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7章鄴承
夜色如墨,將白日的喧囂與塵土悄然掩蓋。
鄴城之外,遠離軍營燈火的一處孤高土臺上,龐統獨自憑欄。他依舊穿著那身不起眼的青灰色文士袍,夜風拂動他寬大的衣袖,卻吹不散他周身那股沉靜如淵的氣息。
臺上沒有隨從,沒有護衛,只有他一人,與這滿天疏星、一城寂寥相對。
高臺之下,遠方的鄴城北城,幾點零星的燈火在城頭游弋,那是巡夜士卒疲憊的身影,微弱得仿佛隨時會被這濃重的夜色吞噬。
在龐統眼里,北城就像是個核桃。
厚皮硬核桃。
沒有工具,極難打開。
某個姓黃的說,管他那么多,拎錘子上去咣一下就干啊!
是,錘子上了,核桃碎了,但是核桃仁呢?
龐統的目光緩緩的掃過北城,掠向三臺。
三臺依靠山勢而建,比土塬還要高一層。
氣勢磅礴,但是也因為如此,所占地域并不寬廣。
龐統有耐心。
他不像是看見白花花就要解褲帶的毛頭小子,甚至臉上看不出絲毫即將發動下一波攻勢的興奮或是緊張。
他只是微笑。
就像是看著螃蟹端上桌,然后慢條斯理的打開了蟹八件。
這不是嘲諷,也不是得意,只是一個謀臣,在端詳一件即將完成的作品,欣賞著其中每一處細節的精妙。
他猜測得到城內此刻正在發生什么。
陳群或許正在燈下苦思,試圖從零星的信息中拼湊出他龐士元的真實意圖;曹丕或許正強作鎮定地巡視營房,用空洞的言語鼓舞著那些饑渴交加,心存怨懟的士卒;冀州派與豫州派那脆弱的聯盟,在資源匱乏和高強度的精神壓力下,恐怕正再次生出裂痕;而那些普通的兵卒和百姓,則在希望與絕望的反復折磨中,漸漸耗盡了最后的氣力與信念……
斷其糧道,分其士族,疲其民力,惑其心智,亂其防務……
龐統在心中默念著這一步步的謀劃,如同復盤一盤精妙的棋局。
每一步看似不疾不徐,甚至有些迂回,卻都精準地擊在對手最難受的地方。
他沒有追求雷霆萬鈞的速勝,而是要像這秋日夜晚的寒意一般,一點點地滲透,一點點地瓦解,讓堅固的堡壘從內部,風化、酥軟、崩壞。
他似乎看到了北城上空,那無形之中彌漫的絕望氣息。
城墻依舊高聳,但守城的人心,已經千瘡百孔。
陳群能防住有形的刀劍,能推測出地道的方位,卻防不住這無孔不入的頹喪與猜忌,就算是猜出了龐統要做什么,又如何能防備得住?
火候快了……龐統幾乎無聲地自語,目光掠過北城那些搖曳的燈火,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城墻,看到其內里正在加速的崩壞過程。
他就像站在陷阱邊的獵人,并不急于上前收獲,因為他知道,陷阱中的獵物越是掙扎,消耗的力量就越多,流出的鮮血就越能吸引更多的不安與恐懼。
他要等的,是獵物自己耗盡最后一絲氣力,露出最脆弱的咽喉。
時機永遠比單純的力量更重要。
夜風吹拂,龐統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這北方秋夜的清冷。
他在等待,等待黎明到來,或者等待城中那根緊繃的弦,在某一個無法預料的瞬間,悄然斷裂。
鄴城北城,曹丕強撐著疲憊的身軀,在近臣護衛的陪同下,進行著每日例行的巡營與同食。
但是這種刻意營造的上下同心表象之下,畢竟是假的,就像是曹丕之前高呼的要體恤百姓,要善待民眾的口號,并沒有多少實際的溫度。
曹丕走過一片擁擠的營區,努力讓自己的步伐顯得穩健。
他學著他父親的模樣,偶爾會停下腳步,拍拍某個面黃肌瘦士卒的肩膀,說幾句將士辛苦,以及下鄉三問的套話。
因為是套話,所以要么就是事前安排好的流水賬答話,要么就是麻木的躬身和躲閃的眼神。
待曹丕一行走遠,那名被拍過肩膀,說了一口流水賬的老兵直起身,對著地上啐了一口,低聲咒罵道,賊!這么多年,話都不懂得改一下!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士卒湊過來,壓低聲音:王老哥,小聲點……不過,你說世子他……真跟咱們吃一樣的?他這幾天,都在后營伙房哩……
老兵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譏誚,還一樣……呵呵,你聞聞!
聞啥?年輕兵卒問道。
有沒有點香味?老兵說道。
年輕兵卒抬起鼻子嗅嗅,好像真有啊!這,這是什么香味?
老兵冷笑著,你那鼻子真該去喂狗!你說,在我們這地方,哪來的香味?
啊?哪來的?年輕兵卒茫然問道。
呵呵……老兵擺手,你自己去想想……
在北城營地內,
一處較為寬敞的空地上,曹丕依照慣例,與兵卒們一同進食。
他面前也擺著一碗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和一塊粗糲的,摻雜了大量麩皮甚至沙石的黑麥餅。
曹丕臉上撐著笑,在心中建設了不知道多少遍,便是抖了抖袖子,抬高手,手腕高于手指,像是捏抓什么器物一般,捏起了黑餅子,然后如同完成一項艱巨的任務般,小口地,艱難地咀嚼著,即便是臉上依舊勉強帶著笑,但是眉頭免不了因那粗糙口感,宛如割裂喉嚨一般而抖動,導致曹丕不由得微蹙眉頭,伸直脖子……
而且關鍵是霉味充盈著鼻腔,使得每一口吞咽,曹丕都要和內心的嘔吐本能相抗爭。
下方的兵卒們默默地喝著稀粥,似乎都低著頭,但是眼神卻時不時地偷偷瞟向高處的曹丕。
一名隊率注意到曹丕雖然拿著麥餅,但吞咽的動作極其緩慢,而且他面前那碗粥,幾乎沒怎么動。
更明顯的是,曹丕身后侍立的那名內侍,眼神始終緊張地盯著他的主子,手里還攥著一塊干凈的絲帕,仿佛隨時準備上前伺候。
瞧見沒?那隊率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同伴,聲音壓得極低,在碗邊噗嗤噗嗤的笑,就像是稀粥在冒泡,世子那餅子,怕是半天都啃不完一口……咱們餓得前胸貼后背,恨不得連碗都舔干凈,他倒好,吃兩口吐一口……哧哧,呵呵,看著就是難受啊……
另外一名隊率也是低著頭,嗤笑一聲,這戲啊,也就騙騙那些新來的傻子。真要是同食,為何不去最臟最亂的之處?偏挑這還算齊整的地方?不過是世子爺做給咱們看,安撫人心罷了。真到了晚上回去,丞相府里面怕是沒有白米細面吃?
夜深人靜,幾個相熟的低級軍校湊在背風的墻角。
今日那誰又巡營了……話還是那幾句……餅子還是那般難以下咽……賊他娘,這日子還不知道要過多久……一個絡腮胡的軍校冷笑道,我手下有個愣頭青……傻子一個,還真信了,嚷嚷著要誓死報效……我準備明天就調他上城墻,讓他報效去……
你說,為什么驃騎軍不攻城啊?另外一個軍校嘀咕道,那誰,那什么,南城那邊,不是嘩啦一下就攻下來了么?
說你蠢,你還犟……旁邊一名軍校哧哧笑了兩聲,這都不明白?
你明白,你說啊!
呲,懶得跟你說……
你不說我怎么明白?
呵呵。
你……
行了!絡腮胡子說道,微微抬頭,示意了一下,你他娘的就沒注意到,倉廩兵庫周邊全部都是豫州兵?
一個瘦削的軍校接口道:可不是?陳使君口口聲聲說水糧將盡,要與全城共存亡。可我前日奉命去丞相府后庫交接一批守城物資,你猜我瞧見什么?角門處運進去幾車東西,蓋得嚴實……我趁著旁人沒注意,去掀開看了一眼……你們猜到我看到什么?!上等的粟米!還有腌肉!
吸……
眾人一起吸溜口水。
這,這……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