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9章名正言順
鞏縣城頭,寒風凜冽。
曹軍的旗幟,在寒風之中虛張聲勢的張牙舞爪。
曹操與曹洪并肩而立,臉色都沉得如同這冬日的鉛云。
曹軍斥候帶來的消息讓他們都是倍感壓力……
驃騎軍主力,那面醒目的三色驃騎大纛,正朝著鞏縣方向滾滾而來,其先頭游騎已出現在五十里外!
驃騎軍沒有被引誘去嵩山!
雖然曹操心中隱約早有預料,但是真正面對這個結果的時候,也不免還是有些不安。
相比較于曹操的喜怒不形于色,曹洪的表現就直接得多了。
荀文若是干什么吃的!
曹洪猛地一拳砸在垛口上,須發戟張,怒不可遏,大纛都給他了!讓他在嵩山引誘吸引驃騎主力,這才幾天?!驃騎軍主力怎地就掉頭東來了?!他手下那些兵是紙糊的不成?還是他荀文若徒有虛名,連幾天都撐不住?!
曹洪的怒吼在城頭回蕩,附近的親兵將領無不屏息垂首。
荀彧在曹軍中也是威望素著,曹洪此言,自然是極不恭敬。
曹操面無表情地聽著,目光依舊投向遠方。他沒有轉身,也沒有立刻出聲呵斥曹洪。
曹操的沉默,讓曹洪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聲音低了下去,但猶自憤憤,丞相,若驃騎主力真至,鞏縣雖堅,恐也難久守……
子廉。稍安勿躁。曹操終于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打斷了曹洪后續可能更焦慮,也有可能更失禮的言語。
按照道理來說,曹洪不至于如此口不擇言,但是無奈現如今鴨梨山大……
但同時,曹操也沒有去解釋荀彧為何未能完成任務,沒有為這位股肱之臣辯護哪怕一句,仿佛那遠在嵩山苦戰,甚至可能已陷入絕境的謀臣,其犧牲與掙扎在此刻的戰略困局前,都只是棋盤上需要被冷靜評估的一步棋。
是為了大局,所作出的必要犧牲……
無論這步棋,是成功拖延了時間,還是未能完全達到預期。
曹操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曹洪,又掠過周圍軍校,將這些人忐忑不安的神情收在眼中,驃騎軍既來,直當應之就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方為正道。
曹操的話語,依舊平穩,冷靜,也帶動著曹洪以及周邊的軍校都沉穩下來,如此驃騎,才是天下英雄!堪為某之對手!大丈夫在世,得一對手如此,豈不快哉?!
場面話當然要說的敞亮。
別管別人信不信,反正都要這么說。
為大漢啊,為天子啊,為百姓民眾啊……
等回到了鞏縣破敗的縣衙之中,曹操曹洪的臉色就不是那么敞亮了。
鞏縣雖經加固,然倉促難成金城湯池。驃騎軍挾大勝之威,兵甲精銳,若一味死守,正中其下懷。曹操在地圖上點了點,某此前有意于險要處預埋火藥以壞其軍,奈何痛失荊州,此計……只能另尋要地……
曹洪睜大眼睛,主公是說在鞏縣這里?
曹操不置可否,又說道:原本嵩山之中,山道險要……現如今要讓驃騎軍入彀,便需要好生斟酌一二……當激其急迫冒進之心才是……
曹操抬起頭,眼中閃過些寒光,斐子淵……其人性情堅韌,思慮縝密,慣于謀定后動,且極重麾下士卒性命與軍心士氣,非匹夫之勇,更非利令智昏之輩。尋常詐降、示弱、棄城誘敵之計,恐難瞞過他,反可能弄巧成拙。
曹洪皺眉說道:那該如何是好?
正面用兵卒作戰,已經一再被證實了是打不過的,所以只能以謀略勝之,也是一種必然的選擇。
非常之敵,需用非常之策。欲使其入彀,需先亂其心,奪其智。使其見不可忍之事,聞不可受之言,行不得不追之舉。曹操緩緩的說道,當以怒之。唯有其怒,再誘其急躁,方可見效。
多少古今大將,都死在了怒,躁二字上。
激怒驃騎?
曹洪吸了一口漿湯面,莫非陣前辱罵之?可……可這有用么?怕不是……
陣前辱罵,徒惹笑耳。曹操微笑著,搖了搖頭,說道,需觸及斐子淵真正在意之物,踐踏他引以為傲之根本才是!
那是……曹洪不由得低頭往自己胯下看了看。
曹操忍不住,拍了一下曹洪的腦袋,看什么呢?!大丈夫,唯有胯下三兩肉,方可稱雄乎?!
曹洪嘿嘿笑,口中雖然應聲,但是心中琢磨著大兄你找那么多個寡婦……
曹操表示,基于情緒挑撥的粗糙計策,對于一般的武將或許有效,但對斐潛這等已具天下器識的對手,近乎兒戲。
而且以這種生物本能去攻擊斐潛,沒什么效果。
甚至可以說在大漢當下,根本就不算事。
性欲,是一種生存的本能。
從最原始的進化角度看,性欲是驅動生物尋找配偶、進行交配、從而延續基因的核心動力。沒有這種強烈的內在驅動力,物種可能因繁衍意愿不足而面臨滅絕。因此它和饑餓、口渴、睡眠一樣,是一種基礎的生命力。
但是如果僅僅將性欲奉為最高的追求,那么也就和普通動物沒什么區別了。
曹操納寡婦,其實是穩固政權的一種政治手段。
曹操所納的寡婦多有特殊身份。歷史上引發了宛城之戰的鄒氏,其目的主要是為了安撫、拉攏張繡集團;納關羽曾求娶的秦宜祿之妻杜夫人,則是在奪取下邳后,為了展現安撫對投降者的包容與恩寵。還有像是納尹夫人,也是有安撫舊官僚集團、維系與士族聯系的考量。這種納娶重要人物的遺孀,在象征意義上意味著接管了其部分政治遺產。
而且和后世儒家的貞潔觀念不同,漢代社會對女性再嫁持相對開放和務實的態度。戰亂時期,寡婦再嫁更是普遍現象,被視為生存和延續家族的途徑。曹操的行為在當時的社會倫理框架內,并不像在后世儒家貞潔觀強化后那樣驚世駭俗。
曹操的政敵攻擊他時,也多提奸雄、篡逆之言,而較少聚焦其私德。注意,是和曹操同時代的政敵抨擊的時候根本不用這些很明顯的事例,就說明在大漢當下的社會輿論當中,曹操的這種行為根本就不算事。
這和后世米帝議員下馬的時候,政敵抨擊其作風問題完全不一樣。畢竟作風這個事情又不是在某一天,某一月,某一年集中有那么多的交配問題,所以特意提及的時候就很搞笑,既然天天喊著要抓作風,卻表示落馬議員在那么長的時間作風了那么多人,那么在這一段時間內,下馬議員周邊的官吏審查吏都是眼瞎么?
逗彼娘婢之玩呢?
不管是從大漢習俗來說,還是以曹操個人的判斷,將攻擊點集中在斐潛身上,并沒有太大意義。
子廉,怒有上下之別。匹夫之怒,不過血濺五步;將帥之怒,可使三軍紊亂;然欲亂斐子淵之心智,需觸其根本……曹操的聲音在寂靜的廳堂中顯得格外清晰,其根本為何?非一城一池之得失,非一將一卒之榮辱,乃在其所持之道,所立之制。
曹操覺得,只有攻擊斐潛帶來的這個新政新制,才是根本。
彼以「新制」自詡,辟科舉以破門第,均田畝以抑豪強,重實務而輕清談,擢寒微而疏名士。此為其凝聚關中、河東、隴西乃至荊益人心之基,亦為其與我等所持之大漢體制、春秋古禮、光武之法抗衡之刃。故而……欲激其怒,令其行事偏頗,便需從此處入手,撼動其制,污名其道,使其麾下心存疑慮,使其自詡之「大義」蒙塵才是!
曹洪似懂非懂:丞相之意是?
可假天子之名。曹操言簡意賅,龍雖困于淺灘,其名猶懸日月;詔縱墮于塵泥,其文尚挾風雷。彼可借權宜之便緩受,安能以篡逆之辭盡棄漢室法度?此乃舊章殘照灼目之時,亦為新制霜刃淬鋒之處。
曹操迅速構劃出策略的核心,當遣一使者,持天子明詔,直抵驃騎軍前。詔書不涉具體戰和……彼必不從也。可專斥其「道制」之是非!斥其不尊經學,怠慢大儒,敗壞士林!斥其不敬天子,僭越禮制,形同跋扈!斥其擅改祖制,禍亂綱常,動搖國本!斥其窮兵黷武,殘害生靈,非為靖難,實乃巨寇!
使者?曹洪問道,誰可擔此大任?
郗鴻豫。曹操顯然心中早有計較,當即說道,此乃鄭北海之「高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