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2.統治力

藍恩的說明非常簡明扼要，但是蘊含的信息量已經足夠震撼了。 至少無明當場張大了嘴巴，而阿秀雖然還是剛才那副認真的表情，可是藍恩也感覺得出來——她已經有點懵了。 本來，只是一個在野外獨居，以獵殺妖怪為生的獵妖人。在接到一次委托后見到了某位大人物。 突然就變成了流落在外的公主！ 這已經讓阿秀十足的迷惑且不適應了。 而在父女剛剛相互認識，甚至都沒有更多相處的情況下，父親就因為急事而立刻外出了。 城池也莫名其妙的交由剛認識的同伴接手管理。 而更莫名其妙的是，現在又變成了這種情況！她那才剛見過一面的父親，就要被自己的孿生姐妹殺死了嗎？ 一時之間，阿秀不僅是腦袋里的思緒一團亂麻，她心里的情緒更是翻涌雜亂、不可收拾。 從小跟著母親生活在荒郊野外，少與人接觸的她，其實根本連基本的社交都有障礙。 此時又哪來的經驗和理智，來處理如此劇變而具有戲劇性的家庭關系和人際關系呢？ 在城池中享受著公主的物質生活，似乎跟這些心理上的苦惱比起來也不算什么了。 看似認真嚴肅的碧藍色眼眸，此時其實已經動搖而無措。 表現在外的鎮定，其實只是長久以來艱苦的生活和修煉所帶來的習慣而已。 越是在面對難以跨越的困難時，越不能表現出軟弱和茫然。 但是，就在阿秀仍舊憑借著已經成為習慣的堅強來掩蓋情緒的時候，一雙大手卻已經按在了她的肩頭。 “不用感到茫然、驚慌，阿秀。” 半妖美人驟然抬起頭來，她冷白色的肌膚下因為劇烈運動的關系，嫵媚的櫻花色暈染在眼眶周圍，跟眼角的淚痣搭配在一起，宛若一汪春水。 她看見了一雙如同野獸的貓眼。 但這貓眼中并沒有冷冽的獸性，相反，它充滿了寬慰與勸解。 “也沒必要對你心中那并不太濃烈的悲傷、焦急，感到羞恥和逃避。” 藍恩輕聲說著。 而伴隨著他的語氣和言辭，阿秀原本緊繃的肩膀也漸漸軟了下來，不再那么繃著。 “道三大人本來就跟你只接觸了短短一天不到的時間。就算你們的父女關系無比真實，但是感情的培養需要時間、需要互動。” “同樣，你那個身為雙胞胎，血緣關系全天下最近的妹妹，你甚至也都沒見過她哪怕一面。” “這兩個人互相攻伐，對你在感情上來說，跟陌生的大名之間打仗，其實沒區別，不是嗎？” 阿秀漸漸低下頭來，而在這期間，路過幾人的侍從和吏員們則大多面露驚慌，一副不敢多聽的樣子。 “但是，阿秀！” 而突然，原本已經放松的阿秀的肩膀上，那雙大手卻猛地用力捏緊了她。 讓她那宛如一汪春水的眼眸再次抬了起來。 藍恩認真的看著她。 “齋藤道三盛情招待了你，他還毫無保留的將這座城池留給你。而現在，他因為外出調查關于妖怪與惡鬼的事情，正在遭受危險的圍攻。” “哪怕以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陌生人的角度來看，以你平生的作風來看你會怎么做？” 怎么做？ 阿秀腦海中的思緒被藍恩引導著，幾乎是下意識的就得出了結論——她當然會去救人！ 在重新與齋藤道三相認之前，她獨直在野外獵妖生活，就算是可能被人賴賬，也從沒有說不管過。 十三櫻村那次，更是連一分一毫的定金都不關心，收到了藤吉郎的求援信就直接趕路過去了。 此時乃是亂世，阿秀面對已經對自己拔刀的敵人并不會手軟，但同時，她也會盡力救助自己能幫助的人。 哪怕是個陌生人。 而如果真像是藍恩所說，‘以陌生人的角度考慮’。齋藤道三已經如此照顧自己，那么他在面對妖怪惡鬼的威脅時，自己當然不可能置之不理。 “哪怕排除掉尚且不明朗、不清晰的感情因素干擾，你現在也已經毫無迷茫了吧？” 感覺到手掌之下，原本柔軟的肩膀此時又變得挺拔起來，藍恩抬手退后一步。 俯視著阿秀笑了笑：“這下精神多了啊。” 不同于剛開始時猶豫不決的緊繃，也不同于之后泄氣似的癱軟。此時的阿秀毫無疑問，重新進入了干練的獵妖人狀態。 不管那些讓人迷茫的親緣關系、失散多年之后重新團聚的父女如何相處這類問題。 她始終都是要去救人的。 ‘謝謝。’ 仰視著藍恩的秀千代，那雙碧藍色的眸子邊上，臉上櫻花色的紅暈更加濃郁動人了些。 無聲點頭之后，身姿挺拔的阿秀，利索的轉身離去，消失在天守閣中忙碌的人群里。 而剛才被攔在后面的無明，此時則跟藍恩一起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同時手掌抬起，戳了戳身邊的藍恩。 “你剛才為什么突然就蹦出來一堆話啊？” 無明面無表情的問道。 “阿秀剛才問了啊。”藍恩反而奇怪的反問她，“那我當然要開導開導她啊。” “她問了？” “她沒問？” 無明瞪圓了眼睛，心說剛才我就在旁邊，她出沒出聲我不知道？！你們倆又沒把守護靈叫出來用作溝通！ 但是藍恩也有話說。 “阿秀的心思其實挺好懂的。”獵魔人攤攤手，“不用那么麻煩，我感覺只要跟她對視一下、點個頭，我們倆就能溝通了。” “哦，原來如此。”無明繼續面無表情的點頭，隨后也干脆的轉身離開。 不過‘噔噔噔’踩地板的聲音倒是不知為什么，更響了點，跟跺腳似的。 將整個鷺山城的兵力超限度的統合出來，即使這座城池的行政系統已經在兩個月內被藍恩改革過，也并不容易。 明智光秀在早上的時候策馬進城，然后直沖天守閣送達求援信。 而在半天之后，五千人的軍隊才被整理出來，依次出城。 而這還只是單純的集合兵員，后續的輜重應該還要一天時間才能籌措起來，組織運輸又是一大把時間。 軍旅之中，數量最多的足輕身上帶了夠兩天所用的雜菜飯團和裝水的竹筒，再加上一身簡陋的盔甲和武器。 騎馬武士們則拱衛著稀少的幾輛輜重車。 這種效率在藍恩看來乏善可陳，也就魔幻中世紀的普通軍隊高上一些，可能著甲率因為日本列島物資匱乏的關系，還要低上不少。 更不用說余燼騎士團這種他一手帶出來的精銳了。 但是在諸多鷺山城中留守的家老、奉行們眼中，包括今天剛到的明智光秀眼中，卻已經簡直堪稱可怕了！ 在城門的上邊，看著五千緊急集合出來的軍隊從腳下走過。 城樓上的一群人鴉雀無聲，只剩下吞咽口水和吸氣的動靜。 “父親，鷺山城這到底是.”趁著這半天時間簡單梳洗、吃飯的明智光秀，此時也看著城門下，愣愣的問明智光安。 “突然集合，超限度的兵員人數，主公遭逢大變的消息。然后就集合完畢了？！” 從嘴里蹦出來的三個難點，說明明智光秀至少是個合格的軍官。 他很直接的抓住了這次調集兵員的難點。 而且這三個難點都是實打實的客觀條件，你就算是讓明智光秀提前知道，他也做不了任何解決。 突然集合就代表事先沒有任何準備，并且時間緊迫。 超限度的集合人數是對組織力極限的考驗。 動蕩的消息則能夠直接打擊軍隊士氣。 隨便抽出來一條都夠讓天下間有名的兵法家頭皮發麻了！ 或者干脆列個標準出來：能做到第一條，說明這支軍隊有一個上等兵法家作為指揮官，并且始終被指揮官所關照著。 能做到前兩條，則說明不僅是指揮官的手段高明，他還背靠著一個能夠隨時極限抗壓的行政體系！ 而能做到第三條，則說明這支軍隊對于指揮官的崇拜與信心，完全足夠對沖，甚至是碾壓對整體局勢的擔憂！ 管你什么‘大局不利’，全都打崩就‘利’了！ 明智光秀壓根沒見過這是什么陣仗！ 而現在，這陣仗就明晃晃的擺到他眼前了！軍隊就在他的腳下，一片片的走出城門！ 藍恩已經恢復了全副武裝，麒麟和絨布球也已經都進入了戰斗狀態。 此時藍恩端正的騎在麒麟背上，小貓坐在他的身前。 而他僅僅是走在軍伍的隊列之中，所過之處就能看見明顯的士氣激昂！ 這兩個月來鷺山城沒動過兵戈，按理來說藍恩的影響力應該沒那么大才對。 但是一旦到了戰場上，甚至只是行軍途中，他的戰場統治力和影響力還是讓人瞠目結舌。 仿佛他就是勝利的化身！ 經過城門時，藍恩朝著城樓上的家老、奉行們點點頭。 而城樓上則霎時間齊刷刷匍匐一片。 官員、貴族們寬大的直衣，在他們標準的動作下被規整的鋪開。 在以往的見禮中，鋪開的大小和形態甚至被認為是禮儀是否到位的一部分。 而現在，即使因為角度原因，藍恩其實壓根看不著后排是什么情況。 但是城樓上卻已經實實在在的沒人站著了。 明智光秀在恭敬的向下行禮之后，才猛的意識過來，自己今天早上還對這個代城主殿下出言不遜來著。而短短半天之后. “十兵衛！”明智光安，額頭已經緊緊貼地，嘴里卻鄭重其事的，從牙縫里鉆出聲音對著身邊的養子低吼。“快走，到代城主殿下身邊去！” “父、父親？” “快去！不惜此身、不惜此命！我明智一門發揚光大，就在此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