂之災。京都那邊就等著口實，如果行動不利，就給了京都口實，京都那邊也就會馬上對江南進行肅清。”站起身來，拱手道：“草民受範大人所託，向公主稟明情況，也求公主盡快制定策略，將京都在江南的力量掃除幹凈。”
麝月若有所思，片刻之後，才問道：“你們可有什麼策略？”
羅湘和林宏對視一眼，長孫媚兒微蹙柳眉。
“公主，草民認識一人。”林宏道：“此人身份頗為神秘，在杭州的時候就找上了草民。他似乎對當下的局勢看得很清楚，而且還說公主想要抗衡京都，首要的事情便是將江南三州收入囊中，如果江南三州被京都所控制，公主將毫無勝算。他還說有辦法幫公主解決江南的麻煩，如果公主信得過，他想親自見公主一面！”
麝月疑惑道：“還有這樣的人？你不知他的來路？”
民不知。”林宏搖頭道：“他似乎是一名遊俠。但此人心憂國事，而且草民從他的言辭之中，可以感覺到他的見識很深，而且對京都那邊也是十分痛恨。他說如果公主對他有疑心，不願意召見，他也不會埋怨，但公主卻會因此失去收攏江南的大好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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