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飛向東海
林弦輕嘆一口氣，將這捧皺皺巴巴的假花端至胸前，像是600年前他做過的動作一樣，用手指捏起皺巴的錫紙，一張一張展平，讓這跨越時光的花束變得整齊一些。
一如趙英珺的24歲生日那一晚，那一份不同尋常生日禮物。
她說她會記很久。
但沒想到……這一記，就是600年。
這可是600年啊。
是從明朝永樂盛世到現在2023年的時間跨度。
對自己而言，無非就是晚上打個哈欠，往床上一躺，這600年時間就輕描淡寫飛過去了。
可對於趙英珺來說。
這600年，她可是一秒鐘都沒少，就這樣一點一點、一分一秒熬過來的。
那種孤獨，無法言喻。
林弦閉上眼睛，回想起趙英珺第一次睡進冬眠艙時的眼神。
每冬眠十年，就要蘇醒半年，看看這個陌生又孤獨的世界，是什麼感受呢？
從剛才那段投影長廊的幻燈片上可以看出，2026年第一代冬眠艙投入使用時，像是變成智障、弱智、大腦萎縮這樣的副作用，應該都被唐欣研究出來的藥物給解決了。
但是許雲一開始就提及的記憶缺失這個副作用，看來確實無法避免。
也正因如此，趙英珺不想忘記過去的時光、過去的記憶，所以才選擇了每冬眠十年就蘇醒一次這樣有百害無一利的計劃。
不停的冬眠和蘇醒，對於身體的負荷與摧殘非常巨大。
即便是記憶能夠得以保留，但身體條件必然是越來越差，或許在這個過程中還要承受很多痛苦。
林弦不瞭解，也不清楚。
他不知道趙英珺之所以不想讓自己看到她年老的樣子，會不會和這種冬眠方式對身體的摧殘有關。
所以……
他握緊這一捧花束。
不管在這個未來裡，自己是怎麼失敗的、趙英珺是如何度過這600年的孤獨生活。
他都勢必要讓這段未來成為不存在的歷史！
不能辜負了趙英珺的一片好意，也不能辜負她這跨越600年的良苦用心。
她給自己留下的東西，自己必須要找到。
然後……改變這一切！
回望著這個展廳裡的一切，林弦感覺，黃雀所說的鏡子謎題，答案應該不在這裡。
從時空邏輯的角度來講，黃雀確實不可能是趙英珺。
因為趙英珺在未來已經去世了，整個萊茵天空城的人都目睹了她的去世、目睹了她的骨灰被灑在吹遍四海的風中。
所以，黃雀不可能是未來穿越而來的趙英珺。
況且，趙英珺也不止死過這一次。
最早在第二夢境的未來裡，趙英珺就因為一場意外的槍擊案身亡，而在這之前，黃雀就已經出現在現實中，將那張假的天才俱樂部邀請函送到MX公司前臺。
這是不符合時空邏輯的。
既然趙英珺確實死在了未來，那黃雀又是從哪裡穿越過來的呢？
反正，不管怎麼說，這倆人或許真的只是氣質上的相似，而實際上卻沒有任何關系——
黃雀是黃雀，趙英珺是趙英珺。
就像是CC和楚安晴之間的關系一樣。
想到這裡。
林弦又不免想起CC。
在今天和大臉貓阿壯準備坐氦氣球升空時，他也向兩人打聽過關於泰姆銀行、關於鉿合金保險櫃的事情。
這倆人也是完全不知情，表示從來沒聽說過有這種銀行。
這也讓林弦很苦惱。
萊茵天空城裡沒有、地表的世界上也沒有，那這個泰姆銀行到底去哪了？
如果找不到泰姆銀行，那這個世界裡，CC又在哪呢？
林弦也不是說非要見到CC不可。
只是感覺CC的存在，對於他而言，就好像是一種安全感、一個錨點、一個不可或缺的夥伴。
如果這個夢境找不到她……
那下個夢境呢？
下下個夢境呢？
她會不會距離自己越來越遠、以至於永遠都找不到呢？
這一刻，林弦才真正意識到這個世界太大了。
他根本找不到CC。
除非……
要先找到泰姆銀行才行。
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是因為世界的巨大變動，泰姆銀行經營不善早早倒閉、消失在歷史塵埃中了？
還是說……
因為這一次時空變動過於劇烈，所以原本應該成立於2023年下半年的泰姆銀行並沒有成立、徹底從歷史中消失了？
原因到底是什麼？
「喂喂喂！喂喂喂！」
腳下，垃圾桶機器人VV煩躁的繞著自己轉圈，機械夾子不停戳著膝蓋：
「你倒是快說呀！別賣關子啊！把好奇心都給吊起來了你又在這裡發呆裝死！」
「說什麼？」林弦低頭看著它。
垃圾桶機器人VV伸直爪子，指著林弦手中捧著的假玫瑰花束：
「你剛才說這裡並不是一點你的痕跡都沒有，到底是什麼意思？」
「啊，這個啊。」
林弦微微一笑，舉起手中的花束：
「這捧花，就是趙英珺留給我的。」
—」垃圾桶機器人發出鄙夷的聲音：
「你是不是太自戀了？」
「愛信不信吧。」林弦懶得搭理它。
「不過……這輛車上確實很多東西都莫名其妙的。」垃圾桶機器人轉動履帶，行駛到前車輪的地方。
然後舉起機械夾子，指著前擋風玻璃上寫下的娟秀文字：
「趙英珺女士在玻璃上寫著，這是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輛飛在天上的車……但其實這是不可能的，不切實際。」
「因為這輛古董車採用的是老舊的內燃機引擎，使用的能源也是早就淘汰的化石燃料，同時也沒有任何飛行裝置驅動設施，所以……這輛古董車只能在地面上行駛，無論如何不可能在天上飛。」
「但是因為趙英珺女士在萊茵天空城崇高的地位、以及她確實非常喜歡這輛車，大家也不認為趙英珺會在這種顯而易見的事情上說謊。因此至今所有史學家和評論家們也都想不明白……她為什麼說這輛車能在天上飛呢？」
呵呵。
林弦輕笑一聲：
「想知道嗎？」
垃圾桶機器人VV點了點頭。
「那你給我送過來一輛車吧。」林弦說道。
他相信這對VV來說易如反掌。
雖然VV為了過一把中世紀戲癮喊自己萊茵的國王，但實際上它才是萊茵之王，整個萊茵城上到核聚變發動機、下到一個掃地機器人，全都受它控制，無所不能。
然而……
垃圾桶機器人VV歪歪頭，顯然沒明白林弦的意思：
「你想要一輛什麼車？」
「最快的車。」
林弦撫摸著這輛曾經飛躍東海高架橋的賓利歐陸GT：
「給我來一輛……整個萊茵天空城裡，最快的車。」
呼呼呼呼呼呼！！！！
凜冽的風聲在耳邊飛過。
一輛紫色敞篷跑車在高樓大廈間飛馳，快到視線中幾近出現殘影！
被安全帶橫七豎八捆在副駕駛上的垃圾桶高高舉起機械夾子：
「原來坐副駕駛的感覺是這麼爽，難怪趙英珺最喜歡坐副駕駛！不過……你開這麼快不要緊嗎？真要是撞上什麼，我是無所謂的，但你可能就撞死了。」
「我哪有那麼容易死。」
儀表盤上，顯示這輛車的飛行時速已經到了恐怖的400公里一小時，足足達到了音速的三分之一！
而這可不是專業賽道，是在錯綜復雜的城市天空中！
即便是VV已經讓天空中所有自動智慧化車輛給林弦讓路，但那些林立的大樓總歸是無法挪開的。
而林弦則是胳膊肘著車框門，託著腮幫子，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
他先是將方向盤拉動，讓這輛敞篷車飛至萊茵天空城的最高點，找準了趙英珺雕像所在的廣場位置。
隨後，找到一座摩天大樓的樓頂，平坦又寬闊。
哐當！
一聲劇烈的減震，這輛高檔的敞篷飛車砸在樓頂，然後林弦猛踩油門到底！猛烈加速！車底盤摩擦著樓頂地面爆出劇烈的火花，但碼速表不斷右移、速度持續增加！
「額……這輛車是沒有地面行駛功能的，下面根本沒有輪子。」
垃圾桶機器人扭過頭，好心提醒道：
「而且你剛才按下的按鈕，把所有自動化程式都關掉了，並且飛行功能也關掉了。」
「沒錯。」
林弦不以為然，握著方向盤，瞄準遠處趙英珺雕像所在的廣場：
「要不然，怎麼叫飛呢？」
底盤已經磨紅的跑車從摩天大廈樓邊飛出，以自由落體之勢飛向紀念廣場，飛向趙英珺。
垃圾桶機器人全身上下太滑了，就是一個純粹的圓筒，安全帶失去摩擦力後，它半個身子甩了出去。
林弦騰出右手按住它的天靈蓋，硬生生把它按在拋物線下降的車輛副駕駛上：
「600年前，那輛賓利就是這麼飛的。」
「難怪那輛車內部壞的亂七八糟的……而且這種飛法，也根本算不上是歷史上第一輛。」VV吐槽道。
一如那個月色很美的夜晚。
這輛失去動力的飛車，在最原始的慣性下滑過天空、滑過月光、滑進萊茵紀念廣場。
進入禁飛區域的那一刻，儀錶板整個熄滅了。
但剎那間，又亮了起來，自然是VV取消了這輛車的禁飛限制，車輛也得以在落地前的最後幾十米及時啟動飛航模式，以一個漂亮的甩尾停在趙英珺雕像所在的高臺上。
林弦把垃圾桶機器人抱下車。
兩人來到白玉雕像面前，一人一桶抬頭仰望這位備受尊重的偉大女性。
林弦看著此時趙英珺的面貌，也正是投影長廊裡可以看到正臉的最後一張照片上，她的模樣。
三十多歲。
比MX公司時期的她成熟了不少，但卻依舊美麗又颯爽。
「VV，趙英珺那些年老的照片一張也沒有留下來，也是你幫她刪掉的吧？」
「是的。」
垃圾桶機器人VV答道：
「我可以保證，整個萊茵天空城裡任何地方，你都不可能找到趙英珺晚年的照片。但是因為底
層程式碼的限制，我出不了萊茵城，也無法對外界的任何資訊幹預控制。」
「所以……如果你想找到趙英珺晚年的照片，你到其它天空城裡應該是可以找到的。」
「那倒不用。」
林弦搖搖頭：
「她一直都是這樣的，在我心目裡，趙英珺永遠是這樣年輕又驕傲……她丟不了這些，丟了這些，她就不是趙英珺。」
「你好像說了一句很難懂的話。」VV也抬起頭，和林弦一起注視著數十米高的白玉雕像。
不知是否是錯覺。
今天的雕像……好像比之往日的莊嚴肅穆，多了一絲溫柔，多了一絲欣慰。
林弦又在這個雕像周圍、邊邊角角搜尋了一番，同樣沒找到和鏡子有關的東西，也沒找到其它線索。
現在他基本認定，關於黃雀的鏡子謎題，自己應該是猜錯了，理應和自己的夢境、和趙英珺沒什麼關系。
只能等回到現實世界後，再尋找其它線索吧。
眼下……
就只剩下一件事情要辦了。
「VV，我在萊茵天空城，有最高的許可權對吧？」
「沒錯。」
垃圾桶機器人的眼睛綠光閃爍：
「雖然稱呼你是萊茵的國王是開玩笑的，但實際上也差不多，我會聽從你的一切命令，即便是違背機器人三定律也無妨，因為你不是機器人，你不需要遵守這些。」
「那就好。」
林弦輕笑一聲，轉過身來。
他環抱雙臂，看著趙英珺雕像望向的夜空、地表上那不斷聚集的點點亮光：
「把天空城下方那6000多個核聚變發動機，全部炸掉吧。」
「炸掉？」
垃圾桶機器人眼睛閃爍加快：
「如果你只是想把天空城降下去回到地面，那我們只需要關停那些冷聚變發動機就可以了，完全沒必要炸掉它們。」
「不，就要炸掉它們。」
林弦走到高臺邊緣，看著下方他們出發的地方、聚集著越來越多白色的亮點。
想必是地表的居民看到他們三個成功降落後，奔走相告，越來越多人都聚集了起來，等待著奇跡的發生……
「我答應過一個小女孩，要為她炸掉一座城市。但很可惜，上一次我食言了。」
「但眼下我覺得這個機會也挺不錯的，那6000多個核聚變引擎炸起來，應該更漂亮才對吧？」
林弦回過頭，微笑看著垃圾桶機器人：
「我們來給那個小女孩……放一場世界上最盛大的煙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