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7章王道豈容疑圣聰,鐵甲錚錚破九重
曹丕錯了,但是一個很奇妙的事情,就發生了。
天子錯了,但是又不能有錯。
大漢山東中原的規則,是不會有錯的。
如果出現錯誤,請參照第一條。
比如出現天災人禍了,按照老董同學的說法,是天神不滿意了,發怒生氣了,人間有些問題了,但是承擔責任的依舊不是所謂的天子,而是三公。
不管這個三公上任幾天,或是幾十天,反正就是這個三公的問題。
這是從大漢就開始的潛規則,是這一套精心構建的政治神話和統治意識形態的運行系統。
老董同學或許想過,或許覺得可以依靠后人的智慧,但是很顯然他的天人感應的理論,永遠只會被越用越偏。
天授,這是所有古代封建統治者凌駕于百姓民眾之上的,最為根本的理論基礎。
皇帝被稱為天子,以此來表示,或是掩蓋他的權力不是來自人民的事實,而是裝作是來自上天。統治者的統治是奉天承運,所以如果百姓民眾質疑統治者出錯,那就等于是百姓民眾質疑了天……
在封建王朝宗族制度當中,皇帝是至高無上的君父,或是君母,官員是父母官,百姓是子民。在這樣的體系中,父母永遠是權威的象征,若是長輩承認犯錯,就會動搖整個家庭結構的穩定。
同時,最為關鍵一點,就是維持統治合法性和社會穩定。
統治的合法性建立在天子圣明,洞察一切的假設之上。如果這個神話被戳破,那么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挑戰就會接踵而至,百姓民眾就都可能以糾正錯誤為名起來質疑整個的統治架構之中的官僚。
而官僚么,有誰不清楚自己屁股簾子下面究竟有多少屎……
承認一個錯誤,可能會引發對一系列相關決策的質疑。
這會像推倒多米諾骨牌一樣,導致整個政策體系乃至統治合法性的崩塌。
因此,維護皇帝,或是上官永不犯錯的形象,也就是維護自己的權柄,同樣也是維持整個帝國秩序的成本最低、最有效的方式。
而所謂歷史上皇帝下罪己詔承認錯誤,通常是到了天災頻發、民不聊生、政權岌岌可危時的最后手段。這是一種危機公關和表演,目的在于重啟合法性,而非真正的制度性糾錯。
即便如此,也是極其罕見和沉重的。
所以,現在明顯是曹丕錯了……
但問題是,曹丕可以認錯么?
或者說,能說是曹丕的錯么?
當任峻倒下之時,曹丕正站在城門樓上。
出事了……
這是所有人都意識到的問題。
火光在秋夜的風中忽明忽暗,將曹丕的臉龐也半隱半現。
曹丕是世子,按照道理來說,王子犯法都是要論罪的,何況是世子?
但是,曹丕只是讓任峻去試行一下,這樣也能說是曹丕的錯?
曹丕的本意是不是好的?
而至于是試行,暫行的過程當中么……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在史記當中被大書特書,然后好像是政治多么清明,司法多么嚴謹,而實際上,這一件事從頭到尾,都是一個騙局。
這個王子犯法,說的是商鞅變法之時,史書記載,太子因觸犯了商鞅制定的法律被抓個現行,商鞅在查看完證據材料后認為,事實清楚,證據充分,按照法律應該判肉刑,但是太子畢竟是太子,肯定不能讓未來的國君是一個殘廢之人,于是商鞅想到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找替罪羊。這個替罪羔羊必須是一個對于太子犯法負有最大的管教義務的這么一個人,商鞅思來想去最后找到兩個,人一個是公子虔一個是公孫賈。
好,且不論這替罪羊究竟合不合規,就說這個事情的真實性……
秦孝公于公元前356年任命商鞅為左庶長,在秦國國內實行第一次變法,而事件當中的王子,也就是秦惠文王,嬴姓,趙氏,名駟,是出生于哪一年呢?
抱歉,也是公元前356年。
然后商鞅表示,新法推行一年了,然后推行不下去的原因,竟然是王子犯法……
一歲的王子,犯了什么法?
是拉屎不規范,還是尿床了沒畫個圓?
怪不得公子虔恨商鞅啊,這就像是商鞅公然判決,表示我知道這事情不是你的鍋,但是就要甩你頭上,你能奈何?你能怎樣?
公子虔于是閉門八年憋大招,一出來就干死了商鞅。
火光照耀在了曹丕蒼白的臉上。
他看著任峻那具血肉模糊的尸身被驃騎兵卒架起,胸腹之間鮮血淋漓而下,在火光之中閃爍著暗沉之色。
城頭上下一片死寂。
鄴城守軍士卒們默默注視著這一幕,眼神復雜。
有人面露悲戚,有人眼神躲閃,更有人偷偷望向曹丕,目光中帶著難以掩飾的質疑。
曹丕深吸一口氣,他知道,該他上場表演了。
驃騎軍……好狠毒的手段!曹丕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向前一步,手指顫抖地指向城外那片剛剛經歷血戰的洼地,設下如此奸計,誘殺我忠勇將士!任將軍……伯達啊!痛煞我也!
曹丕的聲音適時地哽咽了一下,恰到好處地停頓,微微偏轉一下,讓自己的臉龐暴露在火光之下,也讓所有人都能看見他臉上流下的淚水,展現出的那份悲憤。
任將軍忠心為國,率部出擊,本欲破敵建功,奈何……奈何驃騎奸詐,設下埋伏!施以毒手!曹丕的聲音逐漸高昂,帶著表演性質的激憤,他們假意內訌,實則暗中勾結,設下這等毒計!可恨!可恨啊!
曹丕重重一拳捶在城垛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幾個離得近的軍校下意識地低下頭,不知是被這番說辭打動,還是不忍直視這拙劣的表演。
這邏輯……
拋開事實不談,也是可以成立的。
任將軍臨危不懼,率部力戰,終因敵眾我寡……曹丕繼續著他的演說,聲音中帶著刻意營造的沉痛,此非戰之罪,實乃驃騎軍狡詐兇殘所致!此仇,我鄴城上下,必當銘記!
曹丕轉身,目光掃過城頭上下的將士,最終落在一直沉默不語的陳群身上。
長文,曹丕的聲音忽然變得柔和,帶著幾分痛心,任將軍為國捐軀,其志可嘉。傳我令!以征北將禮厚葬任將軍,撫恤其家!其余陣亡將士,一律從優撫恤!
陳群靜靜地站在那里,官袍在晨風中微微飄動。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贊同,也沒有反對。
直至曹丕的目光漸漸露出了別樣的神色之后,才微微頷首:世子仁厚,屬下這就去辦。
沒有質疑,沒有追問,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驚訝。
陳群的接受如此自然,仿佛任峻之死真的完全是驃騎軍的責任,而與曹丕昨夜的密令毫無關系。
幾個站在一旁的曹氏軍校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其中一人上前一步,聲音洪亮:世子明鑒!驃騎軍確實施詐,任將軍英勇戰死,實為我軍楷模!末將發誓,來日定要為任將軍報仇雪恨!
這番附和來得恰到好處,立刻帶動了其他幾個將領的表態。
很快,城頭上響起一片為任將軍報仇的呼喊聲。
那些不明白事情經過,也不知道具體情況的普通曹軍兵卒,原本帶著疑慮的目光,也漸漸被這種集體情緒所感染、所掩蓋。
曹丕暗自松了口氣。他看向陳群,發現其已經轉身,正低聲吩咐屬官辦理撫恤事宜。
那平靜的姿態,仿佛剛才什么都沒有發生。
長文……曹丕走近幾步,聲音壓低,我……以為……
世子處置得當。陳群打斷了他,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穩定軍心,撫恤將士,此乃當下要務。任將軍為國捐軀,理應厚待。
陳群的目光掠過曹丕,望向城外那片尚未散盡硝煙的戰場,又很快收回。
曹丕一愣,看向陳群,卻發現陳群的眼眸之中,平靜的宛如死水,根本連半點漣漪都欠奉。
曹丕忽然明白了。
陳群不是相信他的說辭,而是接受了這個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