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九九章 殺雞焉用牛刀
時值三更。
紫禁城端寧殿內,燈火昏暗。
張太后一身寬松的華服,坐在美輪美奐的屏風後面,前面隔著屏風侍立的是謝遷和張鶴齡這一文一武兩名朝廷重臣。
陪同張太后一起出來接見的內監是司禮監首席秉筆太監戴義,旁邊還有幾名常侍和宮女。
“……兩位卿家,這禁宮本是大臣面見聖上商議朝事之所,哀家本無資格見爾等,更無資格與爾等商議朝廷大事。卻不知深夜來訪,所為何事?”
張太后聲音低沉。
張鶴齡往謝遷身上瞄了瞄,這會兒他不會主動站出來說話,只等謝遷開口。
謝遷對著屏風方向拱手:“回太后,昨日朝中大臣紛紛彈劾御馬監監督太監魏彬魏公公,論魏公公擅權、受賄、貪贓枉法等十六條罪狀,老臣特地以此事呈奏太后,請太后將魏公公奪職賦閑,以正朝野視聽。”
“啊!?”
聽到謝遷的話,張太后很是驚訝。沉默一會兒,她才問張鶴齡:“壽寧侯,你入宮也是跟哀家說此事?”
張鶴齡道:“太后所言極是,下臣跟謝閣老和朝中眾位大臣意見一致,魏彬手握兵權卻不思皇恩,有損我大明朝廷威嚴,當對其法辦!”
“唉……”
張太后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然後用不確定的語氣問道,“兩位卿家來說之事,不該去面呈皇上,由皇上定奪嗎?豈能由哀家做主?”
謝遷道:“回太后,老臣也想呈奏陛下,只是陛下長期逗留宮外不歸,如今朝野上下群情洶湧,陛下全不知情,若事情繼續發展,為魏公公警覺而懷不軌之心,怕是京師危殆,所以請太后娘娘當機立斷,將魏公公奪職,消除隱患。”
張太后道:“謝閣老不明白哀家的意思,哀家不過是個婦道人家,平時不出宮門,對於朝堂上的事情不是很明白,若行事有所偏差,皇上那邊必定怪責。”
張鶴齡笑著安慰:“太后娘娘多慮了,內監的事情,並非朝廷公事,而是皇家內部事務,太后和陛下著魏公公監三千營,是為保護皇宮安全,如今魏公公作奸犯科為朝臣所劾,太后只是將他差事交與旁人,至於定罪……那是朝堂的事情,太后娘娘無須做什麼。”
張太后有些不太明白:“哀家可以如此行事嗎?”
“當然。”
謝遷順著張鶴齡的論調道,“魏公公貪贓枉法是否屬實暫且不論,若陛下要徹查此事,必令魏公公警覺。不如將之召來,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著其將職位交出去京城皇莊賦閑,如此朝臣怨怒可平息,事情不必走三司衙門便可圓滿解決。”
“哦。”
張太后恍然大悟,點頭不迭,“謝卿家言之有理,若讓朝廷查案,不管魏公公是否有罪,都會令皇室蒙羞。魏公公身屬內宮,不如跟他說明白,相信他會理解哀家和兩位愛卿的良苦用心,那時……皇上更容易面對大臣。”
謝遷笑著行禮:“正是如此。”
張太后怕有什麼問題,又問了張鶴齡一句:“壽寧侯,你覺得如此做合適嗎?”
張鶴齡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看了看謝遷,心想:“謝老兒果然是歹毒,所謂的‘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怎麼那麼像當初皇上說服蕭敬讓其主動請辭?難道那時也是他向皇上提出的建議?”
“壽寧侯!?”
張太后見張鶴齡不答,提高音量追問一聲。
“臣在!”
張鶴齡回過神來,恭敬行禮,“回太后娘娘的話,臣認為如此做甚為妥當,既不傷和氣,還能將事情化解,陛下也不會有怨言,實乃一舉多得!”
張太后雖然能駕馭自己的丈夫,但在朝事上基本沒什麼主見。
她一想,現在是德高望重的內閣首輔,還有自己的親弟弟一起前來請求,事情必然沒什麼問題。
掌管三千營的魏彬,是京師三大營其中一營的都督,手頭權力不小,跟掌管京營的張鶴齡有一定利益沖突,以前張鶴齡曾在姐姐面前抱怨過這件事,現在張太后做這些,其實是想幫弟弟,為自己的孃家出力。
兒子再親,也擺脫不了身上流著張家血的事實。
魏彬即便地位尊貴,但說到也僅僅是個太監,且又不像劉瑾那樣隻手遮天,沒有出宮居住的資格。
張太后派人傳召,就算魏彬知道自己被朝臣彈劾,依然不得不夾著尾巴乖乖地到端寧殿報到。
魏彬進了殿門,見謝遷和張鶴齡同時在,心裡就知道是怎麼回事,當下哭喪著臉,跪下來磕頭不已:
“奴婢拜見太后娘娘,願太后娘娘千歲金安。”
張太后道:“起來說話吧……魏公公,今日哀家傳召你來,是謝尚書和壽寧侯有事啟奏,哀家想聽聽你的意見。”
魏彬站起身來,低著頭恭敬地回道:“太后娘娘請訓示。”
“嗯。”
張太后微微頷首,道,“昨日朝中有很多大臣彈劾你,說你有一些地方做得不對……哀家知道你是忠臣,不會做出有損皇室安危之事,但平時總該檢點一些,沒來由怎招惹一身是非?”
魏彬馬上又跪到地上,磕頭不迭:“太后娘娘,奴婢冤枉啊。”
“冤不冤枉,哀家不想過問,就算有人真的冤枉你,也是因為你在一些事上處理得不好……哀家沒說錯吧?”
張太后語氣平和,一點沒有問罪的意思。
魏彬非常為難,他總不能說張太后這話是錯誤的,況且這會兒張太后並非是問罪,只是跟他講人情說道理。
魏彬頭伏地:“是奴婢做得不對,讓太后娘娘為難了。”
張太后語重心長:“你們這些宮內的老人,都曾輔佐過先皇,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哀家難道不記得?就算朝臣有一些小小的意見,哀家也不能斷了自己手足,只是哀家想要讓那些大臣安份下來,到底大臣才是大明的基石。”
魏彬哭訴道:“太后娘娘的恩情,奴婢幾輩子也報不完,請太后娘娘恩準,賜奴婢白綾。嗚嗚嗚……”
劉瑾身邊的人都是演技派。
謝遷看到魏彬在那兒哭著求死,心裡很惱火。
“一個二個別的沒學會,求死的樣子倒是跟真的一模一樣,有本事你就掛根繩子自個兒去死啊!”
謝遷心中憤懣地想。
魏彬知道自己罪不至死,才會用死來表示忠心。
最熟悉這個套路的其實是朱厚照,張太后卻顯然不太適應這種哭訴方式,眼睛立即紅了起來,聲音有些哽咽:
“魏公公,平息一下心情吧,沒人說要殺你,哀家的意思是讓你先卸職去京郊皇莊休息一下,皇上和哀家不會虧待你。”
張鶴齡在一旁笑著安慰:“是啊,魏公公,沒人定你的罪,怎會殺你?太后是讓你暫時避開京城這是非之地,到皇莊過一段清閑的日子,俸祿照領,還不用為朝事勞心,難道不好麼?只要你將執領三千營的權力交出來,不管你以前做過什麼,都既往不咎!”
魏彬跪在那兒說道:“太后娘娘,奴婢若有罪,為何您不索性殺了奴婢?”
張太后道:“魏公公,你是否有罪,哀家不知,也不想計較,哀家只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在宮裡做事的老人,都是皇上和哀家的親人,若是你不能體諒哀家,那就當哀家沒說過這番話!”
“不敢!”
魏彬磕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