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兩個傻媳婦
雨簾從飛檐落下,擊打著芭蕉葉,在夜色中發出清脆聲響。
蘭花苑西廂的庭院里,五彩斑斕的錦鯉時而躍出水面;小麻雀站在亭子扶手上,借著一盞青燈,認真看著下面等待投食的魚兒。
鐘離玖玖端坐在石亭中,盛裝打扮,身上的水藍長裙整理得一絲不茍,身旁還放著一個小食盒,里面裝的是偷偷做的點心。
畢竟許不令子時過來,都大半夜了,若是餓了的話,跑到湖邊水榭去找吃的,肯定會驚動其他人。
鐘離玖玖天剛黑便跑過來,顯然過來得有點早,坐了太久,身上發酸,轉身趴在了圍欄上,把瓷碗里的魚食,灑進水里,然后攤開手掌,喂給小麻雀兩顆,笑瞇瞇道:
“鳥鳥,你說許不令,是不是更喜歡我一點?他肯定是要在樓船上忙很久,大半夜偷偷爬起來過來找我,怕寧玉合吃醋,才給我偷偷留紙條。”
“嘰喳——”
小麻雀叫了兩聲,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鐘離玖玖展顏一笑,臉兒微紅,還有點害羞:
“其實沒必要這樣,都嫁給他了,老夫老妻的,弄這些讓寧玉合曉得,還不知道怎么說他……”
“嘰嘰——”
“應該的?唉,你別這么說,一碗水要端平,他有這個心意就足夠了,我不介意的。”
鳥:我說啥了我??
鐘離玖玖嘴角彎彎,摸著圓滾滾的小麻雀,繼續自說自話。
小麻雀有點生無可戀,覺得自個的主子成了親,腦殼都變傻了,但有些話,鳥鳥不能說,也說不出來,只能跳到了鐘離玖玖的肩膀上,用毛茸茸的腦袋磨蹭臉頰,陪著她度過這有些難熬的等待時光。
時間一點點過去,春雨偶爾小一些,又大一些。
莊子其他地方的燈火逐漸熄滅,整個世界慢慢只剩下雨聲,連池塘里的魚兒都好似吃飽了,逐漸失去了蹤跡。
鐘離玖玖自說自話,不知持續了多久,腦袋微微點了下,又馬上清醒過來,重新坐好,還從袖子里取出小鏡子,確定參瞌睡的時候沒把妝容弄花后,才繼續認真等著。
就這么等啊等,等啊等。
時間過得很慢,又好像很快,不知到了子時沒有,也有可能已經過去了。
鐘離玖玖臉上的期待沒變,但眼底漸漸有了些失落,她輕輕蹙起眉兒,拿出懷里的小紙條看了眼,眼神暗轉,忽然覺得不對……
寧玉合怎么這么安靜?
難不成……
鐘離玖玖總算察覺到不對勁兒,猛地站起身,可剛準備抬步,又坐下了。
畢竟,若相公真來了,她走了,多不好。
鐘離玖玖抿了抿嘴,把已經蹲在圍欄上睡著的小麻雀搖醒,輕聲道:
“鳥鳥,你去看看寧玉合在做什么。”
小麻雀睡眼惺忪地展翅而起,搖搖晃晃的沿著廊道飛了出去,不過片刻后,便如同利箭似得的飛回來,在鐘離玖玖身前懸停,嘰嘰喳喳叫了兩聲。
鐘離玖玖臉色微微一沉,瞬間想清楚了原委。
但相較于被寧玉合戲弄的惱火,鐘離玖玖心里更多的是失落。
“這個臭道姑……”
鐘離玖玖低聲說了句,卻沒什么力氣,提著裝有點心的食盒,轉身想離開石亭。
可鐘離玖玖剛轉身,石亭上面就落下了一道人影,正好落在面前,也不知是不是落地不穩,還踉蹌了下,說了句:
“哎呦我去……”
“相公?”
鐘離玖玖一愣,抬眼看去,卻見許不令穿著一襲白袍,上面全是雨水都濕透了,頭發也貼在臉上,看起來有點狼狽,不過俊朗的容顏絲毫未改,就是臉有點發白。
鐘離玖玖眼底的情緒霎時間煙消云散,眉眼彎彎滿是笑意,連忙跑到跟前攙扶著許不令,驚喜道:
“相公,你怎么來了?怎么淋成這樣?”
許不令大口喘著氣,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呵呵笑道:
“不是說了讓你等我嘛。剛才在船上忙得有點久,本來想等雨小點再出發,不曾想雨越來越大,就直接跑過來了,剛好子時,沒讓你久等吧?”
“我……我也剛到,你還挺準時的。”
鐘離玖玖眸子里有點心疼,連忙把許不令拉到涼亭里坐下,抬手解開許不令沾滿雨水的袍子,從懷里掏出手絹,擦拭許不令的臉頰,柔聲道:
“雨大就別過來了嘛,明天不是一樣的,我又不急這一下。”
“答應好的事情,怎么能失約。”
許不令整理了下頭發,從腰后取下一個小包,里面裝著一個精致的木盒,他把木盒打開,柔聲道:
“你肯定老早就過來了,下午沒吃飯吧?這是岳陽樓的大廚做的糕點,剛剛買的,嘗嘗味道怎么樣。”
鐘離玖玖眨了眨眼睛,抿嘴一笑:“我準備的有呢,想等你一塊吃的。”她抬手接過小食盒,拿起一塊豆沙糕,放進嘴里咬了口,瞄了許不令一眼,又低頭笑了下。
傻媳婦……
許不令輕輕嘆了聲,把玖玖的食盒拿過來,取出里面的糕點,也吃了起來。
兩個人并排坐在石亭里,只是吃東西,場面挺溫馨。
只是鐘離玖玖吃了幾口后,舔了舔嘴唇,偏頭望向了另一側,抬手用袖子抹了下眼睛。
“玖玖?”
許不令察覺不對,心中一慌,放下食盒,坐在了另一側,抬眼看去,卻見鐘離玖玖不知何時,狐貍般的雙眸變得紅紅的,帶著些許水霧。
“怎么哭了?不就吃塊糕點嗎,很難吃嗎?”
“沒有,好吃的……”
鐘離玖玖低下頭去,似是不想讓許不令看她落淚的模樣,勉強勾起一絲微笑,輕聲道:
“相公方才和玉合在一塊吧?”
許不令表情微僵,張了張嘴:“我……嗯……”
“沒什么的。”
鐘離玖玖低著頭,咬了一小口豆沙糕,聲音軟糯:
“我都嫁給你了,寨子也回不去了,從今以后都是你的人,你給我什么,我就拿著什么,不給我的,我不能去搶,這是大戶人家的規矩嘛……”
許不令眼神微急,抬手摟著玖玖的肩膀:
“誒,怎么說起這個了?”
鐘離玖玖低著頭,含著糕點,聲音稍顯哽咽:
“我出身不好,本就比不上其他姑娘,她們要么是門閥大族,要么是江湖世家,我就是個南越山溝溝里的貧賤女子,相公對我這么好,我已經滿足了……”
“玖玖……”
“我也就會一些小醫術,在宅子里面,本來就是妹妹。湘兒她們想養生駐顏,都不用開口,我自己都會貼過去,連月奴她們的都得準備好,生怕虧待了誰。
小婉身體不好,我千里迢迢陪著你跑回來,你下去休息了,我還守在小婉跟前,因為相公相信我。
紅鸞有喜了,我十二個時辰,沒有一刻鐘不待在附近,哪怕三更半夜,紅鸞咳嗽一聲,我都會馬上過去,因為家里的姐姐們都信得過我。
我就怕呀,有一天出了岔子,相公和姐姐們,忽然覺得我沒用了,我本就無父無母無依無靠,到時候誰能給我說句好話?所以我自己得識趣。
你遠游歸來,所有姑娘都慰問了一遍,沒到我這里來,我心里也不計較,畢竟你身體也不是鐵打的,不重要的人可以先放一放……”
許不令頭皮發麻,抱著玖玖,旁邊擦去眼角的淚珠兒:
“什么不重要,你是我明媒正娶的第一個媳婦,婚書上蓋著傳國玉璽……”
“你別騙我了,我知道輕重。所以姑娘都見完了,你身上有幾個姑娘的味道我都分得清,最后才到我這里來……”
“也不是最后,楚楚那里還沒來得及去呢……”
“也是啊,我和楚楚,都是南越來的蠻夷女子,放在最后,也是應該的。”
許不令恨不得抽自己嘴巴。
小麻雀站在旁邊,瞧見玖玖梨花帶雨,也有點心疼,“喳喳——”叫了兩聲,明顯在說“你快哄啊你!”。
許不令把玖玖的手按下來,認真道:
“玖玖,我哪有什么先后,這不看順不順路嘛。我就一個人,也沒法同時見,來回跑兩趟,剛好把你落在后面了。”
鐘離玖玖哽咽了下,眼神委屈:“我不信,你就是故意的。我好欺負嘛,對你言聽計從的,不像寧玉合,會鬧會搶,她跑去找你了,我還得老老實實等在這里,免得紅鸞需要的時候我不在。”
許不令握著玖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天地良心,我怎么可能故意分先后,更不會把你落后面……”
鐘離玖玖抿著嘴,眸子里水汪汪的,眼看就要哭了:
“我在你心里,既然不是最后面,那我排第幾?”
“我向來一視同仁……”
“你就會拿這話騙人,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老幺,沒明說,但我干著老幺的事兒,受著老幺的委屈,你心里肯定也是這么想的。”
“我……”
許不令無可奈何,坐近幾分,柔聲道:
“你是老大,第一個簽婚書拜堂,肯定是老大。”
鐘離玖玖眼前一亮,抬起頭來:
“真噠?”
許不令眉頭一皺。
鐘離玖玖驚喜的表情一凝,連忙低下頭,做出委屈幽怨模樣:
“我其實不計較這些……呀呀呀——相公我錯了……”
許不令方才是真被玖玖嚇壞了,他微瞇著眼,把玖玖拉過來摁在膝上,抬起手來就“啪啪——”拍了兩下:
“連相公都敢戲弄?忘記家法了是吧?”
鐘離玖玖臉上的幽怨煙消云散,變成了委屈討饒,吃疼地皺著眉兒:
“我就隨便說說嘛。寧玉合那臭道姑戲弄我,你還包庇她,我都沒說什么。”
許不令把水藍裙擺撩起來,在白白的大團兒上又拍了下:
“我怎么能叫包庇,我都準時來了,這不是怕你們倆吵架嘛。”
“知道啦,你準時來,我就很高興了。”
鐘離玖玖趴在許不令腿上,反手握住許不令的手腕,討饒道:
“我知錯了,相公消消氣。”
許不令也沒生氣,把玖玖抱起來,抬手在臉上捏了捏:
“知錯就好,以后不許這么嚇唬人了,都這么鬧,我得把自己劈成十幾塊。”
鐘離玖玖笑瞇瞇點頭:“好啦好啦,我就開個玩笑,知道相公不是厚此薄彼的人,而且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說我是老大我就是老大,我也不和別人炫耀這個。”
許不令臉色一板,嚴肅道:
“不行,你叫玖玖,排行老九多順口。”
鐘離玖玖眼神委屈,抱著許不令的脖子晃了晃:
“哪有這么算的,難不成我還得改名‘鐘離一一’?”
“依依是小麻雀的名字。”
小麻雀昂首挺胸,喳喳叫了聲,當是在說“看到了吧?誰是正宮一目了然。”
鐘離玖玖知道許不令的心意,也只是隨便鬧鬧調節氣氛罷了,見許不令神色稍顯疲憊,也不磨人了,當下做出‘你說什么就是什么,誰讓你的當家的’的委屈模樣,點頭道:
“唉,罷了,反正我拿你沒辦法。忙活兩天,累了吧?天這么晚了,早點休息,我和寧玉合可不一樣,才不會纏著你索取無度亂來。”
許不令微微瞇眼:“說了一視同仁,就一視同仁。就差你和楚楚,怎么能漏了?”
鐘離玖玖真擔心許不令的身體,搖頭道:
“你臉都白了,我不急這一時半會。”
“不行,今天你我肯定得趴下一個,不然你明天肯定說我偏心。”
許不令站起身來,把玖玖摁著在了涼亭的廊柱上,撈起了腿。
鐘離玖玖瞧見許不令滿臉兇神惡煞,一副要教訓媳婦的模樣,心里有點心虛了,連忙道:
“我方才真是開玩笑隨便說說,沒覺得你偏心。真要來,也不能在這兒啊,咱們回房……”
許不令眼神微瞇:“連相公都敢戲弄,不讓你長長記性,以后還怎么振夫綱,就在這里,給我站好了!”
“相公,你……嗚——你慢點……啊——”
時急時緩的聲響,從蘭花苑的雨夜中響起。
從羞羞怯怯,變成語無倫次,很快又變成哭哭啼啼。
小麻雀站在圍欄上,認真看著主子受刑,滿眼都是‘讓你皮,被收拾了吧’的小模樣。
看了片刻,可能是擔心動作太大,把涼亭給弄塌了,小麻雀飛到了廊道里蹲著,這一看,就看到了東方發白……
天色大亮,山莊里的丫環們早早起床,在臨湖水榭里面走動。
陸紅鸞走出房間,看著露臺外煙波繚繞,稍顯慵懶地伸了個懶腰,眼中帶著三分倦意。
寧玉合就住在隔壁,正在屋檐下打坐,察覺陸紅鸞起來了,從圍墻上躍了過來,落在了露臺上,溫婉一笑:
“紅鸞,起這么早?”
陸紅鸞抿了抿嘴,左右看了下,見丫環都離得比較遠,便湊到了寧玉合跟前,柔聲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