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毫無疑問,間桐雁夜是個真男人
難以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不,更像是自己只是離散於間桐雁夜這個存在的歷史之中。
有千萬個“自己”在不同的“時間節點”裡哀嚎著、吶喊著、崩潰著。
如同間桐雁夜被時間本身碾碎、打成粉末,然後分撒到宇宙時空的每一處角落。
彷彿自己的靈魂、記憶、思維被無限地細分、解離,然後如粉塵般支離破碎,彌散在時間線的每一處岔道口與節點之間,化作在時空所構成的萬華鏡,每一個閃爍的光點。
那個自稱福爾摩斯的存在,早在間桐雁夜接過那塊面具前就提醒他。
“雁夜,沒有時間線的存在,是不適合戴上它的。”
“這非常痛苦。”
“只要……只要能讓我親手砍向那個蟲子就行。”
雁夜當時並不將柯南好心的提醒放在心上。
還有什麼痛苦能比得上過去一整年自己在心靈和肉體上所受的煎熬呢?
還有什麼折磨能比得上死亡本身呢?
間桐雁夜當時認為,自己已經沒有什麼好失去的了,他認為自己能為了向臟硯復仇付出一切。
“付出一切”……多麼輕飄飄的詞匯啊。
無論何等的言語也無法描述間桐雁夜戴上那塊時間線面具後的無限痛苦。
那絕不是什麼面具,而是一具名為時間線的絞刑架。
在戴上那塊面具的瞬間。
間桐雁夜覺得,自己的知覺隨著時間線的延長而延伸。自己正在一道在被稱為時間線的白色鋼索上痛苦地蠕動著。
無限分割、無限細分的時間節點就讓千萬個、億萬個……讓同樣無限的痛苦海洋從雁夜的頭頂傾瀉而下。
間桐雁夜不明白自己為何要遭受這樣的痛苦。
時間在這痛苦面前都失去了意義,甚至存在就彷彿變成了這種痛苦本身。
整整一年的心靈和肉體上的折磨在這痛苦面前不值一提。
而他卻清楚的知道——
這痛苦並不會現在結束。
這個男人就在心底向任何一名存在祈求。
求求你了,不論是誰都好,快些結束吧……
哪怕是自己再淹沒在蟲倉中被活活啃噬一年、十年、一百年……
救出櫻、帶給櫻和葵幸福、向遠坂時臣復仇……
都不重要了。
哪怕只是一秒,哪怕只是一瞬,只要能擺脫這樣的痛苦,間桐雁夜願意付出他的身體、靈魂,放棄他的信念,甚至放棄自己是誰。
終於,面具被揭下來了。
肉體如同被砍掉了腦袋的蛇一樣痙攣和扭曲、瞳孔瘋狂地收縮和放大,心跳因為無節律的跳動破碎,聲帶在喊出第一聲哀嚎前就撕裂的發不出聲音。
但雁夜就為這種輕微的痛苦而喜悅。
因為,隨著蘭斯洛特的身影消失,那貫穿時空,碾碎他的存在與靈魂的折磨,終於結束了。
而此刻,在一旁的柯南臉色則變得極其復雜。
即使他再怎麼高估本宇宙與型月宇宙之間差別,但他還是低估了它。
本宇宙的時間線是一個客觀存在的、外部可見的事物,是其中存在的“連續性”本身。
它並不是某種對於發生了什麼的“記錄”。
而間桐雁夜並非是以時間線的形式存在,他的“存在方式”不具備那種“線性連貫”的屬性。
按照型月宇宙的描述,他應該是以“肉體、精神、靈魂”三要素存在的。
因此,在戴上那塊面具的時刻,他就被強行以自己並不存在的“連續性”進行延續,並不得不拆散自己的整個“存在”,並被均勻地拆散,捏合成他誕生後直到現在的“長度”。
“沒想到……戴上那個面具……居然會這麼痛啊……”
這句低啞的自語,是間桐雁夜在被救治後說出的第一句話。
他撐著墻壁,吃力地坐起身,然後轉過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的江戶川柯南。
而柯南的內心已經被愧疚所淹沒。
——他太過心急了,自己應該先去確認自己的方法會不會有什麼安全上的隱患的。
“雁夜,如果你……”柯南聲音低沉下來。
他便要向雁夜道歉,甚至想要詢問他能否做點什麼來表達自己的歉意,請求得到他的原諒。
但間桐雁夜那毫無埋怨的聲音就響起來——
沒有質問,沒有責怪。
他彷彿只是病人向醫生詢問下次手術能不能打一下麻藥。
“喂……福爾摩斯,你有沒有什麼辦法能消除……或者,減輕一點下次使用的痛苦?”
“什麼?你還想要使用它?!”一道驚訝的聲音打破沉默。
是長谷川月亮。
剛剛正是她用TDD自帶的時間線復原功能,將雁夜從幾乎粉碎的存在狀態中救回來。
這位CYZ聯盟前醫療部的成員,語氣裡就夾雜著難以置信。
根據她的判斷,剛才間桐雁夜所遭遇的,已經是四級時間線事故。
——這已經是單一個體能夠達到的最嚴重的時間線事故了。
即使在聯盟裡,這樣的事故通常也只是常見於時究部和時序部的研究專案裡。
但這個男人卻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臉上浮現出一抹自嘲的神色。
“是啊,但現在不痛了不是嗎?”雁夜沙啞的聲音裡就透露出一種堅定,“既然能在事後模糊那段記憶的話,那就每次都這樣做就好了。”
不論是長谷川月亮還是柯南,他們都在這一瞬間怔住了。
——這個男人是認真的。
看著柯南和長谷川月亮臉上的驚愕,間桐雁夜只是輕輕聳了聳肩。
“既然你們想瞞過那個所謂的殼……那就只能這麼做不是嗎?”
他平靜得就像在陳述今天要吃什麼午餐一樣。
“畢竟,你們需要我的那個什麼人設對吧?”
這話聽上去殘酷又冷靜,但雁夜的神色中卻沒有一絲怨意。
因為時間線帶來的顯然也不止是痛苦。
對於間桐雁夜來說,在那些痛苦的記憶淡去之後——那些關於葵的記憶,就在雁夜的靈魂裡閃閃發光。
那絕不是單純的“回憶”,而是真正意義上的再次經歷了那段時光。
那與葵相遇後的點點滴滴——
雁夜覺得自己就好像再次與葵相遇、相識,再次度過那美好的童年與少年,再次經歷那溫柔的……
彷彿時間從未遠離,彷彿他們從未分離。
彷彿葵從未在自己的人生中消失過。
雁夜敢說,自己如今與葵相處的時光,遠遠超過這世上的每一個人——
尤其是遠坂時臣。
甚至,在那段近乎毀滅的體驗中,雁夜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種奇妙的“清晰感”。
一個人想要完全認識自己,是不可能的事。
那絕不是凡人的領域。
但毫無疑問的,在戴上面具的那一刻,間桐雁夜掌握了自己的“全部”。
他在那無邊痛苦中支離破碎了,但間桐雁夜就看到了那些破碎的鏡面折射出了一個“完整的自己”。
每一個破碎的鏡面都是一個“完整的自己”。
雁夜甚至有一種篤定的感覺,那就是即使是神明,也難奪走那一刻的自己。
這在某種意義上既是錯覺,也是真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