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8.壺與內容物
幽影城的內部結構復雜、蜿蜒曲折。
建在懸崖邊上的城堡，有很多部分直接就是懸空的，并且也沒有護欄，走錯踏空直接就能摔下去。
蕾拉娜出面之后，黃金河馬沒有找藍恩他們的麻煩。
一行人得以徑直進入城堡之中。
一路上，在城堡的陰暗邊角中，能看見那些跟之前道路兩旁扎營的士兵一樣打扮的戰士。這些就是圣戰軍中數量最龐大的基層軍士。
再往里走，城堡中才出現了火光和火盆，勉強驅散了一些陰暗和寒氣。
也開始有黑騎士帶領著圣戰軍士兵巡邏。
看來哪怕只是在這個巨大的幽影城里，圣戰軍的實控范圍也是在日益萎縮的。
在看見了蕾拉娜帶著一群人進來之后，路上遇見的人明顯都驚訝了一下。
因為他們在幽影地的生活太過一成不變，于是現在有點變動都很顯眼。
“蕾拉娜夫人，”一名黑騎士在他們路過的時候出聲說著，“如果繼續往前，請別走教區那條路。”
“發生什么了？”
“我們放水淹沒了那里。”
“什么？”雙月騎士的腳步頓了頓，轉身看向那個黑騎士，“誰讓你們干的？”
蕾拉娜的聲音平緩穩定，但是在她身后的藍恩看見，她的手正微微勾起，隨時都能摸到自己腰間的劍柄上。
幽影地危機四伏，圣戰軍內部也一片紛亂。本該光輝偉岸的騎士們都戴著遮掩面目的頭盔，于是陰影之下，誰也不知道誰心里想的是什么。
黑騎士回答的很老實：“是蓋烏斯騎士和梅瑟莫大人一起決定的，蓋烏斯騎士自己到下層鎮守了，至于時間……您已經很久沒來過幽影城了。下面那東西，發狂的很厲害。”
蕾拉娜看著他，不動聲色的上下打量一番后才輕輕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知道幽影城內有一大片區域被放水淹掉了，這并沒有讓蕾拉娜露出什么明顯的情緒波動。
似乎是她也知道，圣戰軍現在能維持控制的區域正越來越小。
而且幽影城這地方好歹是幽影樹腳下，是被圣戰軍攻占下來的，里面有什么危險的東西，本來也不被圣戰軍控制。
空寂卻又廣闊的城堡之中，多數時候只有靴甲踩踏地面的鋼鐵腳步聲。
藍恩和瑪格麗塔本來以為，越往上走城堡的單層面積越小，應該也就會有點人氣和華麗的裝飾了。
這是絕大多數城堡的普遍現象。
但是等蕾拉娜帶著他們走過一扇門往更上層走的時候，眼前的景象出乎意料。
“這里是，圖書館？”梅琳娜輕聲詢問，同時她的右眼來回掃視周遭。
藍恩的動作跟她差不多，只不過在獵魔人的視線里，托莉娜先他們一步飄入門中，并且在半空中徜徉游蕩起來。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柱形多層回廊，其中擺滿了書架，上層的回廊擺著什么看不見，但預想應該也是數量巨大的書架。
而那些書架上只有很少一部分放的是正常的圖書，更多的部分是一些又厚又大的雕紋石板。
這些石板摞在一起，讓人懷疑圖書館管理者的水平。
這么占地方、單個信息量又少的東西不謄抄保存還等什么呢？
但是藍恩可沒有這么輕易就指責圖書館管理者的想法，因為這些石板他曾經是見過的——在羅德爾的皇宮里，女王臥室之中。
瑪莉卡女王那簡陋的石床之后是一道簾幕，而簾幕之后，則是像要堆積到天花板上的石板。
能讓瑪莉卡女王放在臥室里保存、閱覽的東西，估計一般人是謄抄不來的吧？
另外，這是否也說明……女王的藏書來自幽影地？
而在這個多層的柱形回廊空間里，最引人矚目的還是吊在這個柱形中間半空中的東西。
那是好幾個巨型生物的軀體，有的像是獅子，有的則是受束縛的人形，但共同點是身上有許多的角，各種各樣的角。
“這里并不是圖書館，”一邊往里走，蕾拉娜一邊輕聲說著，“或者說，這里并不只是保藏圖書的地方。這里是物種保藏庫。”
獵魔人皺了皺眉：“你們……是要把角人殺光，然后留下一些作為保存品？”
他本來就覺得梅瑟莫大肆施行的穿刺刑有點惡心。現在看見這種把人當標本的物種保藏庫，眉頭就皺的更緊了。
對邪惡的事物施以絕罰，這在藍恩的觀念中沒什么問題。
但是梅瑟莫的圣戰軍將目標對準整個角人種群，這種范圍已經太廣了。
可是蕾拉娜在聽到了藍恩的言語后，并沒有多么驚訝或者憤怒。
她只是停下腳步，扭頭對獵魔人說著：“殘害同類是人的天性……塔之民族也不例外。”
角人又被稱作塔之民族，這既是因為在他們的文化中，塔具有重要意義。也因為他們的最高杰作，那能讓神人的靈魂登上神祇等級的神之門，實質上是螺旋塔的一部分。
重要的與其說是那道門，不如說是承載著門的整座塔。
“他們不是無辜的好人，藍恩。”雙月騎士的頭盔下，那雙眼冷淡又理智，“他們只是恰好淪為了輸家。僅此而已。”
說著，蕾拉娜突然改變了前進的方向。
物種保藏庫中的守衛是一群惡兵，這些身材矮小的小人是交界地中常常出沒在戰場遺跡周邊拾荒的人。
但也因為其身材矮小和善于隱藏的關系，常常被安排為隱蔽的守衛。
蕾拉娜經過那些書架縫隙和墻角暗處時都會揮一揮手，接著這些小人就會安靜的不吭聲，目送他們離開。
不然這些家伙就該尖聲怪叫著，撲到闖入者身上了。
蕾拉娜的本來路線應該是從物種保藏庫一路向上走，但是在她轉向之后，則直接在物種保藏庫的一樓就進入了一個側門。
進門之后，燭光溫暖明亮了許多，木地板也比冰冷的石頭讓人感覺溫馨。
而在進門之后，最顯眼的東西是一個高三四米的巨大陶壺。
這壺圓滾滾，卻長著用石頭和陶泥捏合起來的細長手腳，以癱坐的姿態靠著墻角。見到人……或者說感知到人進來之后，它四肢抽搐著胡亂擺動，壺里也傳出了癲狂紊亂的喘氣聲。
瑪格麗塔這時候倒是不怎么驚訝，畢竟這東西在她眼里應該是一種魔像。
而藍恩則也只是看了一眼。
這種壺在黃金王朝也不少見，只不過他來的時間短，因此只通過書本了解過，眼下是第一次見到實物。
它們算是一種人造生命，思想單純且質樸，如果不是外形很奇怪的話，藍恩覺得它們跟艾露貓也差不多。
事實上這些壺也確實很受人們的喜愛，黃金王朝甚至頒布了保護這些壺的禁止偷獵法案。
在黃金王朝，人們轉生之后的肉體大部分會送到地下墓地，放在深根之下，讓營養回歸大樹。
不過戰功卓著、勇力過人的戰士則有另一個選擇——他們可以讓人把自己的尸體剁碎、碾爛，然后放進這種大壺里，作為內容物。
這是只有勇士才能享有的榮耀，而他們的肉體也將激勵著大壺本身，這種承載了勇士肉體的壺會被稱為戰士壺。
不過就算是戰士壺，也只不過比其他壺更加追求榮耀的戰斗和勇氣罷了，本身并不是兇殘的東西。
可是在這個壺身上……藍恩感受到了一股難言的痛苦與瘋狂。
這可跟交界地的戰士壺大不一樣了。
梅瑟莫……他連制作戰士壺的過程，都改的這么殘酷了嗎？
藍恩皺眉想著，但是又因為蕾拉娜是如此自然且平靜的將他帶到這里，于是他又理智的認為事情不應該這么簡單。
蕾拉娜將手搭在這個大壺之上，沒有言語，但是動作輕柔。
只是輕拍幾下，這個在壺腔里發出急促喘息聲的大壺就平靜了許多。
看上去，蕾拉娜的角色并不是迫害者，反而更像是一個……安撫者。
直到大壺的喘息聲稍微平息下來，蕾拉娜才抬起手，朝著身后的眾人歪了歪頭，走向門內的更深處。
往里走是一個大廳的二層懸廊，往下看能看到整個大廳的樣子。
而一進來，瑪格麗塔就捂住了口鼻，往下看了一眼后，更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了干嘔的聲音。
她沒再停留，捂著嘴就往剛才進來的方向踉蹌著跑回去。
但是藍恩卻上前一步，扶著懸廊的柵欄扶手，面色平靜的向下看去，似乎嫌自己這經過強化手術的眼球還不夠清晰似的。
“這些是……”獵魔人低聲詢問著。
而蕾拉娜則雙手抱胸，平靜的給出解釋：“這些就是，那些壺里裝著的內容物。”
在他們下面的大廳中，凌亂的擺放著許多張床鋪。而在床鋪之間和墻角邊上，許多的空壺胡亂放置著。
那些床鋪本該整潔，但主要是被上面躺著的‘東西’給搞得一團糟。
那些是……只能稱之為‘長了腿的肉球’的東西。
她們全都有兩條曲線優美的長腿，但是本該同樣出色的上半身，卻是一個巨大的畸形肉塊，只能從肉塊的起伏上，依稀看出那些金發女人的上半身輪廓。
這肉塊不是病變，也不是內生性的病原，藍恩能用自己的知識看出來。
這些人全都跟被剝了皮一樣，全身血紅，并且直接暴露出肌肉的紋理。這導致她們躺著的床上全是因為沒有皮膚而漏出來的黃色組織液和血液。
但她們遭受的事情遠比剝了皮還要痛苦……
那是被人刻意摧毀了免疫系統，接著再讓感染遍布全身。
那層皮不是被剝掉的，而是硬生生被感染給化膿、爛掉的！
“你不了解角人，也不知道他們的文化和習俗，會讓他們干出什么事，藍恩。”
雙月騎士的言語，冷得就像是她的劍一樣。
“她們是巫者，也是稀人。她們現在的樣子，才是交界地的那些壺，最初的制作流程。壺，是由角人們創造出來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