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未遠川,紫霧泛濫
久宇舞彌並沒有和切嗣一起去赴會。
她接到的任務,只是將切嗣和伊莉雅接到後,送到約定的“約會地點”附近。
畢竟,這種奇特,甚至堪稱奇異的“一家團聚”,讓她這個外人去確實不太好。
誰知道這個黑愛麗在經歷了這麼多事情後,對待久宇舞彌的態度是好還是壞呢?
這種可能的沖突,能夠避免是最好的。
在解釋完這些情況後,久宇舞彌重復了一遍她剛剛說的最後一句話。
“所以,你們不用擔心我的安全問題,我會在大概還有幾公里的距離,將你們放下來。”
車上沒有任何人回應她的話——如果切嗣的輕輕點頭,還有伊莉雅有些沉悶的“嗯”的一聲,也算回應的話。
這種古怪的氛圍,自從切嗣看著伊莉雅上車,從書包裡拿出一柄槍讓切嗣分她幾顆起源彈的時候,就開始了。
久宇舞彌很難形容切嗣那種僵直背後所隱藏的情感。
那個男人的表情只用了一瞬間從一種見到孩子的喜悅,轉變為一種可怕的沉默,最後成為一種灰敗的、褪色的塑像。
如果非要做出一個形容。
舞彌覺得切嗣的目光,簡直和伊莉雅親自開槍殺死了她的父親一樣可怕。
伊莉雅自然也知曉這種沉默的意味。
但她的確有藉助切嗣的心理陰影,來遮掩自己目的的必要。
“切嗣,我很抱歉。”而伊莉雅只能在心裡默默地說對不起。
她必須盡量表現得像一個對計劃一知半解的孩子。
在閱讀完了聯盟對於自己父親的全面分析後,伊莉雅是知道切嗣極有可能是一個各方都能觀察到的“觀察點”的。
即便在固有時御製的幫助下,切嗣能拒絕這種對他的干涉——
就像過去拒絕阿賴耶對他的建議,又或者那個不久前透過夢境,試圖影響他決定的人的建議。
但這只是在衛宮切嗣利用自己對於“世界和平”夙願的堅持,在知曉了一條新路後的拒絕。
敵人仍能在暗中透過這個男人的心智,亦或者透過他的眼睛,同樣看到點什麼。
一想到這種聯系極有可能做不到切斷,伊莉雅甚至都不用表演出她因為切嗣的拒絕而感到沮喪和不高興。
為什麼自己的父親,突然變成了一個大家爭來爭去的大炸彈呢?
只要切嗣還是人類,阿賴耶總有理由看到他、利用他——即便這在整體上也許對於人類是一件“好事”,但對於切嗣來說實在是過於沉重。
這意味他永遠都不會得到退休,阿賴耶會抱著物盡其用的態度,榨乾他的全部價值。
而如果轉化成英靈也做不到。
在切嗣的歷史慣性下,他成為英靈幾乎只有成為“守護者”,也就是阿賴耶的代行者這條路。
伊莉雅提出從者宇宙的計劃,其實也有這樣一份私心。
如果切嗣做不到退休,那麼最好讓他能夠工作的環境消失,起碼讓其變成一種歡快的氛圍。
成為阿賴耶的代行者,意味著要在很多個宇宙裡到處跑,甚至做一些最能維持人類延續的壞事。
“唉……到底要不要將切嗣的靈魂物質化,然後根據建議再將其轉化為時間線的形式呢?”
伊莉雅想來想去,如果最後歷史慣性不能違背的話,也許這種能將自己“拆分開來”的方法是最好的。
“但這樣一來,自己豈不是要有好多個切嗣了?而且,媽媽該怎麼辦呢?”
思考著思考著,伊莉雅的思緒很快就滑向了一個很奇怪的地方。
而在伊莉雅的表情因為種種“奇思妙想”而變換個不停的時候。
一旁的切嗣終於深深地撥出一口氣。
女兒的一句話,直接讓他回憶起過去在那座島上,從娜塔莉亞手裡借走那把柯爾特手槍的場景。
也令那種和伊莉雅再見的喜悅,轉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伊莉雅,聽我說。”
切嗣側過身子,伸出雙手緊緊地摟住伊莉雅的肩膀。
掌心傳來的溫度,還有面前那和愛麗一模一樣的發色,令他的內心開始動搖了。
也許我應該嘗試說服愛麗,他想。
再怎麼說,讓伊莉雅看見愛麗被殺死,甚至將她視作誘餌或者陷阱,還是太殘忍了。
只用了一句話,伊莉雅便成功地將切嗣的思維從“完成聯盟的任務”裡抽離出去了。
她聽到切嗣異常鄭重地向自己承諾:“相信我,我一定會說服媽媽的,好嗎?”
而切嗣的反應,完全在之前會議裡,某個偵探推理的範疇內。
因此,父親的話帶給伊莉雅的感覺並不是感動,而是……總之她形容不出來的復雜情緒。
伊莉雅回憶起來林升當時話語裡有些遺憾的情緒。
“伊莉雅,其實月亮不打算讓你參加計劃,也的確是正確的推斷。”
這位聯盟的核心,便談起當時在夢境裡和黑羽快鬥、小泉紅子溝通時發生的一件事情。
“如果不是這個宇宙並不適合團體行動,而且行動人員必須有對於歷史慣性的部分了解,很多關於敘事學部的理論,其實並不適合你們閱覽的。”
“不像阿笠博士等人已經是一個成年人了,知道的多,和你們會以符合人設的方式思考並不沖突。”
林升問了伊莉雅一個非常尖銳的問題。
“如果一切都像在預案裡寫的那樣發展——比如你的父親的行動、思考都是如此,恐怕你並不像你認為的那樣堅強。”
哪怕是一貫直來直去、敢愛敢恨的赤魔女,在得知“自由意志並不存在”後都陷入過一種迷茫和惶恐。
甚至,即便是本宇宙的一切事項被平定。
在自己可能來自其他宇宙的推測被提出後,這個已經經歷了許多的孩子,仍然有些接受不能。
而此刻,伊莉雅終於明白林升話語裡未竟的寒意了。
只是一瞬間,她便知曉為何ZC01和ZC02,都對歷史慣性抱有極大的敵意。
歷史慣性。
這四個字的詞匯突然在伊莉雅眼前被放大,變得和切嗣如今話語裡的情感一般漆黑而深沉。
她甚至有一種錯覺。
一種厚重的、不可被否定的力量,從切嗣的一舉一動、自己的一舉一動中散出。
它掠奪走這種父女之間感人至深的情感的每一分熱量,然後,用一種徹骨的寒意填充那些空隙。
敘事學部的理論就有這樣一種魔力——它將你從世界的一切聯系裡抽離出來,並給予你對一切的懷疑,徹底的懷疑。
但除了懷疑外,你卻得不到什麼別的東西。
只要不去想就好了。
只要不往深處去思考就好了。
伊莉雅在心裡默誦敘事學部入門的必背箴言。
她現在要做的,只是將黑愛麗試著救下來,別的什麼都沒有想。
但即便如此,那被摟在切嗣懷裡的身體,還是顫抖了一下。
一切真的和ZC02說得一模一樣——
她只是說了一句話,切嗣便放棄了對另一個愛麗絲菲爾的敵意。
“因為心象和靈魂才是錨定時間的存在物,只要你這樣表達,阿賴耶不可能不利用起來。”
過去柯南的解釋話語,震得伊莉雅的耳膜有些發疼。
“甚至祂或許什麼都不用做,因為衛宮切嗣便是這樣軟弱的人,只要那個愛麗絲菲爾向他訴說,他一定會試著拯救她。”
“所以你需要提前讓切嗣這樣沉浸,這樣他反而會意識到自己的不對。”
“因為衛宮切嗣更像是苦修者,這種軟弱的情緒,反而會主動引起他人設基於歷史慣性的反抗。”
因此,緊接著要發生的,便是這種反抗。
米花町中央醫院就在新都,而和黑愛麗約定的地點,則是向北穿過新都的中部的公園。
不,現在還不是公園。
準確地說,那裡是一座大體上被廢棄的劇院,在那周圍則是居民們居住的、有些老舊的房屋。
久宇舞彌操控著方向盤向左打了一個彎,讓這輛由切嗣購置的跑車,向和黑愛麗約定的地點駛去。
他們如今正沿著未遠川的河流邊向著上游行駛。
而許是考慮到方便遊客或者本地人在河邊散步,離一旁人行道很近的公路旁沒有太多障礙。
從街道駛出所帶來的環境變化,讓切嗣的內心稍稍冷靜下來。
但他仍緊緊地摟著懷裡的女兒,彷彿生怕下一秒伊莉雅就在懷裡消失一樣。
伊莉雅抬起頭,用和愛麗絲菲爾一樣漂亮的、紅寶石般的眼睛看著他。
“切嗣,”她的聲音裡透露出一種猶豫和不安,“要是媽媽不同意怎麼辦?你要殺掉她嗎?”
這個問題如今終於避無可避,切嗣不能向伊莉雅撒謊。
也許這聽起來很可笑,但切嗣決定不向女兒撒謊,是因為……
切嗣突然覺得自己的頭有些眩暈。
距離和伊莉雅玩找核桃芽的遊戲到底過去了多久了?
這令他甚至對自己升起一種愧疚。
自己答應了伊莉雅下次見到她便是一家人團聚。
而他也在那時承諾過——“不會作弊”。
伊莉雅當時因為賭氣而氣鼓鼓的表情,真是可愛極了。
想到這裡,切嗣的嘴角不由得露出一絲微笑。
他很想直接給伊莉雅一個不會殺掉愛麗絲菲爾承諾。
甚至,他原本要在剛剛“一定說服她”的承諾後接著這樣說。
但女兒的疑問和期待的神情,卻反而堵住了切嗣的話語。
目光難以對視地從伊莉雅身上移開。
切嗣如今可以徑直看到那橫亙在未遠川上的紅色大橋。
他們沒有從學園中心穿過——因為舞彌認為這樣做存在一定的風險。
黑櫻會不會坐視這場約會發生,很難判斷清楚。
學園那邊的橋梁,沿途的街道現在仍被被黑櫻所控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