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二〇章 師兄弟(上)
“說到劍,長公主殿下,今天也跟我說了劍,你不知道吧,長公主殿下看起來那麼尊貴的人,其實也懂武功。”
臨近子夜的院子裡,曲龍珺坐在臺階上,跟寧忌隨意地說著今天的見聞。
“她說,劍有雙鋒,一端傷人、一端傷己,是君子之器,所以練劍也能告訴人世間的分寸……我覺得很有道理。”
“……傷己?”
大榕樹下星月斑駁,寧忌短暫地停了下來。
“嗯,你看,刀就不一樣,刀不會傷到自己。”
“她是菜雞,菜雞不管用刀還是用劍,都會傷到自己的……”
“唔,公主殿下還帶我看了戶部的摺子……”
光影之中劍華舞動,小屋簷下絮絮叨叨,寧忌偶爾接話,偶爾持劍沉思,待到某一刻,曲龍珺才問:“今天的吞雲和尚……很厲害吧?”
“嗯,他的武藝還談不上,但輕功高絕,比起江寧城的‘寒鴉’陳爵方,還要高出一籌。”寧忌閉上眼睛,持劍凝立,“這樣的人很麻煩,據說許多年前,竹記成型不久,就開始考慮圍殺林胖胖的計劃,但由於林胖胖的師姐司空南在,竹記對這個計劃,一直有些投鼠忌器……”
這是竹記當中的辛秘了,寧忌練劍之中,隨口說出,並無太多情緒,隨後為了方便曲龍珺理解,補充一句:“司空南當年便以輕功著稱。”
曲龍珺點了點頭,抱著腿看寧忌繼續舞劍,這樣認真的少年人,經年以來,她也見得不多,但回憶起來,當初在成都初見時,那認真的小醫官身上,卻有著這樣冷靜平和的影子。或許他平日裡與人爭鬥,習慣於用刀,但在戰場上當軍醫時,更多的像是在用劍。
“後來秦相遇害,父親在竹記的會議上,有過一次檢討,說倘若在陳凡殺死司空南之後,竹記便全力出手,幹掉林宗吾一夥,秦相便能夠活下來。那如今的天下,興許也會有些不同。”
一如往常,在沒有外人的此刻,兩人在院子裡輕聲地閑聊著這樣那樣的話題,之後又規劃了第二天的算計,寧忌說起自己在吞雲和尚面前的隨機應變——由於外界的傳言,顯然陳霜燃與蒲信圭之間已經猜忌得不行——曲龍珺便仰慕地誇了他幾句。
他也是累了,洗過澡之後,躺在床上稍作吐息,便沉沉睡去。曲龍珺沒去隔壁的房子,與之前一般,與他躺在同樣的大床上,星月的光芒從外頭落進來,她看著他的側臉,想起周佩今日說過的關於政治的話題,少年行事看似魯莽,實則心細,他的離家出走,是不是有著類似政治的顧慮呢?雖然在少年的口中,他的家庭狀況向來單純,可位於西南漩渦中心的那戶人家,真的就能單純至此嗎?
另外,還有他今日的變化……
她忍不住靠過去,伸手想要撫摸少年的側臉,但又害怕會吵醒對方,白皙的手指在月光裡繞著輪廓輕輕地遊動。隨即,被少年握住了。
“被我抓住了。”少年低聲咕噥。
“嗯,被你抓住了啊。”少女也低聲喟嘆。過得片刻,輕聲道:“小龍……小蝶今日的事情,你是不是……有些擔心啊……”
“西南大戰期間,張村被行刺過十七次,加上被提前扼殺的,一共一百九十七次……”寧忌沒有睜開眼睛,握著曲龍珺的手,輕輕壓在臉上摩挲,“習武之後,我爹跟我說起名字的來自,弒君造反,為天下忌,我爹說,我們的一生,都會在挑戰中度過,唯一能夠解決的辦法,寧在一思進,莫在一思停,這件事從他決定弒君那刻開始,就已經決定了。”
曲龍珺靜靜地看著他。
“家中的紅提姨娘,武藝最高,她使劍,劍的難處不在於有雙鋒,在於它劈砍不成,只能割與刺,割是放血、刺是殺人,用劍的人,每一擊都要有把握,如庖丁解牛,對敵人、自己,都要了熟於心。劍是殫精竭慮、登峰造極的武器。”
“這次若能殺掉吞雲,我便能明白劍了。”
他絮絮叨叨,到得最後,才低聲道。
“……你最近就在公主府裡,不要亂跑出去啊。”
“……嗯。”
曲龍珺靠過來,輕輕抱著他:“我不會有事的。”
“……不關窗戶又會被岳雲那個大嘴巴看到。”
“我不怕。”
“那我也不怕。”
寧忌便也抱著她。
過得許久,他道:“等離開這裡,我們成親好不好啊……”
由於害羞,最後那段,他說得嘟嘟囔囔的。曲龍珺的身體卻燙起來,她貼著他,話語盡量平靜地說道。
“小龍……我的心裡,早就許了你啦……”
她是瘦馬出身,於情情愛愛,其實早就知道了許多,有些事情是她早已篤定了的,但此時說到這裡,人生的初次,話語最後,還是帶了她也控制不住的、奇異的哭腔,她也不知道那是什麼……
流轉的夜色滑過,為了避免清晨的水汽,不知什麼時候,他們還是關上了窗戶。
六月初七這日清晨,曲龍珺整理房間,打水洗完臉後,寧忌在隔壁的院子遇上了披頭散發的嶽銀瓶。
“不給?為什麼啊!”對於要槍的請求被拒絕,他大為震驚。
“不給的意思就是你有不爽就來咬我啊!”嶽銀瓶伸手揉了揉睡壞了的頭發,一臉兇悍。
她在背嵬軍中,又或是弟弟面前,許多時候還算是運籌帷幄的淑女,但或許是近墨者黑,與寧忌打了幾場之後,在寧忌面前便也懶得講究形象了。
“你們還想不想殺吞雲了?”
“我們自己殺!”
銀瓶一揚下巴。
不遠處岳雲也從房間裡探出頭來:“沒錯,我們自己殺!”
“……啊?你們是狗嗎?”
寧忌看著這對愚蠢的姐弟,面色抽搐,隨後一擺手,罵罵咧咧的走了。
曲龍珺端了熱水從隔壁過來:“怎麼了啊?”隨後道,“嶽姐姐我幫你梳頭吧。”
她是外交大師,幾句話之間,銀瓶面上的神色便緩和下來,坐在院子裡任由曲龍珺給她整理頭發,之後說起了寧忌昨晚讓她去求火銃,隨後被成舟海拒絕的事情。
“其實我也想看看華夏軍是怎麼殺大宗師的。”嶽銀瓶蹙著眉,“因為我可能就是將來會被華夏軍殺的大宗師。但是成先生不肯給,還說要我們自己來,我有什麼辦法。”
“倒也不難理解,槍這種東西……還是很危險……”
曲龍珺倒是能夠明白成舟海的顧慮:“不過,我對另外一些事情,想了一想,不是很明白……成先生為什麼會放小龍出去的,他在外頭,難道還有什麼保護的後手嗎?”
曲龍珺在成都時便叫寧忌龍傲天,後來叫他小龍,如今在熟悉的人面前,也是這樣叫。寧忌偶爾也叫她小龍,兩個小龍,她覺得很甜蜜,銀瓶一開始不太適應,此時也已聽慣了。
“啊?把你抓在這裡,他當然會回來,還要什麼後手……”
“可是他……成先生,就沒有私下裡再做其它的安排嗎?那外頭……畢竟還是很危險,反賊很狡猾,咱們如今的佈置,不見得能保萬全……”
“私下裡的安排……”銀瓶想了想,最後無奈,“成先生的安排,我也不知道啊……但是在我想來,他是華夏軍的軍人,何須萬全……曲姑娘,我看你是太關心他了,是不是又不太好說?”
“嗯……”
曲龍珺覺得事情有蹊蹺,但銀瓶並不知道寧忌的真實身份,當下說了一些“男兒大丈夫”做事的道理,又將她安慰一番,她也只好點頭。
兩人隨後說了一些閨房間的瑣事,銀瓶問及兩人感情的進展,曲龍珺道:“岳家姐姐,不怕你笑話,我想給他生孩子。”說著小心地舉起手指,“生……生三個……”掰著手指,“我已經想好名字了……”
嶽銀瓶大為羨慕,待曲龍珺問及她喜歡的男子時,她也低聲坦白:“我想嫁給天下無敵的英雄。”
“啊?那不是將來的小龍?”
“切,說什麼呢。”銀瓶瞥了她一眼,隨後抬頭道,“我將來啊,想去西南挑戰寧先生。”
“寧先生……”
“嗯,在我跟岳雲小時候,寧先生就救過我們的,按照我爹的說法,他就是天下無敵的大英雄……你知道嗎?他當年一招番天印,打死了不可一世的‘兇閻王’陸陀……”
“啊,你想嫁給寧先生……”
“就是想一想嘛,將來……如果他肯要我,我也可以,但我覺得……我爹不會肯……但反正我啊、我爹啊,應該都打不過寧先生……”
“……你還想寧先生搶親?”
“……是啊,想一想是不是很刺激?到時候他跟我爹打起來,打得天昏地暗,一定很精彩……”
“寧先生恐怕沒那麼不穩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