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章 萬壽仙子-無疆引
萬壽城。
吳發睜著眼睛，眼中透出的，並非孩童的純真，反倒是幾分不甘與無奈。
他的靈魂，被困在了嬰孩羸弱的身軀之內，他的功法，全都需要以陽壽為引，可偏偏身為壽奴的他，體內只有一日陽壽。
他不能死，成鬼之後只剩靈魂，行動固然便捷許多，可也會失去對於壽元的掌控，鬼是沒有陽壽的，起碼得重回鬼仙境界，才能重新取回壽元之力，在那之前，他前世掌握的種種神功都會失效。
況且，按照青蓮殿的規矩，凡是死在青蓮殿管控地界的凡鬼，若身上陰德超過一億，則會被送往極樂世界，若陰德不足一億，每多在世間駐留一日，所要消耗的陰德都會大量增加，當陰德不足一千，便會被強制送往輪回。
他已經沒有陰德了，最後的陰德，都給了葉桀，作為饒恕靈魂的代價。若是再死，只怕就真的得遺忘一切了。
身為嬰孩的他，無力抵抗外界災難，只能將希望交與父母之手，偏偏父母都是地位低下的壽奴，每日光是湊夠第二天活著的陽壽，都需要竭盡全力才行。
側耳聆聽，父母的交談聲，也傳到了吳發耳中。
“……聽說南區的壽衣廠，正在招收壽奴，一日苦勞，可得半日陽壽，明日我去看看好了。”女聲柔和中透著幾分虛弱。
“這怎麼行？孩子才剛剛出生，你應該好生靜養才對，怎麼能現在就活動呢？”男聲焦急的制止，對此，女聲卻不為所動。
“我已經沒事了，再說了，如今家中多了個人，也多了份陽壽消耗，我可不能就這麼坐著。”
男聲沉默許久，忽而下定決心：“城中正在招募修為不錯的壽奴，執行一項引蛇出洞的任務，若是成功，不光能獲得大量陽壽，還能擺脫壽奴身份，我準備前去參加。”
女聲大驚，連忙道：“你不許去！你已經被廢去仙人修為，要是對上了那些蛇仙，又該怎麼辦？要是你出事了，我們該怎麼活下去？”
在女聲的勸說下，男子長嘆一聲，最終放棄了這個念頭：“好，我不去就是了。”
吳發默然無語，只是在心底默默呼喚，渴望師父能前來救他。
太陰之地。
唇分三瓣的藥白四下張望，確認沒人後，這才躡手躡腳，走進了黑霧繚繞的陰森之地。
“你好些了嗎？”
望著前方靜心盤坐，神色端莊的少女，藥白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有些心虛的詢問起來。
她的前方，夏薇緩緩睜眼，她眉宇凝練，似火的眼眸中，閃爍著璀璨奪目的紫芒：
“我好多了。走火入魔的反噬，已經被我壓制大半……以我目前的造詣，施展出紫霄神雷，還是太勉強了嗎……”
夏薇用力咬唇，那日她對決南鬥星君，施展出紫霄神雷後，體內的仙元便徹底失控，哪怕浴火重生，也沒有絲毫好轉，靈臺與經絡幾乎每時每刻都在被撕裂。
自那日起，夏薇便一直在調理氣息，鞏固仙元，時至今日，走火入魔的反噬終於好轉。
不僅如此，此番因禍得福之下，夏薇對於仙元的掌握更加嫻熟，如今的她，實力更上一籌，已經來到三轉巔峰的層面，只差一步，就能邁入四轉。
夏薇抬眼，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
“此番能安心調理，不受其他仙人打擾，可多虧了籠罩此地的遮天冥霧，斷絕了一切仙人的感知……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月亮之上，怎會有如此陰森至邪的區域？”
四下環顧，大地遍佈深不見底的裂紋，無數道漆黑冥霧，從破碎的深淵中升騰而起，陰影像活物般在霧中不斷遊走，側耳聆聽，還能聽見蛆蟲啃食腐木的聲音。
此地匯集的陰冷邪氣相當蹊蹺，根本就不像是在清冷的月亮之上，更像是在幽冥深處的閻羅殿裡，就連月宮裡的仙子，也沒有一人願意涉足此地。
藥白也看出她的疑惑，解釋道：
“你不知道嗎？這裡是月之暗面，乃是人間無法觀測之地，昔年冥獄大帝在此，與執掌月亮的太陰星君對決，周遭的種種破壞，都是他們對決時留下的。”
“原來如此……”夏薇瞭然，難怪這裡留有至邪之氣，原來皆是冥獄大帝所留。
感受著周遭的陰冷，藥白下意識打了個寒顫：
“既然你恢復了，那就快點離開這裡吧……籠罩此地的冥霧，帶有昔日冥獄大帝的威壓，若是呆久了，除了會陷入瘋狂，更會讓自己心智崩潰，到時候可就糟了。”
“是嗎？”夏薇伸出手，想要抓住一縷冥霧，可冥霧卻從她指尖溜走。
藥白小心翼翼的看了夏薇一眼：“你在這裡待了這麼久，不覺得沉悶壓抑嗎？可別瘋了後突然襲擊我才好……”
夏薇搖頭：“也許是天賦神通的緣故吧，我什麼都沒感覺到，也沒有任何不適。”
頓了頓，夏薇並沒有把話說完，在月之暗面，她非但沒有覺得任何不適，反而自重重冥霧的最深處，察覺到了一股莫名的親切感，似乎有什麼事物正在吸引她前往。
藥白有些驚訝：“真的嗎？我剛進來這麼一會，就覺得呼吸困難，恨不得趕快逃離才好……比起這個，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夏薇深吸口氣，詢問道：“月宮內的情報如何？”
藥白如實道來：“萬壽菊號運來的陽壽，已經全部用於不老藥的煉制當中。不老藥的煉制，乃是宮人夙願，最近就連試丹都停止了，聽說不老藥的煉制進展神速，最遲三日後便要開爐。”
“耽誤了這麼久嗎……”
夏薇銀牙緊咬，為了從走火入魔中恢復過來，她已經耽誤了太多時間。
“我要去阻止她們！不論付出任何代價！”
藥白麵露難色，勸道：“夏薇，你為何如此執著？等長生不老藥現世，配合上陽壽貿易，便能造福眾生，到時候，說不定每個人都有機會活上很久……”
夏薇柳眉下壓，明眸深處透著揮之不去的堅定：
“因為用凡人的陽壽煉丹是錯的，僅此而已。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沒有任何條件可講。從屍骸中生長出的鮮花，就算再為美艷，再為動人，也沒有什麼值得稱道的，寧為野草。”
見夏薇態度堅決，藥白心中閃過許多，最終不語，跟在夏薇後方，一同走向那座冰冷的寒宮。
臨近之際，夏薇毫不掩飾自身的氣機，沖霄的殺意直上九天，驚動了宮中的眾仙。
“什麼人？膽敢在此地放肆？”
“還不速速收斂氣息，莫驚擾了宮中的丹師！”
尚未臨近，數位宮女覺察不對，正欲阻攔，回答她們的，只有夏薇掌心盛放的雷紋。
“灌鬥鳴雷！”
雷聲響徹長空，轟擊在前方攔路的宮女身上，將仙軀炸的粉碎，連帶著厚重的月宮大門，也被她生生轟開。
鳴雷的動靜，驚擾了宮中的諸位仙子，很快便有數道強勁的氣息降臨。
“是你？你竟然還沒死！”
趕到此地，素娥仙子看見守門宮女的屍骸，也認出夏薇，短暫的驚訝後，隨之而來的便是熊熊怒火。
“好不容易從我手中撿回一條性命，沒想到你這麼急著回來送死，也好，便讓我來成全你！”
“該死的是你們才對！”
再度對上素娥仙子，不等她動手，夏薇便率先發難，青鋒劍在手，冷月劍法應聲而動。
冷月劍法，乃是廣寒劍訣延伸出來的招式之一，此前由沈清歌傳授，施展時需藉助月華之力，身處太陰之地，冷月劍法的威力提升到了極致。
御雷寶鑒的力量，也被夏薇運用進了自身的劍訣之中，青鋒劍上電光縈繞，轉而變得璀璨奪目，劍勢在雷霆的加持下變得迅猛無匹，速度快若閃電，一旦刺中敵人，無盡雷霆便能沿傷口直貫而入，從敵人仙軀內部爆開。
只是，素娥仙子淡淡一掃，威勢驚人的冷月劍法，在她眼中不過爾爾：
“想不到，你還學過廣寒劍訣的殘招。不過殘招就是殘招，永遠也沒法與真正的廣寒劍訣相比，我便讓你見識一下，廣寒劍訣的真正威力！”
說罷，素娥仙子伸手一凝，玄冰化作劍刃，自她掌心迅速凝練，劍訣催發之際，整個月亮都開始震蕩起來，無窮無盡的月華之力，朝著劍刃之上不斷凝練，皎潔的輝光驟然盛放。
無窮的危機感，在夏薇心底蔓延開來，隨著無盡月華的匯集，素娥仙子手中的利劍，鋒銳已勢不可擋，若是劍刃相碰，夏薇連人帶劍，都會被直接分成兩截。
危急時刻，夏薇當機立斷，引爆青鋒劍上附著的雷霆，只聽一聲震耳轟鳴，無盡的氣浪從中席捲而過，將她纖瘦的身軀遠遠吹開，連帶著素娥仙子，也不得不橫劍身前，蕩開襲來的餘波。
餘波未散，卻聽刺耳的刺啦聲沿地而走，地面上出現明晃晃的滾雷，當中蘊藏的強勁威勢，就連素娥仙子，也不禁面色微變，若不阻擋，只怕宮內建築都要被轟垮一大片。
素娥仙子揮劍上前，衣袂隨風飄飛，劍鋒所向，銳不可擋，襲來的葵水陰雷，被她一劍破除。
“就是現在，紫霄神雷！”
趁素娥仙子的注意，全都被陰雷吸引，夏薇當機立斷，施展出自身掌握的最強雷霆，東來紫氣的力量，與御雷寶鑒相互疊加，最終形成了那凌駕萬物的紫霄神雷。
神雷落下，寰宇被撕裂一道猙獰的巨口，漫天星河也為之沉寂。
感受到神雷的可怕，素娥仙子眼底露出幾分驚詫，饒是以她的實力，若是被紫霄神雷正面劈中，下場只怕也會重傷垂死。明明夏薇的境界，與她有著天壤之別，可夏薇展現出來的實力，著實出乎她的預料。
眼見神雷即將劈下，一個蒼老的身形，忽而出現在了素娥仙子面前，隨之而來的，還有將兩人包裹在內的護體玄光。
待到雷聲散去，周遭恢復平靜，夏薇也將遠方的情況看在眼裡。
紫霄神雷落在玄光之上，連一絲一毫的痕跡都沒有留下。護體玄光呈青黑色，表面由多塊不算平整的多邊形組成，乍一看去，就好像是一個巨大的龜殼。
釋放玄光的那人脊背佝僂，頭發花白，看樣子年歲已高，手中持握著一根龍頭柺杖，更為其增添幾分氣勢。待到玄光漸消，那人緩緩開口：
“女娃好生厲害，僅此一擊，就害老身少了一億六千萬年的陽壽。”
見此人，素娥仙子也微鬆口氣，開口道：“多謝萬壽仙子出手，此人沖撞月宮，理當處死，剛剛不過是趁我不備，這才佔據上風，便讓我來處理她！”
萬壽仙子冷聲道：“不要礙事，此人襲擊老身的商隊，若老身不親手殺她，傳出去的話，只怕會讓其他陰商恥笑。”
見狀，素娥仙子也不便多說，轉而退讓開來，將戰場交給萬壽老人。
一旁，姚鸞仙子有些遲疑，她可是見識過夏薇的厲害，悄聲詢問：“萬壽仙子不會有事吧？那女娃的實力可不一般，要是出了什麼三長兩短，我們可不好交代……”
素娥仙子擺了擺手：“無妨，萬壽仙子修成了不二法門，無疆引，只要無疆引運轉開來，一切對她的攻擊，都會轉化成壽元折損，只要陽壽不絕，她就不會受到丁點傷害，憑那人的實力，絕不是萬壽仙子的對手。”
姚鸞仙子微微張嘴，眼中透著幾分難以置信。
世間功法何其之多，每一種的效果，都可以用天差地別來形容，其中，不二法門更是富有神效，乃是仙人在世間的立身之本。
在這之中，無疆引的效果更是一絕，令姚鸞仙子驚訝的是，照萬壽仙子擁有的陽壽來看，她豈不是從一開始，就立於絕對的不敗之地？除非將她身上的陽壽全部打空，否則的話，沒有任何仙人能夠傷害到她。
這下姚鸞仙子望向夏薇的眼神中，也多出了幾分憐憫之意，敢得罪這樣的仙人，看來她是命不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