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5章霜蹄破夢寒光裂,一幟斜插萬姓恫。
鄴城,城墻高聳,南城北城丞相府。
三級階梯式的結構,相互之間有千斤閘門,又有充裕的兵卒百姓,糧草器械,無論從那個角度去看,都是極難攻克的。
若是正常來說,沒有重型攻城器械的趙云和張遼,即便是攪亂了城中軍心,但依舊是難以對鄴城造成什么直接傷害的,也無法迅速攻破鄴城城墻的防御體系……
但是,意外出現了。
就在陳群下令對崔琥動手的當夜,或許是巧合,或許是崔琥第六感,也或許是崔琥提前收到了消息……
總之,崔琥越獄了。
崔琥沒有試圖從防守嚴密的營房正門突圍。
而是利用早已觀察好的一處營房后墻的破損處,在幾名心腹冀州兵卒的接應下,悄無聲息地鉆了出去。
好吧,這里原本就是一處狗洞。
這個破損處,其實應該早就被修繕的。
但是很不巧,兵營在驃騎軍沒來之前,才獲得了世子曹丕的檢查,然后獲得了嘉獎,表示說軍營精神風貌可嘉,器械軍務井然……
所以怎么可能會有什么隱藏在雜草叢生的角落,墻磚因年久失修而松動破損處?
什么?
私下修補?
開什么玩笑,這要是被上司看到了,萬一蓋下一個挖曹軍墻角的罪名,腦袋還要不要了?
在沒有監控的大漢,誰能證明這破損不是在現場的這些人挖的?
若不是這些修補者挖的,那這些人怎么知道這里有破損?
為什么別人不知道?
所以那破損之處,一直都在。
崔琥爬出來的時候,心中也多是感慨……
若不是之前他因為譏諷朝政而被禁言獲罪,說不得他還真會說出這個破損的問題,然后或許就修補了,使得他現在就死在軍營之中了。
崔琥沒有去沖擊中軍大帳找陳群算賬,那無異于以卵擊石。
他也沒有想要在北城之中舉事。
他的目標,是南城!
他熟悉鄴城的布防,熟悉那些底層冀州籍士卒的心理。
他更熟悉的,是舊山東統治階級的手段……
而這種認知,是他自己作為受害者之后才越發的明顯感受到的。
崔琥通過親身經歷,明白了在舊有的大漢山東之中,不管是上層的高官,還是中層的士族子弟,都不喜歡有人談及大漢舊制度的問題。
一旦有人論及一些大漢制度上的缺陷,亦或是某些官吏的瀆職腐敗等事項,就會有人站出來將復雜的社會輿論場簡化為兩個極端,要么是完全支持和鼓勵的樂觀主義者,要么是陰陽怪氣諷刺的悲觀主義者,然后將譏諷制度謬誤,以及批判官吏腐敗的人直接歸入悲觀主義者的范疇之中,完全片面化的排除和否認中間地帶和復合立場。
但是他之前還存留著一線的希望……
所以他說了話。
一個健康的國家,原本就需要多種聲音。
批評不等于全盤否定,支持和鼓勵也不意味著不能指出問題。
而在大漢舊體制下,統治者和士族子弟移花接木的將個體的問題演化成為大家都有問題,表示這是制度,或是人治之下無法避免的事情。
聰明人都清楚,關鍵不在于問題是否存在,而在于社會或是國家,是否建立了發現問題、糾正問題的有效機制。
大漢舊體制在這方面顯然是有欠缺的……
甚至連正視問題的勇氣都欠奉。
崔琥在遭受打擊之后,得過且過,因為那個時候他還能混,而現在他混不下去了。
人,往往都要被逼迫到走投無路的時候,才會爆發出巨大的能量。
崔琥利用往日的威望和對暗哨的熟悉,巧妙地避開了幾波巡邏隊,直接前往南城與北城交界處的一座冀州籍士兵為主的聚集點。
他貼著墻根疾行,偶爾停下聆聽巡邏隊的腳步聲。
一名心腹低聲道:都尉,此去兇險,若事不成……
崔琥打斷他,事已至此……我們已經沒退路了!唯有一搏!
當崔琥現身在臨時聚集點之處,在此的數十名冀州籍士卒,紛紛涌上前來,言語之間多少都流露出了對于當下不公的憤怒,以及對于未來的恐懼。
火光搖曳,映照著一張張焦慮的面孔。
有人急切地問道:崔都尉,陳長文真要清洗我等?
另一人嗤笑道:我們天天餓肚皮,譙沛兵卻領足了糧!這還有什么不可能?!
兄弟們!崔琥站在一堆雜物上,我崔琥,為曹氏流血賣命,身上傷痕累累!可他們是如何對待我們的?稍有風吹草動,便視我等如仇寇!奪我軍權,囚我如犯!城外驃騎,尚知以鄉音呼我子弟,以糧食誘我饑民!而城內呢?北城豫州佬歌舞升平,我冀州百姓民眾卻在南城啃食樹皮,甚至易子而食!豫州兵天天吃香喝辣,我們兄弟卻只能吃糠咽菜!這公平嗎?!
崔琥之前還有的混的時候,根本不提什么南城百姓,冀州民眾,現在卻將這詞語掛在了嘴邊……
這似乎都成為了一種本能。
誰站在臺上,都這么說。
崔琥撕開胸前的布衣,露出胸口上的一道道猙獰的傷疤,看看這些!哪一道不是為這鄴城,為這曹氏所留?可他們記得嗎?他們不在乎!他們在乎的,只有他們譙沛子弟,潁川親族!我等在他們眼中,不過是看門之犬,用時丟塊骨頭,疑時便欲烹殺!
這才是重點……
崔琥顯然也是勾動了內心的傷處,言語之間真情流露,眼眶都紅了。他指著左肩一道箭傷,聲音哽咽:此乃為世子擋了一箭所留!險些喪命!如今卻落得如此下場!
這也是真的……
但是崔琥沒說事后換來了官職。
隨著崔琥的控訴,冀州兵卒也騷動起來,怒吼著,紛紛附和。
一名老兵捶胸頓足:崔都尉所言極是!我等拼死效力,卻受此屈辱!
今日!我崔琥反了!崔琥拔出身邊一名士卒的佩刀,不是為了榮華富貴,只為了給兄弟們,給我冀州子弟,掙一條活路!隨我拿下南城門,迎驃騎軍入城!唯有如此,方能活下去!
這些愿意到聚集點之處的冀州兵卒,本身就是崔琥精心挑選出來的,派心腹通知的。
而他們出現在這里,其實也意味著要跟著崔琥一條道走到黑了,所以在簡短的表示變換立場之后,崔琥便是帶著這些人直沖南城而去。
從南城要進北城很難,但是從北城內部往外沖就容易多了。
尤其是崔琥假做奉了上令,等靠近了再突然動手,便是一下子就控制了一個軍校,絞起千斤閘,帶著被煽動起來的士兵們,如同決堤的洪水,往南城傾瀉而去!
消息傳到北城軍營中軍大帳,陳群臉色驟變。
陳群顧不得去追殺崔琥,而是立刻在北城軍營里面展開了清洗。
否則等陳群帶人沖出去,營地里面又發生了叛亂,那就真的是完蛋了!
此時此刻,陳群也顧不得冀州籍貫里面誰忠心不忠心了,直接全數都羈押拿下,膽敢反抗者便是當場格殺!
同時陳群還下令讓北城所有的要害之處,全數都換上了曹軍精銳,以防止有人趁亂沖擊。
傳令!務必確保丞相府安危!絕不許亂賊沖撞了丞相府!
陳群這么做,錯了么?
從陳群,或者說是從山東中原的立場上來說,沒有錯。因為在他,或是他們的認知里面,鄴城重要的不是南城的百姓民眾,而是北城的丞相世子,是官僚士族……
等陳群確定北城無憂之后,雖然說他已經是竭盡全力,緊趕慢趕,但是當他帶著人試圖去南城鎮壓之時,事態已經無法控制了。
驃騎軍無法順利的煽動冀州百姓民眾。
但是出身冀州的崔琥可以。
鄴城之中,驃騎之前派遣來的,有心傳遞消息,做一些事情的內線,比如像是宋航這樣的,在早中期陸陸續續被陳群等人察覺,抓捕驅逐出去了,剩下的就是類似于周章這樣的書呆子……
這樣的內線,想要在當下就搖身一變,展現出非凡的能力來,顯然不太可能。
同時,不管是城外的驃騎軍,還是城內的預埋內線,都未必能夠知曉陳群軍事上的安排,也未必知道什么地方有兵刃器械,僅憑赤手空拳,或是木棍糞叉,顯然無法對抗長槍大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