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4章其命維新
覺醒很難。
個人的覺醒,往往都是個人利益在極度壓榨之下,才會憤而揮刀反抗。
而且這種反抗很多時候還是在發泄,未必是真正的覺醒。
那么階級意識和歷史責任的覺醒,就自然更難了……
光能知道這一點的,就已經很難了。
而知道之后要做得到,那就是難比登天。
類似于張韜搶奪他人收獲之事,在封建王朝之中,并不是只有張韜一人這么干,也不是只有這么一例!
就像是周樹人說過,當房間里面發現一只蟑螂的時候,往往意味著陰暗的角落已經再也藏不下了……
以為是五塊錢扣四塊,已經是壓榨到了極致?
不,連最后一塊錢也想要奪走!
封建統治之下,一級壓榨一級,上頭的命令就是天命,越是到底層,壓榨就越是嚴重,嚴酷。
大漢將所有人都分出三六九等,不管是日后的九品中正制度
所以張韜沒覺得自己去壓榨寒門子弟有什么不對。
蘇明比自己地位低,所以蘇明要上貢給他,難道有什么不對么?
類似的場景,在幾日間,于不同采集區域屢有上演。
大族子弟憑借人多勢眾或家族名頭,強行征用寒門子弟或小姓家族率先發現,或是有成熟經驗的富饒地段,甚至直接搶奪部分收獲。面對這等赤裸裸的欺壓,大多數寒門子弟如蘇明一般,敢怒不敢言,只能忍氣吞聲,或被迫讓出部分利益。
這三四百年來,山東中原之地就是如此。
在這種規則運作之下,個人即便是再有能力,若是得罪這些大姓豪門,也只能是寸步難行。
(太史慈嘆息一聲。)
可是,這些人忘記了一件事情。
如今的規則制定和維護者,是龐統,是驃騎軍。
當被欺壓坊區的百姓,辛苦一天卻因地段被奪而收獲銳減,回到坊中看著稀薄的粥水和別坊的炊煙,怨氣再也無法抑制時,他們選擇的不再是向士族子弟申訴,而是直接找到了維持秩序的驃騎兵卒。
軍爺!您可得給我們做主啊!張家的那些人,把我們那塊好地方給強占了!還把我們收獲搶走了不少!這讓我們晚上吃什么啊!一名老農拉著帶隊什長的胳膊,老淚縱橫。
那什長面色一肅,立刻便要記錄上報。
一旁的蘇明見狀,卻慌忙上前阻攔,低聲道:軍爺,軍爺!使不得!些許小事,何必鬧大?都是鄉里鄉親,抬頭不見低頭見……張家勢大,日后……日后我等還要在冀州立足啊!這顏面……
顏面?
那驃騎什長猛地甩開蘇明的手,聲如洪鐘,引得周圍百姓紛紛側目,蘇氏子!你弄錯了!在俺們驃騎軍這里,百姓能不能吃飽肚子,才是天大的事!你們什么顏面,能當飯吃嗎??!
蘇明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平日里面多數時間都是笑呵呵的驃騎軍什長,現在卻是如此這般的嚴肅。
驃騎軍什長環視周邊的百姓,看著這些面帶菜色的民眾,朗聲說道,不帶一絲的猶豫,大將軍和龐軍師再三嚴令,凡事以民為本,以實績為憑!豈能因畏懼豪強,便坐視百姓受欺、規矩敗壞?!此事,必須上報!
蘇明被駁得啞口無言,面紅耳赤地退到一旁,心中五味雜陳。
當日晚霞映天之時,南城門再次成為了焦點。
龐統立于臺上,面色冷峻。
臺下,張韜等幾名行搶奪之事的士族子弟被押解在前,后面是黑壓壓的百姓。
龐統也沒有過多言辭,闡述什么大道理,而是直接命人宣讀罪狀。
何時何地,強占何人所先發現經營之地段,搶奪幾何收獲,人證物證俱在。
念畢,龐統掃過張韜等人:爾等可知罪?
張韜本能的還想狡辯,但在龐統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之下,以及陳列詳細的證據之前,終究泄了氣,頹然低頭沉默以對。
依律,杖責三十!所搶獲物,追還受害坊民!日后采集地段,由軍中統一規劃分配,按序輪換,嚴禁私占強奪!再犯者,嚴懲不貸!
龐統厲聲下令。
軍棍再次落下,擊打的不僅是張韜等人的肉體,更是他們以及所有觀望的大族子弟的驕矜之氣。
龐統又看向那些跟著張韜等人強搶的民眾百姓。
那些百姓不由得忐忑起來。
之前未有明令,并且汝等為從犯……龐統接下來的話,讓這些跟著張韜等人犯錯的百姓松了一口氣,爾等今日基礎補給照常,不予追罰。若有再犯,二罪合一,加重處罰,絕不輕饒!
至于那些被搶的百姓,龐統也給予了少量的補償,并且表示因為他們沒有及時上報,所以他們自己要承擔一定的損失。
百姓們聞言,頓時感激涕零,高呼軍師明鑒、驃騎萬勝。
對于這些百姓民眾來說,他們未必能夠清楚龐統究竟是在做什么,又是為什么要這么做,但是并不妨礙他們感受到了驃騎軍的真誠。
百姓民眾可以很直接的感受到,驃騎軍是真的有管事,有維持秩序,有處理是非,而不是只在收取賦稅的時候出現,一旦出現問題了就會半夜敲門扉……
經此一事,冀州士族內部潛藏的裂痕被徹底公開并撕大。
張韜等大族子弟,再次被責罰,不敢怨恨手握強兵的龐統,卻將一腔怨毒轉向了那些不識抬舉,竟敢讓事情鬧大的寒門子弟,如蘇明等人。
而蘇明等寒門子弟,在經歷了被欺壓,然后他們也曾經盡力維護顏面,但是無效之后,又被張韜等人一再怨懟,也是難免心中生出無名火。
在這樣的過程當中,這些寒門子弟,也徹底看清了所謂鄉誼、聯誼在利益面前的脆弱不堪。他們意識到,想要在這亂世中存活,想要爭取那榜上的一席之地,依靠那些視他們如草芥的大姓豪門已是絕無可能,唯有緊緊依靠賞罰分明、提供相對公平競爭環境的驃騎軍,才可能有一線生機。
這些寒門子弟,漸漸的也改變了自己的態度,甚至不需要龐統等人做出什么特別的拉攏,現實的殘酷選擇,便已自然而然地迫使這些寒門士子倒向了驃騎一方。
在這場全民覓食的行動中,另一些人也無所遁形。
總有那么一些人,或是習慣了游手好閑、欺壓鄉里的浪蕩子,或是心懷鬼胎、奉命潛伏制造混亂的曹軍細作,他們或是拒絕參與勞作,只想坐享其成領取基礎救濟,或是在坊間散布消極言論,挑撥離間。
如果原本鄴城南城之中都是死水一潭,那么這些人潛藏在最下層,也很難被發現,但是現在這些人在連續幾天的勞作當中毫無作為,那么這些人的行為,在大多數的百姓民眾為了生存而忙碌的南城之中,就顯得格外扎眼了起來。
龐統通過前期的戶籍整理,市坊掉配,保甲制度,勞作統計,也就漸漸的將整個南城百姓民眾的人口梳理了一遍,當所有的數據匯總到了龐統桌案之上,再通過軍中文吏的協同,驃騎軍兵卒的現場監督觀察,這些如多次無故不參與樵采,甚至暗地里煽動對抗情緒,行動軌跡鬼祟等等的家伙,也就再也藏不住了。
龐統再次下令,抓捕這些潛藏在百姓民眾當中的浪蕩子。
這些家伙起初還試圖以驃騎軍無故抓捕,要殺人,下毒手等等由頭,想要鼓動其他百姓民眾為其遮掩,一同對抗驃騎軍的兵卒的抓捕行動,但是很遺憾的是,在經過這幾天的相互了解,尤其是龐統一而再,再而三的公開審理宣判之后,南城百姓民眾已經初步形成了一個共識……
驃騎軍是好的,至少比原本的曹軍要好,而且龐統判罰的那些人也都不無辜,證據都是確鑿的,那么當驃騎軍開始抓這些人的時候,百姓民眾雖然未必都清楚發生了什么,但是沒有人會覺得龐統或是驃騎軍在無故抓捕。
更不可能去攔著驃騎軍的行動了。
抓捕自然是異常的順利。
如同一次徹底的大掃除,清理了南城內部的不穩定因素,安定了民心。
無論是真浪蕩子還是曹軍內奸,在龐統這套組合拳下,幾乎都被連根拔起,南城的秩序為之一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