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數第四章 約開瑜葉上云屏(下)
夜涼如水，萬籟俱寂。紅月滿天，青云巒嶂。
“泥菩薩，紅月是不是不吉利？”
一位門徒低聲詢問著正坐在門前樹下聽著趙志剛越劇《趙氏孤兒》的泥菩薩，作為泥菩薩一系的弟子，有些天象異像自然是一眼能看出來的。
而今天可是開門的日子，先不說年前本身就不適合干這種事，再加上是腥月。星相里有說，腥月主殺，所以又稱為殺月，這樣的月亮出現的時候，是大兇之兆，干什么都會非常不順暢。
不過泥菩薩倒是一臉無所謂，靠在椅子上喝了一口濃茶，悠然的吐了口熱氣看著天空，慢條斯理的唱了起了京劇：“周文王訪姜尚周室大振，漢諸葛怎比得前輩的先生。閑無事在敵樓我亮一亮琴音，我面前缺少個知音的人兒……”
“泥菩薩……”
門徒并不得其意，只是覺得他聲音凄凄然、語調孤孤單，就像離了群的大雁聲聲啼血，又像是峭壁邊的血燕，婉轉悲涼。
泥菩薩唱完一段之后，幽幽嘆了口氣，再次抬頭看了看天，接著慢慢的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剛換上還帶著素然檀香味的干凈衣衫，摘下腕上的手表，放下手中的電話，干干凈凈的背著手朝前走去。
他身后跟著的幾個門徒互相對視了一眼，誰也猜不透他的意思，但也只能跟在他后頭并行而去。
村子里其他的住戶已經在三天前被驅離了此處，統一發配到了鎮子上的賓館里，包括老村長和剛放寒假回來的阿穎。而取而代之的卻是大量的士兵和一群不認識但是看上去還挺厲害的傭兵以及長生門的門徒在村子里四處游蕩。
也就是因為這樣，這里的晚上顯得特別安寧，大雪停了三天了，可寒冷卻讓雪遲遲不融，走在上頭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甚至能給人一種傳遍四方的錯覺。
而泥菩薩就這么背著手，手里拿著一個不小口袋的他，一路走一路往路兩邊灑紙錢，嘴里還念念有詞，而身后門徒自然聽得真切，這種念叨在他的印象中只有一種情況……超度！
也就是說，泥菩薩正在超度人，而至于超度誰……他沒敢問，而且恐怕就算他問了，泥菩薩也不一定會告訴他，，誰不知道泥菩薩是個什么屌樣的人。
跟了一路，泥菩薩一行人在來到了湖邊，這里現在已經是燈火通明，周圍荷槍實彈的士兵把這里層層包圍，一個微胖穿著軍裝的人站在湖邊，表情凝重。
“我千算萬算，沒想到最后是你。”泥菩薩毫無懼色的站到了姜司令的對面，用一種輕蔑的眼神看著他：“人活一世，最后老了老了還干出這種事，我真不知道該怎么去說你。”
姜司令的臉色很難看，面對泥菩薩刻薄的諷刺，他居然一言不發，只是伸手虛請了一下，示意泥菩薩可以開始了。
“不急不急，還不到時辰。”怒菩薩悠然的看著湖面：“觀禮的人還沒來齊，為師門做的最后一點事了，不隆重一點我下去之后都無顏面對列祖列宗。”
“我沒有打算毀掉什么。”姜司令的語氣有些悶，像是正在努力把聲音壓縮在喉嚨里：“只是……”
泥菩薩連正眼都沒看他一眼，雙手背負在身后眺望著遠方，好像被挾持的人并不是自己而是站在自己身邊的那個老頭，當俘虜當成這個境界而且還不能讓別人有半點脾氣的，這天下之間恐怕只有泥菩薩能夠辦到了。
不多一會，被泥菩薩邀請來的人陸陸續續的到了，基本上留在這里的，除了兩個大肚婆之外，甚至包括無憂和阿玲這兩個小女孩在內都悉數到場，本來清冷的湖灘上，一時之間倒也挺熱鬧的。
看到人來的差不多了，泥菩薩從腰上拔出一把玉扇子放在手上晃了幾下，慢條斯理的朝人群的方向走過去。而在與姜司令擦肩而過的時候，他輕聲說道：“讓你的同伴也來吧。”
姜司令一怔，扭頭看著泥菩薩的背影，看著這個似乎什么事都瞞不過的半仙，心中充滿了感慨和驚訝。
說實話，姜司令不是沒有考慮過后果和自己將要承擔的東西，可畢竟他已經快要油盡燈枯了，在這個階段，長生不老對他的誘惑實在是太大太大，這種誘惑讓他根本無從選擇。而且現在也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再震撼也都無法再回頭，哪怕心中有駭，可也只能繼續走下去。
而這種時候，在泥菩薩的面前也沒什么好偽裝的，他索性拿出電話打給了那個看上去始終是管家打扮實則卻是黃金太陽家族最高族長的那個家伙。
不多一會兒，一個半邊身子都已經埋進土里的老頭在幾個年輕人的攙扶下走向了這里，而沙諾娃看到他的第一時間，渾身的的雞皮疙瘩和汗毛一瞬間全部豎起來了，甚至連頭發都已經炸開了！
“哎？這不是你那誰么？”無憂扭頭對沙諾娃說道：“你們是一伙的？”
天然二看到他出現，然后默默的看了泥菩薩一眼，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擋住了自己身后的人，厲聲問道：“你為什么這么干！”
泥菩薩扭頭看了一眼天然二的表情，然后默默的嘆了一口氣：“我們來賭一把天命吧。”
天然二眉頭緊蹙，不言不語的往后靠了一點，但是很快，她的周圍就最少有幾十把槍對準了她的腦袋！如果她是王堅還好，可是她的天然二，雖然他能準確的算出子彈的落點和射擊規則，可她可不能躲過那么多的子彈，畢竟子彈可不像人那樣有很多變數，而通常變數越少的局其實是越難破的局。
別人還在一頭霧水，可是天然二卻已然知道泥菩薩要干什么了，稍微平復了一下情緒之后，她轉過頭小聲的對旁邊捏著拳頭一臉憤恨的無憂說道：“等一下一有機會就跑，跟阿玲一起跑。一定要把妹妹和牡丹帶走！”
無憂一怔，低聲詢問道：“什么？”
“來不及解釋了，你也知道現在的情況。”
其實在王堅走的第二天姜司令就已經帶人封鎖這里了，周圍架上了機槍拉上了隔離網。在重火力的控制下，武林高手都是逗比，除非他們打不死，具體細節參照倚天屠龍記里趙敏搞定六大門派高手的劇情。
畢竟在國家機器面前，這幫所謂的武林高手只是略比螻蟻強大一點點，除非能夠超越到另外一個境界，比如當年的王三一或者現在的王堅，當然王堅甚至都不行，如果說可以的話，恐怕只有王三一一人而已。
雖然來不及解釋，但是無憂對天然二是無條件信任的，她從來不會做出誤判，現在她既然說出這種話，那么必定代表將有什么危急的事情要發生，所以她并沒問為什么，只是和阿玲一起跟天然二背靠背呈戒備姿態站在那里，冷眼面對周圍警戒的士兵。
泥菩薩微微笑了笑就把視線轉了過去，面對著老管家，帶著他獨特的“盡在掌握”的笑容說道：“你準備好了嗎？”
老管家撫開攙著他的人，朝泥菩薩撫胸鞠躬：“您是我最敬佩的對手，跟那些孩子不是一個等級上的。”
“那些孩子遲早也會成為老人，而老人終歸要離去，這才是天道。你們啊，這是想逆天，可是天意難違。”
“先生，我并不想知道什么是天意，或者不用我過多提醒你應該怎么做了吧？”
泥菩薩哈哈大笑了起來，然后一瘸一拐的走到插在外頭的乾坤杵旁，步履蹣跚，背影蒼涼，帶著一種無悔的決絕。
“乾坤杵乾坤杵，如果沒這乾坤，它只能是杵。”他嘟囔著擺弄起乾坤杵來：“人世無常，凄凄迷迷。世人皆嘆流水感落花，可若是流水不逝紅花不落，那也無所謂傷春悲秋，無所謂生死離別，無所謂七情六欲。一世清湯寡水，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說話間，他伸出手撫摸著乾坤杵，并按照上頭的刻度開始撥弄，在安靜的夜里發出咔咔的脆響。
“我再問一遍，你們準備好了嗎？”泥菩薩突然仰起頭，臉帶嘲諷，語氣卻顯猙獰：“告訴我，準備好了嗎？”
那九本書已經被毀了個干凈，上頭有九個不會被燒毀的數字，這幾個數字組合起來之后就可以在水下那堵墻上找到相對應的字，接著這些字又要轉化為九宮數字，最后用九宮數字來換算天干地支，接著在乾坤杵這把鑰匙上找到相對應的組合，復雜的很……
而現在……萬事都具備，可這東風刮來的時候，卻讓人感覺陣陣妖氣。
“你們不說話，我就當你們已經準備好了。”泥菩薩在對準所有數字之和，突然用力扭動了一下乾坤杵。
與此同時，地底傳來一陣機關傳動的聲音，隨后整個湖面豪光大放，二十四驪珠經過一系列的折射后匯合在一起的光柱直達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