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夏薇-有情
聽完沈清歌那段師徒相殘的回憶，眾人無言以對，紛紛陷入了沉默當中。
李飛蛾神色消沉，後悔剛剛說錯了話，早知道師尊背負著這麼一段沉痛往事的話，她剛剛就不該多嘴詢問，揭開師尊過去的傷疤。
“師尊，對不起，我不知道這些……”
李飛蛾的懇切道歉，打破了周遭死一般的寂靜。
沈清歌只是搖頭：“沒有什麼好道歉的，這不是你的錯。”
“可是，是我多嘴詢問，才勾起了師尊傷心的往事……”李飛蛾鼻尖一酸，肩頭紫蝶也黯淡下去，令她看上去更加失落。
“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我現在，不還好好的在這裡嗎？”沈清歌深吸口氣，神色超然，“更何況，倘若始終被過去的事情影響，一味沉湎在悲傷中，又怎能做到超然物外？我早已從悲傷中走出。”
夏薇用力抿唇，內心久久無法平靜：“怎麼會有這樣的事？難道殺死所愛，就能練成玄女經嗎？”
沈清歌輕嘆一聲：“從某種意義上而言，是的。我也修煉了玄女經，當我不得不親手殺死師尊之際，無邊的悲慟將我內心佔據，等到悲慟散去，我的內心彷彿得到了一次凈化，一切喜怒，都變得無關緊要，再也沒有什麼事情，能夠讓我產生半分漣漪，我的心彷彿在那一刻死去。”
頓了頓，沈清歌的眼眸中透著幾分落寞：“等我回過神來，我的玄女經，已經從入門階段，一躍而至大成階段。我做到了師尊夢寐以求的事情，但我卻感覺不到任何喜悅，有的只是無盡的空虛。”
說到最後，沈清歌看了夏薇一眼，感慨道：“這世上師徒相殘的事情不在少數，有時候，我也很羨慕你，你倒是遇見了一位值得信賴的師父。”
夏薇默然，與沈清歌師徒相殘的遭遇相比，她無疑幸運了太多。不論什麼時候，師父都是她堅強的後盾，哪怕全世界都指責她，師父也會毫不猶豫站在她這一邊，只可惜，師父卻……
葉桀的容貌，又一次浮現在夏薇心底，想起魂飛魄散的師父，她的內心並不好受，不由得將腦袋深深低下，明眸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沈清歌也看出了夏薇的異樣，嘆了一聲，夏薇不曾經歷師徒相殘的慘劇，但親眼看著師父煙消雲散的痛苦，同樣令人難以承受。
夏薇用力咬牙，用質問般的語調道：“怎麼會有功法，需要人們殺死最愛的人？這玄女經如此邪惡，當真是所謂的上乘功法嗎？”
見夏薇懷疑起玄女經的正當性，沈清歌只是道：“玄女經當然是上乘功法，這一點無須懷疑，當中蘊藏的天地至理，對於仙人而言，同樣大有裨益。只是，人們在修煉途中，往往會選擇最容易的捷徑。功法本身並無善惡之分，有分別的，是那些練習功法的人。”
沈清歌站起身來，高挑的身姿昂然屹立，面色前所未有的嚴肅：“玄女經為仙法所化，品級與唐王所授的紫極魔瞳一樣，超越了天階層面，乃是不傳之秘。夏薇，你可願意學習此法？”
聞言，就連李飛蛾也呆住了，沒想到師尊竟然願意將不傳之秘的玄女經，傳授給夏薇。
夏薇一愣：“沈師伯，你真的願意將玄女經傳授給我嗎？”
沈清歌深深看了她一眼：“我將玄女經傳授給你，並不代表我贊同你剛剛的舉動。夏薇，你遇事太沖動了，完全不考慮後果，學會玄女經，應該能讓伱冷靜下來，摒棄心中雜念，以免日後釀成禍患。”
夏薇用力點頭：“也好，便讓我來看看，這玄女經到底有什麼厲害之處，竟然會引發師徒相殘的慘劇。”
見沈清歌意欲向夏薇傳授功法，謝心雨本想拉著南靈鶴，還有其他家人到一旁靜候，免得聽去了什麼獨門機要，惹得沈清歌不快，這時，卻聽沈清歌主動出言：
“你們不必迴避，玄女經晦澀難懂，比起紫極魔瞳，還要更甚幾分。光是領略當中些許皮毛，便足以受益一生，你們也一起來聽聽吧，能夠領悟多少，就看你們自己的造化了。”
聞言，眾人圍成一個圈，耐心聽沈清歌講述功法，但很快，便紛紛面露難色。
如同沈清歌所言，玄女經壓根不是一般人能練的，也只有天資最為出眾的玄女傳人，才有資格掌握這等功法，尋常人若是資質不夠，就算花上數百年的時間，也只是在白費力氣。
感受著玄女經的艱深晦澀，眾人紛紛洩氣。越是高階的功法，便對天資有著愈發嚴苛的要求，天資不足的話，就算功法擺在眼前，也無法練成。
就連夏薇，在感受到玄女經蘊藏的天道至理後，額頭處也止不住滲出細密的汗珠，她牙關緊咬，努力領悟當中的精要。
自打夏薇踏上修行之路以來，這還是她第一次在學習功法的過程中，感覺到如此吃力，每當她的思維想要向功法核心深入一步時，都會碰上層層阻礙，彷彿無數道堅實的墻壁，攔在了她的面前，久而久之，更是令她頭昏腦漲，但她仍不放棄，努力領悟當中訣竅。
不知過了多久，當沈清歌結束傳授之際，夏薇的眼眸當中，忽而閃過一點寒芒，周身氣息凝練到了極點，哪怕玄女經再為晦澀難懂，也休想將她難倒。
眾人望著夏薇，卻見她的俏臉冷若冰霜，進而現出幾分不近人情的意味，種種變化，令眾人為之側目。
沈清歌深吸口氣：“玄女經的困難程度，可不是一般功法所能相比的，我自幼開始修煉玄女經，也足足耗費了十五年時間，這才將其入門。沒想到夏薇聽過一遍就入門了，她的天資，屬實可怕……”
聞言，眾人紛紛用羨慕的眼神望著夏薇，也只有她，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入門一項不傳神功。
望著夏薇，同樣掌握玄女經的李飛蛾充滿好奇，問道：“夏薇，你現在是什麼感覺？有沒有在玄女經的幫助下，摒棄內心的一切雜念，感受到那份趨近天道的超脫喜悅？”
玄女經不曾帶走的，是夏薇如火的眼眸下，所蘊藏的熾烈感情，她咬牙道：“不，我所感受到的，只有無邊的憤怒！”
“憤怒？怎麼會？”
李飛蛾一陣訝然，她從未聽說過，有人在練成了玄女經後，竟然會感到憤怒。玄女經便是斷絕雜念，摒棄情感的無上法門，所謂憤怒，自然也早早被摒棄一空才對。
夏薇揚起下巴，雙眸中幾欲噴出怒火：“就在我練成玄女經的那一刻，我的記憶似乎被沖淡了，曾經那些令我動容的記憶，那些寶貴的回憶，如今卻變得無關緊要，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
沈清歌對此早有所料，開口道：“不用擔心，那是正常情況。修成玄女經，意味著摒棄心中雜念，與全然無情的天道靠攏，你所感悟到的，正是天道的超然……”
沈清歌話音未落，便被夏薇打斷：“超然？我不要超然，如果連回憶都變得不再重要，那超然又有何用？就連我和師父相處的珍貴記憶，如今也一點點的變淡，簡直是不可饒恕！”
說著，夏薇用力咬牙，竟然開始抵觸起玄女經的力量，在腦海中努力回憶過往的點點滴滴。
她的舉動，也令沈清歌連連搖頭：“夏薇，你又何必如此？不要再緊抓著記憶不放了，想要將玄女經練至更高層面，達成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地步，淡化記憶是必不可少的一環，你這麼做，非但無法讓玄女經幫助你，還會令自己徒增痛苦……”
沈清歌說到一半，夏薇身上發生的變化，卻讓她將另外一半話，生生咽進了肚子裡。
夏薇盛怒之際，周身氣息愈發強盛，眼瞳中的怒火，最終徹底壓倒了那份冰冷，與此同時，夏薇耳旁，似乎傳來了一陣器皿破裂的聲音，等到她回過神來，玄女經已突破至精通階段！
“這……這不可能……”
將夏薇身上的變化看在眼裡，沈清歌連聲驚呼，只覺得眼前一幕超乎她的想象，簡直不可思議。
玄女經的效果，分明是讓人斷絕內心的一切感情，然而夏薇卻沒有這麼做，她緊緊抓著過往的記憶不放，與玄女經的主旨相違，反而突破了功法等級，令沈清歌無論如何都想不通。
“難道，這麼久以來，我都修煉錯了嗎……”沈清歌雙手顫抖，只覺得夏薇帶給了她難以想象的震撼。
夏薇周身氣息緩緩收斂，眼中神光凝練：“那些最珍貴的記憶，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忘記，沒有什麼能讓我忘卻記憶，就算是玄女經也不行！”
聽著夏薇那絕不動搖的話語，沈清歌身形一顫，久久無言，反倒是一旁的南靈鶴有些暈了：“夏薇說的，和沈仙師說的完全不一樣，這樣的話……我們到底要怎麼修煉玄女經啊？”
沈清歌嘆了一聲，見識過夏薇的特殊之處後，就連沈清歌自己，對於玄女經的修習也變得不自信了：“暫且這樣吧，不必著急，時日還早，這一路上，我們還有充足的時間研習玄女經。”
等到玄女經的事情告一段落，李飛蛾像是想到了什麼，又借著之前的話題，發問道：
“這麼說來，任師祖的靈魂，如今去了冥靈殿？我記得師尊告訴過我，凡是在成仙之前發生意外，半途身亡的玄女傳人，死後靈魂都會去往由冥姬師祖管理的冥靈殿，找機會成就鬼仙之位。”
沈清歌微微仰頭，目光中露出幾分思緒：“不……聽冥姬師祖說，師尊對我頗有怨言，記恨上了我當年反殺之舉，並沒有去冥靈殿，而是去了別的地方，這麼多年過去，也不知道她如今是否安好……”
李飛蛾嘟了嘟嘴：“師尊，你不必為此自責，我覺得你並沒有錯，誰讓任師祖想殺你在先？”
沈清歌看了她一眼：“那倘若有一天，我要殺你，你是否也會毫不留情的將我殺死？”
李飛蛾傻眼了，壓根想不到，師尊竟然會問出這樣的問題，訕訕道：“師尊，你可別再說笑了，師尊對我那麼好，又怎麼會殺我呢……”
沈清歌將頭靠近她，步步緊逼道：“以前，我也是這麼想的，直到師尊對我拔劍相向的那一刻，我還認為她只是在開玩笑。換成你呢？你又會怎麼做？”
李飛蛾用力咬唇，這才開口：“我、我不想傷害師尊，也不想被師尊殺死，換成我的話，可能會逃得遠遠的，祈禱師尊能迴心轉意。”
聽聞此言，沈清歌笑了笑，當她笑出來的那一刻，彷彿冰雪消融，令人如沐春風。就連李飛蛾，也不記得上一次看到師尊笑，是在什麼時候了。
“你放心好了，我不會做出那樣的事。師徒相殘的事情，我已經經歷了一次，知道那是多麼令人痛苦，我不希望這樣的痛苦，也發生在你的身上。”
沈清歌伸出素手，輕輕拍了拍李飛蛾的肩膀，李飛蛾也笑了起來，肩上的紫蝶翻飛起舞：“我就知道，師尊明明最關心我了，怎麼會做出那樣的事情呢？”
一番閑談，將帶來的財物分給殘存的村人後，終於到了該動身的時刻。
“該出發了，距離傲來國的路程，可還遠著呢。”夏薇眺望遠方，開口道。
出發前，雪靈忽然開口：“冒昧問下，我見你們從南瞻部洲而來，翻過白頭山，去那東勝神洲的傲來國，究竟要做些什麼？聽說那裡可不太平，不知是誰，打破了禍亂三界的萬妖之王的封印，如今萬妖之王已經歸來，也不知會發生些什麼……”
“我知道。你說的封印，就是我們一起打破的。”夏薇淡淡一笑，“預言中說，萬妖之王一經出世，便會引發一場浩劫，我們要趕在浩劫降臨之前，將他徹底斬殺。”
聽完夏薇的話，雪靈呆在原地，半天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萬妖之王的名號，就連久居深山的雪靈，也曾有所聽聞，他與天庭仙人奮勇抗爭，實力冠絕三界，是妖怪中的不朽旗幟，他的事跡不知鼓舞了多少飽受欺壓的妖怪。
如今，聽聞夏薇一行，最終的目標，竟然是斬殺萬妖之王，雪靈面色復雜，第一次懷疑起，與她們同行，到底是不是正確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