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六章 葉桀-射月弩
在天銘的帶領下，葉桀又一次來到天機門後山禁地。
向來肅穆的禁地中，此刻卻嘈雜不斷，眾弟子連聲呼和，忙的不可開交。
“你們看到它了嗎？”
“又讓它給跑了……區區機關人，怎麼會如此靈動？”
“再不抓住它的話，等長老的責罰下來，遭罪的就是我們了！”
耳邊傳來弟子們的議論聲，天銘微微一愣，旋即發問：“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被天銘問起，眾弟子連忙站好，恭敬回答：
“啟稟門主，三長老被擒獲後拒不認錯，我們奉大長老之命，將禁地中的機關人帶過去，哪曾想，那機關人著實靈敏，竟然從我們的合圍下跑了。”
聞言，葉桀也感到幾分好奇，開口道：“它跑到哪去了？”
“就在那邊，它將禁地中存放的響雷，鋪在了逃竄的路徑之上，讓前去捉拿的弟子們苦不堪言，已經有不少弟子一時不察，被響雷炸傷……”
在弟子們的帶領下，葉桀也來到一處密林之外，前方的土地遍佈坑坑窪窪的大洞，附近還有弟子倒地哀嚎，情況相當嚴峻。
就連天銘，也感到幾分意外：“怎會這般……區區機關人，沒了使用者的操縱，就算再怎麼靈巧，也難堪大用才對，終究還是死物，可它怎如此聰明，竟然還會想到利用禁地存放的響雷逃脫追捕？”
回想起上一次在禁地中的所見，葉桀隱隱猜到原因，見諸多弟子難以完成任務，便開口道：“交給我好了。”
天銘關切地提醒：“小心，禁地周遭佈下了禁空大陣，連仙人也沒法飛行，只能徒步行進。響雷機關埋藏在地下，若是一個不慎踩了上去，將會引發爆炸，以紫薇殿主的境界，雖然無懼響雷，但灰頭土臉的總歸難看。”
葉桀擺了擺手：“無妨，區區機關響雷，還瞞不過我的感知。”
說罷，葉桀快步向前，天銘看準了他的落腳方位，小心翼翼的在後方跟隨，一路上並未激發響雷，平安的穿了過去，很快便發現了三長老的機關人。
那是一個與眾不同的機關人，臉龐經過匠人的精雕細琢，栩栩如生的面容，如今沾染著些許灰塵，木質的身軀上，正套著幾件破爛的衣物。
察覺到陌生的氣息靠近，機關人驚慌失措，正欲出逃，葉桀早已看準時機，以厲鬼壓身將它定在原地，靠近之後，臉上也多出幾分思忖之色：“果然，跟我那時感知到的一樣……”
“成功了！”
擒下機關人後，天銘滿臉喜悅，見葉桀望著機關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便問到：“紫薇殿主，莫非你從機關人身上，察覺到了什麼嗎？”
葉桀點了點頭，將情況道出：“它並非一般的機關人，它的體內，還寄託著一個迷失的靈魂，靈魂的主人，正是三長老死去的妻子。”
“什麼？”天銘略顯驚訝，“怎麼會這樣……是不是你感覺錯了？”
葉桀搖頭：“閻羅殿主怎會連遊魂都感覺錯？未免也太不相信我了。”
天銘自知失言，連忙道：“失敬失敬，我並非懷疑殿主的感知，只是此事太過驚人，讓我一時沒法接受……三長老竟然將人的靈魂，寄託在了機關獸內，這可是連天機仙尊都沒能做到的事情。”
葉桀深深看了前方的機關人一眼，拿出八面縫合頁，面色隱有變化：
“我看不見她身上的陰德，也就是說，按照生死簿的判定，她現在的狀態為生……不過，與其說是奪舍重生，她現在的狀態，更像是器靈一類，雖說為生，但只是有限的生，反倒因為死物的材質，外加未得祭煉，逐漸失去了自我，正陷入莫大的痛苦當中。”
頓了頓，葉桀又問：“關於三長老，你們做出的處罰決定是什麼？”
天銘如實回答：“他身為內門長老，卻背叛天機門，按照門規，理應處死，連靈魂也不得逃脫，但念在事出有因，只要他肯向祖師認錯，便只是廢除修為，逐出師門。”
說著，天銘不免嘆了一聲：“只是，按照三長老的性子，想讓他認錯，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就算被處死，他也不會認為自己錯了。否則的話，弟子們也不會來捉拿這機關人了。”
葉桀撓了撓頭，有些不解道：
“他既然思念妻子，讓妻子做鬼後陪在身邊不就行了嗎？何必要多此一舉，將靈魂放入機關人裡面受苦呢？莫非他那麼喜歡機關人嗎？”
天銘苦笑一聲：“紫薇殿主有所不知……天機門所在的地點，一切鬼魂都歸冥靈殿管轄，尋常遊魂一經出現，不出一時三刻就會被鬼差帶走，根本沒法在人世久留，只有鬼仙才能自如往來兩界。說起來，這次與紫薇殿主的相遇，我也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多的鬼魂。”
“原來如此……”
葉桀瞭然，每個地區的閻羅殿，對於如何治理鬼魂，平衡陰陽，都有著截然不同的舉措，就算是閻羅殿之間，也沒辦法互相干涉。
冥靈殿治理鬼魂的辦法，便是讓人鬼相隔，人間的歸人間，冥府的歸冥府，所謂人死如燈滅，根本不允許尋常鬼魂滯留或干涉人間。
興許正因如此，三長老才將妻子的魂魄，強行煉化至機關人內，以此躲避冥靈殿鬼差的追查，但他這麼做，也給亡魂帶去了不可逆轉的傷害。
天銘嘆道：“以三長老在機關之術的造詣，若非出了這等事情，一定能抵達機關聖者的地步，如今卻可惜了。”
葉桀卻不這麼想：“我倒認為，正是因為出了這等事情，他才有機會將造詣提升到機關聖者層面。”
天銘不解，問道：“他都要被廢除修為，逐出師門了，此話怎講？”
葉桀看了機關人一眼：“你仔細看機關人身上的改良痕跡，它的材質經過多次更換，正是三長老所為。他之所以孜孜不倦的研究並改良機關人，甚至造出那條機關手，都是因為妻子的魂魄寄託其中。倘若沒了那些經歷，他還會奮發努力，精心研究機關人嗎？”
天銘默然，眼中也露出若有所悟的神色，只覺得與葉桀的一番交談，令他受益良多，眼中的尊敬更甚幾分：
“不管怎麼說，我都希望三長老能活下來，哪怕被逐出師門，能夠留著一條命，總歸是好的。紫薇殿主，你本領高強，說的話一定有分量，能去勸勸他嗎？”
葉桀皺了皺眉：“我倒認為，讓他為了自己堅守的事物而死，才符合他的意願。不過，既然你這麼說了，那便去看看吧。”
在弟子們的帶領下，很快，葉桀也在天機仙尊的雕像前，見到了束縛跪地，修為封印的三長老。
一見葉桀帶來的機關人，三長老目眥欲裂，連鐵索都無法束縛，若不是被弟子按住，怕是要當場暴起。
天銘勸說道：“三長老，你現在認錯的話，尚且能保住性命，雖說沒了修為，但以你的制木手藝，往後也能衣食無憂……”
“可笑，你們要殺便殺，何故折辱於我？”三長老低呵一聲，眼中的怒火不加掩飾。
天銘嘆了一聲，眼見勸說無用，只好將目光看向一旁的葉桀，便聽葉桀問道：“你怕死嗎？”
面對擊敗自己的仇人，三長老哪會有什麼好臉色：“當然不怕，有本事就殺了我！”
葉桀道：“你在說謊。”
三長老怒斥道：“說謊？你若不信，就來試試看好了，我指定不會皺下眉頭。”
葉桀又道：“既然不怕死，在你妻子死後，你為何不隨她殉情，反倒用傷害她靈魂的辦法，將她融入機關人體內？”
三長老愣了愣，很快便反應過來：“那是因為……我還要替她報仇，怎麼能當時就死呢？”
“報仇之後呢？別告訴我，這麼多年來，你的仇還沒有報完。”
在葉桀的連番追問下，三長老啞口無言，額頂流下汗珠，不知為何，從葉桀的眼神中，他只覺得一陣不寒而慄的意味，連靈魂也被徹底看透。
“你不敢隨她殉情，又不願放她的魂魄去輪回轉世，一味將她留下，既傷害了她，又傷害了你自己。至於你所謂的背叛宗門，向門規復仇，只是基於愧疚的一種逃避。你和她之間，並非一段善緣，而是一段孽緣，既然這樣……”
葉桀想了想，隨即叫來弟子，吩咐幾句，弟子連忙照辦，恭敬告退。
三長老見勢不妙，焦急地喝道：“你！你究竟準備做什麼？”
葉桀不答，任由三長老如何訓斥，內心也巋然不動。
遺忘，是化解一段孽緣的最好辦法，放在以前，葉桀可能會向酒鄉侍女求助，讓她們拿來忘記一切的孟姨湯，只不過這麼做副作用太大，不光是忘了孽緣，連自己是誰都忘了。而在如今，葉桀也找到了更好的辦法。
很快，在弟子的帶領下，一襲紅衣，以布蓋遮面的身影，也被帶到此地。
“收走他的情絲吧……有這份情絲在，最後只會害了他。”葉桀向紅蓋頭請求道。
紅蓋頭依言照做，伸出紅衣之下，纖長白皙的拇指與食指，在三長老眉心一捻，緊接著順勢後抽，一條被沙塵卷裹，渾濁黯淡的情絲，便被徹底抽了出來。
情絲剝離，強烈的痛苦席捲三長老的腦海深處，令他劇烈幹嘔，腦門中好似有把尖刀在劇烈攪動，昔日的回憶交織重迭，徹底成了一團漿糊。
待到疼痛退去，三長老的神色逐漸平緩，目光中卻多出了幾分呆滯，他努力回憶，只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重要的事情，但怎麼也想不起來：
“我……我都做了什麼？究竟為什麼要背叛宗門？天機仙尊，請您饒恕我這一回……”
“看來他不會再堅持了……這一次多謝你了。”
葉桀朝紅蓋頭點了點頭，這份提煉情絲的獨特本領，也只有紅蓋頭這樣的千年惡靈才有，就連他也不會。
紅蓋頭將情絲收入衣袖，拍了拍葉桀的肩膀，便施施然離開了。
處理完三長老的事情後，天色漸暗，葉桀終於在天銘的帶領下，見到了禁地中廢棄的射月弩。
“這就是射月弩嗎？怎麼只剩一個弩身？”
葉桀有些無奈，出現在他眼前的，只是一個垮塌大半的弩身，單從外表那殘破不堪的模樣，很難看出眼前之物，竟然是傳說中足以射下月亮的二品神器。
天銘也有些不好意思：“射月弩上用的，都是百年難得一遇的珍貴材料，就連弩箭，都是由北冥玄鐵打造而成，絕非一般人能夠取得。射月弩早在數百年前，便徹底損壞，這麼多年來，門內祖師也不敢修復，那些珍貴的材料放在禁地也是閑著，便都拿去回爐重造，用以打造其他機關了，只有這木製弩身還保留了下來。”
葉桀撫了撫額，聽這個意思，想要修復射月弩，怕是沒有那麼輕松：“想要修復它，究竟需要些什麼材料？”
天銘沉吟道：“想要修復射月弩，需要滿足三個部位，其一為弩身，最好能用月桂樹之類的頂級神木，可月桂樹位於月亮之上，比普通的月鐵更加珍貴，絕非常人所能取得。其二為弩弦，最好採用燭龍尾筋，可燭龍乃是上古神龍，至少近百年沒有人聽聞關於它們的訊息。其三為弩箭，除了要用北冥玄鐵外，還需以九轉仙人之血淬煉……”
說到最後，就連天銘自己也沒了自信：“只是，世間的九轉仙人，哪一個不是名動天地？怎麼可能借血出來？再說了，射月弩的重鑄，勢必會面臨來自月宮的重重阻力，怕是沒有那麼簡單……”
葉桀深吸口氣，饒是聽聞修復射月弩的材料，都不免感到一陣頭疼，只能感慨它不愧是二品神器，正所謂一分錢一分貨，用瞭如此多的珍貴材料，射月弩的力量不強才怪了。
不過，就算這些材料再怎麼珍貴，葉桀也要想辦法收集。
他抬起頭，仰望照亮夜空的明月，也不知徒兒夏薇，如今是否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