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五章 南靈鶴-界障
荒涼的山嶺中，一群人正緩步前行。
為首的那人十分奇怪，他目不能視，半個腦袋都化作青煙散去，中間凹了一塊下去，只留下嘴與耳依然完好，他的背後，正背著一位憂心忡忡的芳齡少女。
少女的雙腳不翼而飛，只好用手牢牢挽著前方那人，將整個身軀的重量都靠了上去，不斷環顧四周，替他指明道路。
“小心，前方有一塊石頭，不要被絆倒了……那裡是個斜坡，還是從左邊繞過去吧……”
南靈鶴的語調中，充斥著幾分不安與侷促，在末法之陣的壓制下，眾人都失去力量，若不趕緊逃離此地，鬼魂終將不復存在。
在她的指引下，葉桀小心翼翼的前行，總算是將重心穩住。
剛剛開始的時候，葉桀還十分不習慣，沒了視覺，又沒有靈力施展身法，再加上背後還背著南靈鶴，有好幾次都差點一頭摔倒在地，還是被其他夥伴扶住，這才免了摔倒的結果。
花小梅雙臂消失，口中喃喃：“末法之陣竟然這般殘忍，當真不給鬼魂一絲活路嗎？”
李飛蛾面露不忍，哀嘆一聲：“如今就連紫薇殿，也從空中墜落，要是沒有這檔事的話，說不定我們已經抵達北俱蘆洲了。”
任長虹氣息衰弱，整個身體都變得透明淡薄，彷彿一陣風都將其吹散：
“說起來，多虧阿桀將紫薇殿化作陸地行舟，這才讓我們靠近大洲邊緣，否則的話，要是繼續留在大洲中心，在平等陣的壓制下，怕是殿內一個鬼都逃不掉，不等離開大洲，就先魂飛魄散，連同整個紫薇殿一起不復存在……”
聞言，眾人紛紛將目光，放到了葉桀身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多虧了葉桀的舉措，她們這才逃過一劫。
對此，葉桀只是長嘆一聲，這下他算是理解，為何萬壽仙子會提前離開，原來早就知道此地已非善地，早晚會遭遇劫難：
“各位，此事皆因我與夏薇的一時沖動而起，如今非但沒能保住眾生飛升的盛況，反而連累了此方大洲，令這裡的生靈斷絕仙運，往後再也沒有人能夠修煉，甚至連鬼都不會再有，說到底，這都是我的錯……”
葉桀的話語中，充斥著無以訴說的難耐與擔憂，末法之陣的力量是如此可怕，他不敢想象此方大洲的生靈，究竟要承擔怎樣慘烈的後果。
沈清歌目光一軟，緩聲開口：“這並不是你的錯，幫助夏薇，帶領眾生飛升，乃是我們大家共同的決定，你怎麼能將這份責任，全都攬在自己身上呢？要錯的話，也是我們大家一起錯了。”
花小梅也用力點頭：“說的沒錯，這明明是平等殿主，還有那賊老天的錯！明明我們都渡過了滅世雷劫，可他們卻還是不願放過眾生，我們何錯之有？”
謝心雨乾咳一聲，總覺得這樣詆毀老天不太好：“事情已經這樣了，我們就算再怎麼不情願，也只能選擇接受。目前最重要的，還是趕快走出末法之陣的範圍，等日後準備好了，再去找平等殿主理論也不遲。”
正說著，瓜子從後方一臉哀慼的跑了過來，手中似捧著某物，連聲懇求：“你們快看看，孟君瑤這是怎麼了？快想辦法幫幫她……”
“嘶……”
“她怎麼變成了這樣，這不可能……”
耳邊傳來眾人的驚呼，葉桀滿心焦急，卻由於半個腦袋消失的緣故，根本看不清前方的事物，只好詢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很快，他的耳邊，便傳來南靈鶴有些困惑的低語：
“是瓜子姐姐，她拿了一條白蛇過來，居然還說那是君瑤妹妹，她是不是弄錯了……”
聞言，葉桀也明白問題所在，當下便倒吸一口冷氣：
“不……她沒有弄錯，在末法之陣的壓制下，妖獸會喪失靈智，連帶著自身也逐漸退化。對於龍而言，一旦喪失了血脈中的力量，以及自身的靈力，就會退化的如蛇一般，你眼中的那條白蛇，只怕就是瑤兒……”
葉桀雖然看不見，但也明白情況不容樂觀，就連翱翔九霄的龍，如今也退化成了匍匐在地的蛇。
回答葉桀的，只有不斷傳來的嘶嘶吐信聲。
與之前的猛虎一樣，退化的孟君瑤，根本不記得曾經的事情，更忘卻了昔日的同伴，轉而遵循野獸的本能，柔弱無骨的蒼白蛇軀掙扎不斷，若不是侍女們死死按住她，一旦讓她找準機會，便會朝身邊的人狠咬一口，接著迅速溜走。
望著那失去靈智的白蛇，南靈鶴嗚咽一聲：“怎麼會這樣……君瑤妹妹還能恢復過來嗎？”
“只要我們離開這裡，她一定能恢復過來的。”
安撫好憂心忡忡的眾侍女，讓她們照看好孟君瑤，一行人繼續上路，只是這一次，眾人都不約而同的加快了腳步。
行進路上，眾人驚呼一聲，彷彿前方發生了什麼異狀。
“這回怎麼了？該不會又有什麼猛獸攔路吧？”
葉桀深吸口氣，可無奈實在看不清前方之物，只好開口詢問。
“前方起霧了，那霧相當濃鬱，幾乎看不清內部之景，怕是伸手不見五指，貿然進入，隊伍很可能會走散。”
蘇妙的提醒聲，在葉桀耳旁響起，這突然升起的大霧，著實像是一道難題，阻攔在眾人前方。
葉桀沉吟一番，看來事情的確不好辦。
末法之陣的壓制，倒也不是一點好處都沒有，起碼可以讓葉桀斷定，前方的霧，乃是自然形成，並非人為所致。
“找幾條長麻繩綁在一起，讓後方的人都抓著麻繩前進，若是有鬼沒了雙臂，就將麻繩綁在身上，這樣一來，便不會走散了。”
葉桀思索一番，便想到辦法，吩咐下去，其餘人等紛紛照辦。
藥音凝視前方濃霧，忽而開口：“好訊息和壞訊息，先聽哪一個？”
“先說好訊息吧，如今突發變故，隊伍士氣低迷，再聽壞訊息的話，我擔心有鬼接受不了。”葉桀不知道她在賣什麼關子，便開口道。
“好訊息是，穿過前方的大霧，我們就出了東勝神洲的地界，不再受末法之陣的壓制，實力也許會恢復原樣。”
藥音的話，頓時令眾人面色大喜。
末法之陣可算將眾人折磨的不輕，不論人鬼都充滿埋怨，如今得知脫離之法就在前方，怎能不令人高興？
只要能離開末法之陣，眾生即可恢復原樣，一身修為能夠動用，再也不用擔心魂飛魄散，又或是靈智退化的威脅。
與興高采烈的眾人不同，葉桀似乎覺察到了什麼，問道：“那壞訊息呢？”
藥音緩聲開口：“壞訊息是，前方的霧沒有那麼好穿過，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那應該是東勝神洲的護洲界障，有著阻止生靈穿過的效果，一經進入，極有可能徹底迷失。倘若我們修為還在的話，區區界障自然攔不住我等，只是如今，想要用凡人之軀穿越界障，怕是沒那麼容易。”
“什麼……”
葉桀深吸口氣，腦海中倒也閃過不少關於界障的傳聞。
對於境界有成的修行者而言，跨越界障倒也不難，此前的沈清歌與李飛蛾，都是跨越界障，這才來到李唐所在的南瞻部洲，只是，對於凡人而言，想要跨越界障，去往另一大洲，那難度並不亞於登天。
不巧的是，眾人的修為皆被末法之陣壓制，如今也只能好好感受凡人的困境。
搖了搖頭，葉桀很快便拿定主意：
“不管界障中有什麼在等待著我們，那也是唯一的出路，繼續留在這，眾鬼都會魂飛魄散。沒有時間猶豫了，讓我走在最前方引路。”
花小梅一愣：“你都看不見了，要如何在前方引路？還是讓擅長堪輿之術的心雨妹妹走在前面，你回到防護最嚴密的隊伍中心好了。”
葉桀卻不為所動，仍舊堅持道：“我雖然看不見了，但有人能夠看見。”
“你是說……”謝心雨眨了眨眼，目光也落在葉桀背著的南靈鶴身上，猜到了他的打算，“沒錯，反正在濃霧的籠罩下，一切道路都模糊不清，尋常人不論怎麼走，就算用堪輿的法子找路，最終也難免迷失，倒不如將這一切，交給運氣好了。”
眾人的目光，紛紛落在了南靈鶴身上。
感受著眾人寄託希望的眼神，南靈鶴的肩上似多了一層無形的重擔，那股力量幾乎要將她纖弱的身軀徹底壓垮，只有將身體依靠在葉桀寬厚的背後，內心這才好受一點。
一番準備，葉桀將一條麻繩套在腰間，麻繩向後延續，眾人紛紛抓牢，濃霧之中，這是前行的唯一希望。
“讓後方人等也抓住這條麻繩，不論發生了什麼，也不要松開，一旦在界障當中迷失，可沒有人會來救他們。”
向著眾人交待一番，葉桀也背著南靈鶴，一頭走進了濃霧之中。
南靈鶴俏臉煞白，牙關打顫，濃霧之中，可謂伸手不見五指，壓根看不清前方的道路，更別談要如何指引方向了，無論在此兜兜轉轉多久，也沒法從中走出，此地就像是一個深邃的迷宮，足以吞噬一切誤入其中的凡人。
無論是葉桀，亦或是其他人，全都將希望放在了南靈鶴身上，這也讓她心中十分不安。
要是指錯了路，將大家帶入一條死路，該怎麼辦？要是因為她的緣故，害大家無一人能夠逃出，最後都死在了這裡，又該怎麼辦？
種種壓力與擔憂，充斥在南靈鶴心底，令她不自覺的哽咽起來，她像是一隻受驚的小獸，只能將身子蜷起，不敢直面那慘烈的困境。
葉桀腳步堅定，緩步向前，耳邊忽而傳來了南靈鶴哽咽的低語：
“我……我好害怕，桀哥，要是我們走不出這裡，該怎麼辦？”
“不要害怕，跟著你的感覺來就好。我相信你，我們大家都相信你，你一定能帶領我們走出去的！”
感受著南靈鶴心底的不安，葉桀出言安慰道，可他的話，也在無形之中，令南靈鶴內心的壓力更盛，幾乎要將她的心靈徹底壓垮。
倘若只有南靈鶴一個人，也許隨便走走，真能從界障當中走出去，只是，事到如今，她要肩負的可不光只有她一個人的性命，更是肩負著所有人的性命。
她甚至不知道在末法之陣的壓制下，身上的天賦神通還能不能起效，要是她也失去力量了呢？要是她也變成了凡人，沒了那份好運，又該怎麼帶領眾人走出此地？
一旦她開始懷疑自己，過去那份無往不利的運氣，也一點點的離她遠去，任何浪費運氣的人，都會遭受運氣的懲罰。
“你還好嗎？”
見南靈鶴久久不言，葉桀關切詢問。
南靈鶴縮了縮脖子，緊靠葉桀的後背，怯懦道：
“果然我做不到這一切，我沒法為大家指引前路……像我這樣的人，怎麼能辦到這種事情？也只有像夏薇妹妹那樣的人，才能在危難關頭挺身而出，跟夏薇妹妹一比，我實在太沒用了……不如讓心雨妹妹來指路吧，我聽說在堪輿之術中，存在著不需要靈力，也能找出道路的辦法……”
葉桀雖然看不見她的樣貌，但也能從她的話語中，聽出她的猶豫與遲疑，讓性情溫和的南靈鶴，肩負所有人的性命，果然還是太沉重了些。
葉桀笑了笑，彷彿前方面對的，不是什麼必死的劫難，而是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你應該相信自己，小薇能做到的事情，你同樣也能做到，你唯一缺少的，只有她那樣的決心。我們大家都相信你，就算你錯了，也沒有人會責怪你，這是我們共同的選擇，就算最後失敗了，我們也會死在一起。”
南靈鶴仍在遲疑，葉桀彷彿想到什麼，懷念道：
“看看我們現在的樣子，一個瞎子，一個瘸子，就像我們初遇之際，那時的我，在廣王殿渾噩度日，找不到前行的方向，與瞎子無異，那時的你，雖有一品天賦神通，卻不知怎麼利用，跟瘸子也沒有什麼兩樣。我們就是這樣相互配合，彼此信賴，砥礪前行，這才有了後來的一切，不是嗎？”
在葉桀的勸說下，南靈鶴眸中淚光閃爍，俏臉蘊藏幾分動容，終於放下心底的顧慮，鼓起勇氣指起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