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0章穀則異室,死則同穴。謂予不信,有如皎日。
許縣,崇德殿。
大殿之外,晚風呼嘯,卷起死氣沉沉的大漢旗幟,似乎是在竭力的進行挑逗,再來跳啊,再來舞啊……
殿內,沉香在鎏金銅爐中無聲燃燒,青煙裊裊,卻驅不散雕梁畫棟間彌漫的腐朽氣息。
整個宮殿頗為昏暗,燭火搖曳,又將兩條稀薄的影子,投射在地。
一人玄袍按劍,挺拔如山岳將傾;一人袞服端坐,單薄似秋葉懸枝。
坐在上首的,伸著脖子往下;立在下首的,卻是抬著頭傲然。
天子劉協,端坐御榻,十二旒白玉珠簾微晃,難掩眼中交織的復雜光芒。
他凝視階下那熟悉又憎厭的身影……
大漢丞相曹操曹孟德。
往昔此人入宮,虎步鷹視,睥睨之氣直逼御座。
今日,雖依舊玄衣佩劍,眉宇間卻難掩……
疲憊倦意?
還是強行掩飾的頹喪?
劉協心中,升騰了些難以言喻,甚至是有些近乎于卑劣的快意。
宛如悄然滋生的冰層暗流。
你個曹孟德,亦有今日乎?
曹操深深一揖,動作無可挑剔,聲音沉靜無波:臣曹操,叩見陛下。萬歲。
禮數么,要說周全也是周全標準,卻無半分暖意,也沒什么誠意。
丞相平身。
劉協的聲音透過珠簾,帶著刻意維持的平淡,丞相星夜兼程回鑾,所為何事?莫非荊襄有變?抑或……汜水告急?
劉協還是有些稚嫩,他刻意點出汜水關,目光如針,欲刺穿曹操平穩的氣場。
曹操腰背挺直如松,目光坦然迎向珠簾,陛下明察秋毫。臣此來,非為荊襄。荊襄之地,子孝當之,雖驃騎軍詭譎,然一時難分軒輊。臣所憂者,乃潁川門戶,陛下安危是也。
曹操說完,略一停頓。
劉協目光一凝,在長袍大袖之中的手也不由得緊握了一下。
這是……
威脅于我?
驃騎大將軍斐潛,曹操聲音陡然轉冷,如刀槍上的寒芒,挾并涼虎狼之眾,仗火器之利,已破鞏縣,今頓兵汜水關下。其勢洶洶,非止圖一關一城,意在……直搗許縣,動搖大漢,傾覆國本!
曹操說道最后四字,咬得極重,目光如炬,直視劉協。
珠簾之后,劉協牙緊咬,臉頰上的肉抽動了一下。
動搖國本?
動搖的是你曹氏權柄,還是我劉漢江山?
他心中冷笑,但表面上卻配合著曹操說道:竟至于此?子廉素稱勇毅,汜水亦天下雄關,竟不能阻其鋒鏃乎?
曹操微微瞇起眼,眼中掠過些許陰霾,沉聲說道:子廉浴血奮戰,將士用命。然驃騎火器,摧枯拉朽,非人力可當。鞏縣土壘,半日而崩;兵校忠勇,歿于陣前。今汜水雖在,然內乏糧秣,外無強援,軍心搖動,岌岌可危矣!
曹操拱手,語氣前所未有的凝重,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臣星夜急歸,唯請陛下……賜詔令以安軍心,定國策以御強敵!
詔令?定策?劉協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嘲諷,緩緩抬手,撥開幾串玉旒,目光毫無遮擋的與曹操銳利眼神撞在一起。
詔令有用?
這不是笑話么?
劉協自己都被困在崇德殿,別說皇令不出許縣了,就連這個皇宮都出不去,還能有什么用?
更何況,現如今自己參與過什么國策,所有的策略,不都是你個肥頭大耳……哦,錯了,你個矮矬子自己定下來的么?
現在倒好,說什么詔令,什么國策了?
丞相,劉協聲音不高,卻清晰回蕩在空曠大殿,卿總攬朝綱,執天下牛耳,已是數載矣。昔董卓亂政,李郭為禍,社稷傾頹,神器蒙塵。若非卿于兗州舉義兵,迎朕于雒陽殘垣,破賊匪于徐青,滅二袁于南北,掃清寰宇,重振朝綱……朕與這漢家天下,恐早已齏粉矣!
劉協的語速平緩,所述皆曹操之功,字字屬實,然其語調,冰冷如誦悼文一般,全無感激。
曹操端坐不動,面色沉靜如水,唯按膝之手,指節微白。
曹操在等著后面的但是……
果然,劉協話鋒陡轉,目光如冰錐刺來,然,丞相之功,可比伊尹、霍光乎?
殿內空氣仿佛瞬間凍結!
伊尹放太甲,霍光廢昌邑!
權臣行廢立之實!
劉協此問誅心,你曹操,難道就沒想過行廢立之事?!現在裝什么大尾巴忠臣?
曹操瞳孔驟縮,抬頭,迎向劉協目光,無絲毫的退讓之態,陛下!臣曹操之心,可昭日月!伊尹、霍光,行非常之事,乃為社稷計!臣今日所行,何嘗不為保陛下之安,護漢室之祚!若臣有絲毫異心,霍然起身,指蒼天,天厭之!地棄之!死于刀兵之下!
曹操毒誓,聲震殿宇,慘烈決絕。
劉協看著曹操如期激憤,心中起初多少是有些快意的,但是很快,這快意就消失了,被更多的寒意取代。
戰事……
難道已經確實到了如此艱難困頓,讓曹操都不得不低頭妥協了么?
在漢代,公開發表的毒誓還是有一定約束力的,尤其是對于高層統治者來說。
至少比后世政治家在公眾面前發出的施政綱領要有效力。
所以,劉協知道這毒誓效用可能也是有一定限度,但是至少說明了曹操現在展現出來的態度……
合則利,分則害。
曹操孤身而來,單獨面見,也是說明了這一點。
劉協沉默片刻,緩緩說道:丞相稍安勿躁。朕非疑卿,乃……有感而發。譬如舟行驚濤,操舟者與乘舟者,縱有齟齬,亦當同舟共濟。若舟覆,則玉石俱焚,無分彼此。
劉協現在還在曹操的控制之下,不管怎樣,都不可能太過于刺激曹操,更不可能像是二傻子一樣高呼什么你動我一下試試……
曹操微微點頭,重新落座,陛下明鑒。今斐氏之患,更甚二袁!彼非止覬覦神器,更欲……盡毀我大漢數百年之綱常!
劉協皺眉,丞相所言斐氏欲毀綱常,所指為何?朕聞其于關中、并州,行「新田政」,勸課農桑,府庫充盈,百姓似有所安?
對于劉協來說,他這幾年來都已經過得很明白了,不是在這個權臣控制之下,就是在那個權臣的陰影之中,曹操也好,斐潛也罷,只要還認他這個大漢皇帝,王朝天子,那么他就還能忍,忍到他死,或是忍到權臣死。
曹操瞇起眼,陛下所言甚是!然此禍根,正是斐氏新政!此乃其禍國殃民、動搖社稷之術也!其授田于民,效商君「廢井田」之故智,行之更烈!奪士族之業,壞封建之制,啟黔首僭越之心!長此以往,君不君,臣不臣!禮樂崩壞,綱常何在?
曹操目光灼灼,緊鎖劉協,昔暴秦行商君法,雖強一時,棄仁義尚首功,二世而亡!斐氏此獠,再卷故秦而來,其禍更烈!其志豈止裂土?其欲毀大漢千秋基業也!
劉協沉默下來。
臣有聞……長安之中,驃騎府常新,而長樂宮頹廢依舊也!曹操傾身向前,聲音壓得更低一些,卻字字如重錘敲在劉協心上,陛下試思之,若斐氏心懷陛下……既然關中府庫充盈,為何不修皇宮,卻興刀兵?!此子眼中,可有天子?可有君臣乎?其治之下,以利驅民,以法代禮,視尊卑貴賤如無物!陛下若歸于其手,縱居長安九重舊宮之中,然與那高懸廟堂之泥塑木偶,何異?!漢室宗廟雖存,在天英靈盡喪矣!此非失權柄,乃失其名之根本!天子無名,何以馭器?屆時,陛下雖存,與周室衰微,諸侯問鼎何異?
曹操將授田于民的威脅,直接提升到名器層面,點明斐潛的新制度對天子神圣性與象征意義的根本性消解和破壞。其引入周室衰微,諸侯問鼎的典故,更隱晦卻更深刻地暗示劉協在斐潛治下,可能淪為徒有虛名的傀儡,連表面上的共主的地位都是岌岌可危。
雖然在許縣這里也是傀儡,但是至少還有像樣子的宮殿住,在長安那邊,破舊的長樂未央,可是修都沒修過啊!
劉協臉色在曹操陳詞中,一點點蒼白。
比刀兵加身還要更大的恐懼,攫住了他。
他可以當傀儡,是因為他覺得還有重掌乾坤的希望。
即便這希望是微薄的……
生于深宮,長于婦寺,天子二字代表的法統與尊榮,早已融入他的骨血。