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追隨神跡 十 薩姆森 上
“你就是我這次任務的搭檔嗎?很高興見到你。”
狹窄的馬車內,背負長劍的方臉少年熱情說道。
“嗯。”
馬車一側,一頭利落短發的少女淡淡點頭。
“你比我搭檔過的任何一位仲裁人都年輕……管他呢,我是處刑人薩姆森,薩姆森·伯拉格。”
他面帶微笑,向著少女伸出手,卻只是換來了少女的冷冷一瞥。
“比紗·亞蘭。”
“你姓亞蘭?你是城主的女兒?”
他將手放下,有些驚訝地問。
“哼。”
少女發出一聲輕哼,隨即將頭歪向車窗那側,不再看他。
馬車在泥濘不平的道路上行駛,沉悶的車廂內,只聽得到平穩的呼吸聲。
興許是受不了一路的寂寞,將長劍擦拭了數遍後,方臉少年主動湊到短發少女身旁。
“比紗小姐,你知道我們這次的任務是什麼嗎?”
“審判壞種。”
“真的嗎?我們不是應該先進行定罪流程……”
“我才是仲裁人,我知道要怎麼做。”她不耐煩地抽出一張羊皮卷,塞到少年手中,“伱自己看吧。”
薩姆森接過羊皮卷,瀏覽著上面的內容:“壞種現世,神罰降臨……那些異教徒竟然如此猖獗?”
“值得慶幸的是,孕育壞種的夫妻實力不濟,已經被當地領主抓獲。”少女瞥了他一眼,“這個任務很輕松……真是的,我明明說過,希望得到更困難的任務。”
“你在說什麼?”少年撓了撓頭。
“沒什麼。”少女恢復了一貫的冷漠,不再看他。
…………
“遠道而來的審判者,我是這裡的主教,你們可以叫我格倫。”
馬車抵達事發的村莊,方臉少年和短發少女,立即受到了眾人的接待。
教堂外,身披白袍的中年男子,將聖水灑在二人身上,替他們洗去一路的風塵。
“格倫主教,我是仲裁人比紗,他是處刑者薩姆森。向我們介紹下壞種的情況吧。”比紗上前道。
“請隨我來。”
在主教的帶領下,幾人來到監牢中,透過微弱的燭光,他們看清了被囚禁於此的壞種。
那是一個出生不久的嬰兒,半個身體都包裹在襁褓中,值得注意的是,嬰兒一共有四隻手臂。
望著嬰兒多出的那對手臂,比紗露出厭惡的眼神:“帶我去見壞種的父母。”
繼續前行,在其中一間牢房前,主教停住了腳步。
牢房內,一對年輕男女被囚禁於此,男子一臉木然,身上帶傷,嘴角還有乾涸的血跡,女子滿身泥漬,頭發凌亂,正小聲抽泣。
“你們就是誕下壞種的夫妻?我將審判你們的罪業,這是你們最後一次洗清罪孽的機會。”比紗審視著牢房中的二人。
“你是誰?我從沒見過你……”男子縮了縮脖子,“難道不是葛希思領主來審判我們嗎?”
主教上前一步:“他們是裁判所的審判者,涉及異教徒的禁忌,將由他們進行處理。”
“現在回答我的問題。”少女厲聲呵斥,“你們可曾參與邪術儀式?可曾與異教徒有所往來?”
“不,我和我的妻子都是虔誠的信徒。”男子回答。
比紗看向主教,主教點了點頭:“我可以證明這一點。格瑞塔夫婦平時極為虔誠,當他們生下壞種後,我們都十分震驚。”
“你們可曾行不義之事?”少女又問。
男子又搖頭。
“那就怪了。誕下壞種乃是神的懲罰,如果你不曾行不義之事,神怎麼會懲罰你?一定是你在說謊!”比紗冷聲道。
薩姆森提醒她:“也不盡然,興許是他們無意間觸怒了神。”
比紗瞪了他一眼:“我沒問你,讓他們自己回答。”
男子哀求道:“審判者大人,我可以向您發誓,我們絕不會做出對不起神的事。”
“看來你們不願交代。”比紗深吸口氣,“我會查清楚這件事,到了那時,你們將受到更加嚴酷的懲罰。”
男子努力辯解自己與妻子的無辜,卻說不出什麼所以然,見狀,薩姆森只能發出深深一嘆。
…………
安道爾抓到了一條魚,一條小魚。
那是一條黃骨魚,魚長二指,不生鱗片,滑如泥鰍。魚上有三道大刺,背鰭一道,胸鰭兩道。
安道爾左手抓起魚的背刺,右手捏緊側刺,將魚肚皮朝上翻了過來。魚發出短促微弱的鳴叫,聽起來有些像鴨叫。
安道爾探出左手拇指,抓著側刺的右手微微一擰,當魚嘴因吃痛張開後,便將拇指伸了進去。起初只有指尖部分,她微微用力,半個指節便塞進溫熱濕潤的魚嘴中。
她用拇指卡住魚嘴,食指伸直貼住魚皮,剩下的指頭在背鰭處勾起魚身。如此一來,任憑魚怎麼甩尾掙扎,也逃不出她左手的掌控。
安道爾的右手可沒閑著,她用指甲將魚鰓中部掐斷,順向一撕,魚的身體出現一個豁口,繼續用力,鮮紅的魚腔暴露出來。蒲狀的鰓片、溫熱的血腸、幹癟的白鰾、豆大的黑膽,都在她面前一覽無餘。
她用左手控制魚身,右手往上摸索一番,把鰓片連線的軟骨徹底掐斷,連鰓一扯,魚腸魚卵,魚肝魚膽,便連成一線取了出來。
掏盡內臟,安道爾又將魚清洗一番,期間魚尾仍時有抽動。處理完後,確保沒有腥味入湯,這才下鍋煮了起來。
不多時,魚湯便煮開了,誘人的香味彌漫開來。
“你就是安道爾·格瑞塔?洛恩的母親?”
一陣清冷的女聲傳到了安道爾耳中,循聲望去,她看到了一位英氣逼人的短發少女。
“你的兒子兒媳生下了一個壞種,請你配合我們的調查。”
短發少女身後跟著一位方臉少年,少年負劍而立,沉默不語。
聽著少女冷厲的話語,安道爾笑了起來,她舀了一碗魚湯,遞向二人,指甲縫裡還沾著點點血跡:“你們還沒吃午餐吧?我煮了魚湯,希望你們喜歡。”
安道爾的嘴角有著數道皺紋,當她笑起來時,卻彷彿有一雙無形的手將那些皺紋抹平,她的眼角有一顆痣,雖然上了年紀,仍舊能看出年輕時的風韻。
比紗皺了皺眉,婦人遞來的魚湯中盛著整條魚,鍋中剩下的不過些許殘羹,隨即擺手拒絕。
“多謝款待。”
薩姆森卻不曾多想,一大早就乘馬車遠赴村莊的他,現在早已饑腸轆轆,他接過魚湯,大口喝了起來。
比紗瞪了他一眼,卻換來薩姆森不解的眼神,只好看向婦人:“我們不會因為你的招待,就對罪人網開一面。誕下壞種乃是神的懲罰,為了他們著想,你最好將情況如實招來。”
“比起懲罰,這更像是神的考驗。”安道爾糾正道。
“什麼意思?”比紗目光一凝。
安道爾沒有回答,她微微側身,看向背後轉動的風車:“十五年前,這裡還是一片荒地,騎士和異教徒在這爆發了一場大戰,那時我就住在這裡。”
“你說的是朵拉娜之戰。”比紗道,她不明白安道爾為什麼要說起這件事。
安道爾點頭:“有一天,迪雅人的大將,黑魔劍主亞裡克斯抓住了我。你知道女人落到迪雅人手中,會發生什麼事情。我的兒子洛恩,他身上流淌著黑魔劍主的不潔血統,我想這就是壞種誕生的原因。”
聽著婦人的講述,薩姆森吃到一半的魚卡在口中,比紗也吃驚的張大了嘴。
“你是如何從黑魔劍主手中逃脫的?”薩姆森趕忙問。
“英勇的葛希思騎士救了我,他孤身闖入敵營,我這才得以活下來。”
“原來如此……根據蛾城對那場戰爭的記錄,正是葛希思騎士斬殺了黑魔劍主。”比紗闔上雙眼,好一會才重新睜開。
薩姆森看出問題,他放下魚湯,將短發少女拉到一旁。
薩姆森問:“如果她說的是真的,你打算如何判決?”
“我會依照事實判決。”比紗不假思索地答。
薩姆森搖頭:“按照裁判所的律法,所有涉及異教徒的罪人當被處死,更不用說是黑魔劍主的血親。你的判決會害死安道爾夫人,害死洛恩,害死洛恩的妻子和孩子,害死整個格瑞塔一家,只因安道爾夫人曾經被……”
比紗面色一變:“你的意思是要我歪曲事實,編造謊言?”
“當然。”薩姆森堅定道,“難道你為了維護律法,不惜害死那些無辜者嗎?我們是在拯救他們,是在做正義的事,就算是神也會允許。”
比紗沉默,她同樣明白堅持這麼做的後果:“那你讓我怎麼做?”
“你就不能……直接判他們無罪嗎?”方臉少年有些猶豫。
少女十分冷靜:“壞種的誕生,是無可改變的事實,無罪判決只會引來其他仲裁人的追查,反而會拖累你我。”
“既然這樣……那就犧牲其中一人。”方臉少年咬牙。
“沒有那麼容易。”少女搖頭,“只有他們主動認罪,仲裁人的判決才算成立。當嫌犯拒不認罪的時候,一般都是由處刑者進行拷打,你下得去手嗎?”
“一切因壞種而起,也應由壞種結束。”薩姆森堅定道,“嬰兒可不會為自己辯護,你就說那名嬰兒被惡魔附身了,將一切過錯都推到壞種身上。”
“就算這樣,你也要斬下一名無辜嬰兒的首級。”
“我知道。如果這麼做,便能救下格瑞塔一家,我的劍不會有任何遲疑。”
薩姆森上前一步,拍著胸膛道。
他的胸膛如山嶽般厚實可靠,方臉的輪廓也為他增添幾分堅毅之感,比紗感受著近在咫尺的渾厚氣息,心臟也噗通噗通跳了起來。
…………
洛恩從牢房中被放了出來。
數周前,洛恩與妻子因為誕下壞種而遭關押,囚禁在狹小潮濕的牢房中,如今終於重見天日,他卻忐忑不安。
他握住妻子冰涼的手,也不知等待他們的,究竟是何種刑罰。
洛恩被帶到村中的廣場,遠處就是冰冷的絞刑架,他只能暗自祈禱,希望事情不要那麼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